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I 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回忆录 残片(公元前13年)

奥古斯都 约翰·威廉斯 第1页,共1页

现在,我要谈谈亚克兴之战的前因与战争本身,是它最终带来了罗马翘望已久的和平。

马克·安东尼与克莉奥帕特拉女王在东方聚集了兵力,将军队从以弗所移师至萨摩斯岛,又移到雅典,盘踞重镇,威胁着意大利的和平。在恺撒·奥古斯都第二度担任执政官时,我是罗马市政官;这年的公务尚未结束,我们便将重心转为重建意大利的军队,期求解除东方叛乱的威胁,为此不得不离开罗马多月。我们回来后,却发现安东尼那些与罗马人民为敌的朋友已经倾覆了元老院;我们与之抗争,令他们逐渐意识到破坏意大利秩序的图谋不会得逞,于是,在这年的两位执政官带领下,对祖国寡信薄情的三百名元老从罗马出走,离开意大利去投奔安东尼;恺撒·奥古斯都对此感到黯然,但没有动怒,未加阻拦,也不相要挟。

在东方,有些忠诚的罗马士兵不愿听命于一个外国女王,出奔意大利,起初数以十计,后来数以百计;听了他们的陈述,我们知道战争如同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因为逃兵令安东尼的阵营越来越虚弱,假如他拖延太久,就得完全仰赖于那些反复无常、经验不足的蛮族军团及其亚洲统领了。

因此,恺撒·奥古斯都在他二任执政官之后的那年秋季,经元老院与罗马人民同意,宣布罗马人民和埃及女王克莉奥帕特拉敌对交战;在恺撒·奥古斯都带领下,元老们肃穆地步行至玛尔斯广场,在贝罗娜神殿,传令官宣读了战争誓词,祭司向女神敬奉了一头白色小母牛,祈求罗马军队在即将到来的全部战役中蒙受福佑。

塞克斯图斯·庞培战败后,奥古斯都曾经向罗马人民保证内战已经结束,意大利子裔再也不会血染乡土。整个冬季,我们在陆上练兵,修复并扩充了舰队,天气允许时在海上操练;春季,消息传来,马克·安东尼在科林斯湾的出海口集结了水陆部队,打算迅速进攻伊奥尼亚海对岸的意大利东部海滨。为了意大利免受战争的创伤,我们奋力迎战。

东方世界陈兵十万来对付我们——其中三万是罗马士卒,五百艘战舰部署于希腊沿海各地;八万储备军待在埃及和叙利亚。我们以五万罗马士卒应战,很多人是参加过对庞培海战的老兵,二百五十艘战舰,由我统领,另有一百五十艘运输船。

希腊海岸上缺少可以防御的港口,因此,我们即将与安东尼陆战的部队轻而易举便登陆了;我指挥的战舰封锁了从叙利亚和埃及运来补给的海路,所以克莉奥帕特拉与马克·安东尼的兵力只能依靠他们占领的土地来提供食物及其他补给。

我们厌恶罗马人的手足相残,整个春季只限于零散的战斗,希望以封锁而不以战事来达到目的;夏季,我们大量转移到敌人布置了最大兵力的亚克兴湾,希望将那些要防止我们佯占的军队引诱到此,并果然得计。安东尼与克莉奥帕特拉率大军来驰援我们无意攻击的船舰人马,我们在他们前行的船舰面前退避,任其航进海湾,深知它们最终还得出来。尽管敌人的优势在于陆地,我们会迫使他们在海上作战。

亚克兴湾的出海口宽度不足半里,但是海湾内阔大得多,敌舰有足够的地方停泊;当敌舰在海湾休息,士兵到岸上扎营时,恺撒·奥古斯都派遣步卒与骑兵将他们包围,并筑起防御工事,以至于他们若要从陆上撤退得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然后我们便等待;因为我们知道东方的军队受着饥饿与疾病折磨,无法凝聚力量从陆上撤退。他们会打海战。

我们在塞克斯图斯·庞培战败后交还给安东尼的战舰,是舰队中最庞大的,我听说,安东尼为了迎战我们而新造的船舰甚至更庞大,有的带着多达十排的船桨,还用铁皮箍住船身以防撞击;在直接交手、没有调度腾挪余地之时,它们对较小的战船而言近乎不可战胜。因此,我早已决意倚仗船只轻便灵活的优势,船桨少则两排,多则六排,决不追求船体庞大;并且决意耐心等待,引诱东方的船舰驶出大海。因为在瑙洛库斯对战庞培那一次,我们不得不在浅水处遭遇敌军,迅捷在那里没有用武之地。

