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尤利娅一定察觉到我的意图,因为她露出了微笑。“嗯,”她说,“我父亲尤其不会对一个旧敌的儿子失礼。那是他已经原谅的人,而且他对这旧敌之子的喜欢,比对一些亲属犹有过之。”
我(以我自己看来)明智地点了点头,不再谈说此事。但是马克·安东尼的儿子令我沉吟。他父亲的名字至今依然受到罗马许多市民的尊敬,尽管他已经去世多年了。
但是在这些活泼的同伴中间,哪有多少工夫去沉吟那种事呢。仆人们用金灿灿的盘子端来一点点精致的食物,用金灿灿的杯子斟了酒;我们吃菜喝酒,一边闲谈,观望着群众散漫地回到座位等待下午的战车赛。
到六点钟,站席也满了,以我看来大有罗马城万人空巷的气势。这时,在群众自然的嘈杂声之上忽又起了一种喧闹;许多平民站着,对我们半躺其中的包厢指指点点。我扭头一看,只见包厢后部阴影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相当高挑,另一个矮小。高挑的穿着刺绣长衣、镶紫边的托加袍,是执政官的打扮;矮小的穿着素白长衣、普通市民的托加袍。
高挑的人是提比略,皇帝的继子和罗马执政官;矮小的人自然是皇帝屋大维·恺撒本人了。
他们走进包厢,我们站了起来,皇帝对我们含笑点头,示意我们各自就座。他坐在女儿旁边,提比略(是个面色阴沉的年轻人,一脸不愿在此的样子)则找了个独处一隅的位子,不和大家说话。皇帝和尤利娅一时凑近交谈;皇帝对我瞥视,向尤利娅说了点什么,使她微笑、点头,还招手让我上前同坐。
我走上前去,尤利娅将我介绍给她父亲。
“幸会。”皇帝说。他面带皱纹,神情疲倦,淡金色头发有点斑白,眼睛却很亮,目光锐利而机警。“我的朋友贺拉斯谈起过你的作品。”
“我希望他口下留情,”我说,“但是我知道自己无法跟他相提并论。我的灵感恐怕比较细小而琐碎。”
他颔首。“无论什么缪斯选择了我们,我们都要服从……你今天有属意之选吗?”
“啊?”我茫然道。
“战车赛。”他说,“你有属意的马匹吗?”
“皇上,”我说道,“我得坦白,与其说我是为了马匹,不如说是为了交游而来的。我对马匹所知甚少。”
“那你不押注了。”他说,看上去有点失望。
“什么都押,只是不押在竞赛上。”我说。他点点头,稍一微笑,然后转向某个在他后面的人。
“你选了哪队夺冠?”
但他搭话的那个人并没有工夫理会。赛场的另一头,闸门打开,喇叭吹响,巡游队伍进来了。为首的是尤卢斯·安东尼,那位出资举办竞技会的裁判官;他穿着猩红色的长衣,外衬镶紫边的托加袍,右手托着金鹰,看上去像是随时要脱离底下的象牙杖飞走一般;他还戴着一顶月桂叶金冠。即使从我所在的位置望去,我也要说他在他威武的白马牵引的战车上显得仪表不凡。
巡游队伍绕着赛道缓缓而行。尤卢斯·安东尼身后走着典礼的祭司,他们陪着那些被愚夫愚妇认真当作众神代表的神像;然后参赛的马儿来了,披挂着白红绿蓝各队的光灿灿的装饰;最后来了一队舞者、滑稽戏演员和小丑,他们在赛道上跳跃翻腾,与此同时,众祭司在平台上放好了他们的偶像,待会儿参赛者便会绕着平台驾驭战车。
随后,巡游队伍朝着皇帝的包厢行来。尤卢斯·安东尼停了车,向皇帝致敬,然后献上祝贺他诞辰的竞技会。我要承认,我饶有兴致地观察了尤卢斯一番。他是个极其英俊的男子,结实的胳膊晒得黝黑,脸上肤色深,脸型微丰,牙齿皓白,黑头发鬈着。据说他跟父亲长得很像,只是他没有那么容易发胖。
献礼告终,尤卢斯·安东尼来到包厢前,对上方的皇帝叫道:
“我让大伙儿开始以后就上您这儿来。”
皇帝颔首,看上去很满意。他转脸向我。“安东尼了解马匹,也了解驭手。听他说话,你会学到一点赛马的知识。”
我得承认,塞克斯图斯,伟人的行事做派超乎我理解。主宰世界的皇帝屋大维·恺撒似乎只关心悬而未决的赛马;对于他在战场击败并迫使自杀的敌人之子,他又热络又亲切自然;而且他对我说话的语气,仿佛彼此都是最普通的市民。我记得自己匆促地想了想是否要以此题材作一首诗,但同样迅速地打消了念头。我确信贺拉斯能作一首,但这不是我(或我们)所擅长的。
尤卢斯·安东尼消失在赛场远侧的一个门中间,未多时,在高踞起点门之上的席位中重新现身。群众里响起一片欢腾;尤卢斯·安东尼挥了挥手,俯视他下方列队的选手。然后他扔下白旗,栅栏落下,战车纷纷扬尘出发。
我偷偷瞥了皇帝一眼,吃惊地发现这时候开了赛,他对赛事居然不甚关心。他感到了我的瞥视,对我说道:“聪明人是不对第一场押注的。巡游已经将马匹弄得紧张兮兮,它们很少会立刻跑出自己的实力。”
我点点头,仿佛确实听懂了他的话。
战车还没有跑完七圈中的第四圈,尤卢斯·安东尼来了。看来他认识包厢里大部分的人,朝他们友好地点头,还对几个人直呼其名。他坐到皇帝和尤利娅中间,三人很快核对了各自的押注,三人都笑了起来。
下午便这样过去了。仆人们端来更多的食物和酒,又奉上湿毛巾,让我们揩去脸上沾着的赛道扬起的尘土。皇帝每赛必押,有时候同时跟几个人打赌;他输了满不在乎,赢了喜上眉梢。最后一场赛事正要开始,尤卢斯·安东尼起身离开,说他要去起点的栅口最后做点事;他向皇帝道了别,然后向尤利娅鞠了一躬——我看出含有微妙而私密的反讽意味——使尤利娅扬头一笑。
皇帝皱了皱眉,但默不作声。少顷,群众涌出竞技场以后,我们也起身离开。我们有几个人晚间在森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家里小聚,这时我得知尤卢斯·安东尼和皇帝之女两人那一小段场边戏的来由,是尤利娅自己告诉我的。
尤利娅的丈夫,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曾经娶过小马尔凯拉——皇帝胞姊屋大维娅的女儿;尤利娅新寡的时候,皇帝劝说他跟马尔凯拉离了婚,再跟尤利娅结婚。不久以前,尤卢斯·安东尼将曾经是阿格里帕之妻的马尔凯拉娶了过来。
“这令人糊涂。”我空泛地说。
“其实也不会。”尤利娅说,然后她笑了,“我父亲将一切都写了下来,让人人知道自己是谁的眷属。”
亲爱的塞克斯图斯,我的下午和晚上就是这样。我见了新鲜的,也见了古老的;罗马又一次在变成可以栖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