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初识特伦提娅,我觉得她是个心思琐碎、愚笨而好笑的女子,不明白我父亲为何对她钟情。她叽叽喳喳像只喜鹊,恬不知耻地与每个人调情,在我看来,她的脑子也从未用于任何认真的思考。我不喜欢她的丈夫盖乌斯·梅赛纳斯,虽然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我也从来不能理解特伦提娅为何同意与他结合。回想当年,我看出我和马尔库斯·阿格里帕的婚姻也几乎一样奇怪;但那时我年少无知,只关心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懂。
我觉得自己现在终于理解了特伦提娅。她以自己的方式,也许比我们所有人都要明智。不知她后来怎么样了。这些静静从你生活中溜走的人,都怎么样了?
我现在相信,她爱过我的父亲,也许连他也不懂她爱的方式。也许他懂。她对他相当忠贞,只有他长期在外时才有露水情人。而且,也许他对她的爱意多少是认真的,比我当时根据他那种玩世而宽容的外表所设想的更为认真。他们相处了不止十年,似乎很快乐。我现在明白——也许当时就模模糊糊明白——我做的是得志少年的判断。我丈夫的年纪足够做我的父亲,我父亲在外时,他是罗马及各省最重要的人物;我将自己想象成另一个李维娅,与她一样骄傲持重,陪伴在一个几乎就是皇帝的人身边。因此,我父亲竟会爱特伦提娅这个如此不像李维娅(也不像我,我傻傻地想)的人,在我看来很不合适。但现在我想起了一些当年没有体会清楚的事。
我记得我父亲从亚细亚独自回来,才几天以前,他在布林迪西搂着弥留的友人维吉尔,看着他断了气。唯有特伦提娅给了他安慰。李维娅没有给,我也没有给。我知道离丧之事,但没有领略过那滋味。李维娅对他说了旨在安慰的仪式性的套话:维吉尔对祖国尽了责任,将会长存于国人心中,众神接受他将如同接受一个备受恩宠的儿子。她还暗示,身为皇帝,过度悲伤是不合礼法的。
我父亲肃然看了看她,说道:“那么皇帝会流露适宜皇帝的悲伤。但身为男子,他又该怎么样流露适宜他的悲伤?”
给了他安慰的是特伦提娅。她为他们失去的友人哭泣,忆及从前的种种,直到我父亲成了平凡男子,也哭泣起来,后来还得安慰特伦提娅,这也便给了他自己以安慰。
……不知为什么我今天会想到特伦提娅,想到维吉尔之死。晨光明媚,天空澄净,在我窗外远远的东边,我看见那不勒斯上方的陆地有个岬角伸进大海。也许我是想到维吉尔不在罗马时会住在那不勒斯,也想到他在饱蓄情感的严肃外表下,对特伦提娅怀着钟爱。特伦提娅是个女人,我从前也是。
我从前也是……我不甘做女人,特伦提娅甘愿吗?在我的人间岁月里,我觉得她是甘愿的,对她有种暗暗的轻蔑。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