公寓

她不想活下去了,她说。

他无力地安慰她,叫她别哭,告诉她事情会处理好的,用不着害怕。他感到她的胸脯贴着他的衬衫在起伏。

发生这事并非全是他自己的过错。由于单身男人奇特而持久的记忆力,他还清楚地记得,她的衣服、她的呼吸、她的手指无意中对他的初次触摸。后来,一天深夜,他正在脱衣服准备上床,她羞怯怯地敲响了他的门。她想借他的蜡烛点燃自己的蜡烛,因为她的蜡烛让一阵风给吹灭了。那天晚上她洗了澡,穿着一件印花法兰绒做的宽松开胸的花边睡衣。她的白脚背从毛皮拖鞋的开口露出,闪闪发光;在她涂了香水的皮肤下面,热血充盈。当她点燃蜡烛拿手稳住时,她的双手和手腕也散发出一股幽香。

每逢他迟归的晚上,总是她为他热饭。在这夜深人静、人们正在熟睡的公寓里,由于觉得只有她一个人待在身边,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吃些什么。她多么体贴人啊!如果遇上天冷、下雨或刮风的夜晚,一定会有一小杯美酒等他。也许他们在一起会幸福的……

他们常常踮着脚尖一起上楼,每人手里拿一支蜡烛,在第三层楼梯处依依不舍地互道晚安。他们常常接吻。他清楚地记得她的眼睛,她的手的抚摸,以及他的极度兴奋……

但是极度的兴奋消失了。他重复着她说的话,把她的话用于自己:“我该怎么办?”单身汉的本能警告他回头是岸。但罪孽已经铸成;甚至他的荣誉感也告诉他必须为这样一种罪孽作出补偿。

当他和她一起坐在床边时,玛丽来到门口,告诉他女主人想在客厅里见他。他站起身,穿上他的外套和背心,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弱无援。他穿好衣服之后,走到她身边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不用担心。他离开她,留下她在床上哭泣,她轻轻地呻吟着:“啊,我的上帝!”

下楼之际,他的眼镜因潮湿又变得模糊不清,不得不摘下来擦拭。他渴望朝上穿过房顶,飞到另一个国家,在那里再也听不到他的烦恼,然而有某种力量推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他的老板和女主人两张严厉的面孔盯着他的窘相。在最后一段楼梯上,他与杰克·穆尼擦肩而过。杰克刚从食品间出来,揣着两瓶“巴斯”啤酒上楼。他们冷冷地互相打了个招呼;大约有一两秒钟,这情人的眼睛看着那张残横凶狠的脸和一双又粗又短的胳膊。到了楼梯脚下,他向上瞟了一眼,看见杰克正从返回房间的通道上盯着他。

突然,他想起来了,有天晚上,一个从音乐厅来的“艺术家”,一个黄发碧眼、个子瘦小的伦敦人,曾相当放肆地谈到珀丽。杰克暴跳如雷,几乎把联欢会给搅了。大家都劝他不要动气。那位“艺术家”脸色比平时苍白,不停地赔着笑脸说他毫无恶意:但杰克仍然对他大吼大叫,声言谁要敢对他妹妹玩那种游戏,他一定用牙齿咬断他的喉咙,他会这么做的。

*****

珀丽哭哭啼啼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擦干眼泪,走到镜子前面。她把毛巾的一头在水盆里浸湿,用冷水擦洗了一下眼睛。她侧过身照照自己,整了整她耳朵上面的发卡。随后她又走到床边,在床脚边坐了下来。她对着枕头望了很久,这景象在她脑海里唤醒了那些神秘而温馨的回忆。她把颈背靠在凉冰冰的铁床架上,陷入了梦幻之中。她的脸上再也看不见什么烦恼的表情。

她耐心地等待着,几乎是欢欢喜喜,毫无惊恐之状,她的回忆渐渐变成了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她的希望和憧憬纵横交错,她再也看不见她盯着的白色枕头,也忘记了她在等待着什么。

她终于听到了母亲的叫声。她跳起来,跑向楼梯的栏杆。

“珀丽!珀丽!”

“什么事,妈妈?”

“下来,亲爱的。多伦先生想跟你谈谈。”

这时,她记起了她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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