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李维,你的措辞多么委婉;然而在你的委婉底下,那武断的言外之意又多么明显!我们是否“受到蒙蔽”(可见是愚蠢的人),或是“截留了”一部分消息(可见是说谎的人)?我的答复并不会像你的问题这般委婉。
没有,老朋友,在帕提亚的战事上我们没有受到蒙蔽;我们怎么可能受到蒙蔽?即使在我们接到安东尼对远征的报告之前,我们也知道内中真相。我们对罗马人民说了谎。
不得不说,冒犯我的并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从中察觉的意味。你忘了我自己也是艺术家,深知有时必须问的恰是常人看来最出言不逊、最自以为是的问题。我自己为了艺术也会毫不犹豫去做的事情,怎么会冒犯我?并非如此,令我稍觉冒犯的倒是我察觉到的你问题的主旨;因为我觉得(但愿我错了)自己闻见了卫道士的气息。在我看来,卫道士是最无用最可鄙的东西。他的无用之处在于他会不遗余力地评判,而非孜孜不倦地求知,因为评判容易,知识艰难。他的可鄙之处在于他的评判反映着一种自我观照,出于无知与骄傲,他将自我观照强加于世界。我恳请你,不要变成一个卫道士;那样会毁掉你的艺术、你的心智。它对于哪怕是最深切的友情,都会是一个沉重的包袱。
如我所言,我们说了谎;如果我道出说谎的缘由,我的解释也不是为了辩护。我解释是为了拓宽你的理解力,增进你对世界的知识。
在帕提亚大败以后,安东尼向元老院发回一份“捷报”,内容极尽笼统,文过饰非;尽管人不在,他却要求举行一场凯旋式。我们接受了谎言,容忍了谎言的散布,为他举行了凯旋式。
意大利已经遭受过两代人的内战了;这个强健自豪的民族的近世史是一部失败史,因为兄弟阋墙不会有人胜利;塞克斯图斯·庞培失败后,和平出现了曙光;这样一个惨败的消息,对于政局的稳定和人民的灵魂而言,都可能是灾难。因为一个民族也许能承受一连串仿佛无穷尽的晦暗失败而不会崩溃;可是一旦稍歇,对未来产生希望以后,他们也许就承受不了那希望出乎意料地破灭。
那谎言还有一些更为特殊的原因。击败塞克斯图斯·庞培,仅仅是在我们接到帕提亚的消息不久以前的事;辅助军团已经解散,退伍的士兵在许诺给他们的土地里定居下来;他们被再次征召的前景将会彻底扰乱罗马城外的地价,重创已经摇摇欲坠的经济。
最后且最明显的原因是,我们仍希望安东尼会从他的东方帝国之梦中醒来,回心转意做一个罗马人。这是个徒劳的希望,但当时看来是有道理的。拒绝给他一场凯旋式——对全体罗马人说出你所谓的“真相”——会让他永远无法光荣地或和平地返回罗马。
我描述这些事情时一直说到“我们”,但你得明白,塞克斯图斯·庞培失败后,有将近三年,屋大维与阿格里帕只是偶尔在罗马;大多数时间,他们在伊利里亚安定边疆,平定蛮夷部落,那些人先前乘机在达尔马提亚的海滨任意妄为,甚至劫掠意大利本土的濒临亚得里亚海的村落。在此期间,我受命掌管屋大维的官印。决策都是我做的,但我要自豪地说每个决策都得到了皇帝的首肯,虽然先斩后奏是常事。我记得有一次他对付伊利里亚部落时负了伤,回来罗马短期养病,他对我说(我想他只是半开玩笑),有阿格里帕做军队的头儿,还有我做他政府的头儿——即便无名无分——他就感到为了国家的安全着想,自己应该放弃在两个职位上的虚名,转而充当我那一班诗人的头儿,自得其乐。
马克·安东尼……那些历经多年而不息的攻讦与反击啊!但是真相在这些话语之下,虽然世界也许永远不会完全理解它。我们没有玩弄手段;我们不需如此。虽然我们知道罗马元老院有许多成员属于旧派系,他们不理智地倒戈,将安东尼视为复古的唯一希望,这些人与我们敌对,支持安东尼,然而人民是支持我们的;我们有军队;我们有足够的元老院势力,至少可以执行我们最重要的政令。
我们会容忍马克·安东尼在东方做割据一方的总督或大元帅,不管他爱用什么名号,只要他还是个罗马人,即便是个抢掠的罗马人;我们会容忍他在罗马,即便他的放肆与野心一如既往。但我们渐渐无法不面对事实:他感染了希腊人亚历山大的梦,因做梦而病狂。
我们为他举行了凯旋式;这增强了他在元老院的呼声,但没有吸引他返回罗马。我们向他奉上执政官的任期;他拒绝了,没有回到罗马来。我们知道事态的发展趋向,为了避免它,情急之中尝试了最后一着,向他归还了他舰队中曾经帮助我们击败塞克斯图斯·庞培的七十艘战舰,又派了两千士兵去充实他损失巨大的罗马军团。屋大维娅也跟着战舰与军人航向雅典,希望劝说安东尼收敛他可怕的野心,瞻顾他作为丈夫、罗马人和三雄之一的义务。
他接受了战舰,收编了士兵,但是不肯与屋大维娅见面,也不给她在雅典提供住处,却即刻将她遣返罗马。而且仿佛要大家确信他的轻蔑一样,他在亚历山大城——偏偏是亚历山大城——办了一场凯旋式,让几个俘虏现身以充门面,然而他们不是献给元老院的,而是献给外国君主克莉奥帕特拉的,她高踞在金色宝座上,比安东尼位置更高。据说有一场极尽野蛮的庆典紧随凯旋式而来——安东尼装扮成欧西里斯,坐在克莉奥帕特拉身旁,她则穿上了那最怪异的女神伊西斯的服饰。他宣布他的情妇是众王之王,并宣布她的恺撒里昂是埃及与塞浦路斯的联合君主。他甚至铸造了钱币,一面是他的肖像,另一面是克莉奥帕特拉的肖像。
仿佛连带想起的一样,他给屋大维娅发去离婚信,然后随随便便、没有预告地将她撵出了他在罗马的住宅。
这时我们躲不开必然的事态了。屋大维从伊利里亚返回,不管东方发生什么疯狂的事,我们都得兵来将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