我们等待着;九月一日,我们看见一行行船舰排开战阵,也看见没有划桨手的船舰被引燃起火;我们为次日的战斗做准备。

次日上午,天朗气清,港口与远处的大海平滑如一张透亮的石桌面。东方的舰队升起船帆,似乎希望起风时追击我军;划桨手划动船桨;舰队犹如一堵实心墙壁,慢慢地从水上移过。安东尼兵分三队,本人统率右舷分队,三队之间紧密到相向的船桨撞在一起,克莉奥帕特拉的舰队跟在中央分队之后,相隔一段距离。

我自己的分队面对安东尼的分队;恺撒·奥古斯都统率的战船处于左舷。我们在海湾出口之外,单薄地排成一条曲线,背后已经没有船舰。

敌人向我军前进之际,我们保持不动;他在出海口停航,一连几个钟点止桨不划。他希望我们上前应战;我们不动,只是等待。

最后,左舷分队的统领要么按捺不住,要么出于鲁莽,向前航来;恺撒·奥古斯都似乎要脱离危险似的后撤;那分队不假思索地追来,东方舰队其余船舰也跟上。我们的中央分队退后,拉长战阵,敌舰如鱼入网一般驶了进来,我们包围了他们。

双方激战到近黄昏时分,但争夺的重点始终不失清晰。我们没有扬帆,得以在庞大的战舰之间快捷穿行;敌船由于高擎船帆,甲板无法容纳投石手和弓箭手有效工作;船帆也成了我军的火弹射向的靶子。我们甲板清空,一旦钩住敌船,数目优胜的我军士兵就能抢登甲板,比较轻易地克敌。

他试图排出一个楔形阵,借以击破我军的战线;我们向他直冲而去,破坏了他的阵法,逼他单独战斗;他试着再次布阵,再次被我军击破,以至于最后每一条船舰都只能自顾求存。海上燃烧着被我们点火的战船,在火焰的轰然声之上,我们听见与船同焚的人的尖叫声,大海被血染得变了颜色,到处漂着尸体,那些人挣脱了甲胄,防御虚弱,未能躲过火与剑与长矛与飞矢。虽然他们与我们敌对,却是罗马士兵;我们对这样的牺牲感到恶心。

战斗期间,克莉奥帕特拉的战舰始终在海港逡巡不前;一阵微风终于吹起时,她张帆迎风,让舰队从鏖战到难舍难分的舰艇中间绕了出来,航向我们不可即的汪洋大海。

这是混战之中一个奇异的时刻,所有的士兵都熟悉这种时刻。恺撒·奥古斯都所在的舰艇与我自己的船十分靠近,我们可以望见对方的眼色,甚至可以隔着喧闹听见对方的呼叫;不足三十码以外,是马克·安东尼被追随过而今被抛下的战舰。我相信我们三人同时看见了克莉奥帕特拉撤退着的旗舰的紫色风帆。我们都没有动;安东尼站在船头,俨如一个艏饰像,注视着他那撤退的女王。然后他转脸向着我们,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我们任何一人。他脸上没有表情,像尸体的脸。然后他举起僵硬的手臂,又放下手臂;船帆纷纷迎风扬开,那巨大的船慢慢调转、加速,马克·安东尼随着他的女王远去。我们望着他率领的残余船舰死里逃生,没有试图追击。我没有再见到马克·安东尼。

领袖弃战,剩下的船便投降了;我们照顾受伤的敌人,他们也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焚毁了安东尼部队余留的船;恺撒·奥古斯都说道,曾经与我们为敌的罗马士兵不能由于勇敢而受苦,应该恢复他们的荣誉,使之回到罗马安全的怀抱。

我们知道我们赢得了世界;但是当晚没有胜利之歌,我们也没有人感到快乐。夜深之后,唯一能听见的是海水拍击燃烧的船壳的声音,以及伤兵低沉的呻吟;一种火光笼罩着海港,恺撒·奥古斯都的脸在映照中死板而通红,他站在自己的船头,俯视那些勇者葬身的大海,其中既有同袍又有敌人,两者仿佛没有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