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因斯布鲁克晤谈

“幻象而已”,泽农说。“你心目中的那些黄金时代,就像大马士革和君士坦丁堡,从远处看是美丽的;要在它们的街道上行走,才能看见麻风病人和死狗。你的普鲁塔克告诉我,赫腓斯提翁跟普通病人一样,在该禁食的日子里执意要吃东西,还有亚历山大,喝起酒来像个德国醉汉。自亚当以降,没有多少两足动物配得上人这个称谓。”

“你是医生”,上尉说。

“是的”,泽农说。“但也做其他事情。”

“你是医生”,固执的佛兰德斯人接着说。“我想,有人厌倦给人缝合伤口,就像有人厌倦捅破人的肚皮。你在夜里起来照看这些可怜的败类,难道不会感到倦怠吗?”

“皮匠只管鞋子……”泽农接着说。“我号脉,我检查舌头,我研究的是尿液而非灵魂……我无权决定这个患肠绞痛的吝啬鬼是否值得再活上十年,或者这个暴君死去是否是一件好事。我们从最坏和最愚笨的病人身上仍然可以学到东西,他们的脓血也不比一个能人或者义人的脓血更加恶臭。无论在哪一个病人的床头度过的每一个夜晚,都会让我重新面对没有答案的问题:那就是痛苦和它的终结,自然的宽厚或者无动于衷,以及灵魂是否在肉体沉没之后继续存在。类比的解释从前似乎已经向我解开了宇宙的奥秘,这时却又仿佛充满新的谬误的可能,因为这些解释倾向于认为这个晦暗不明的自然有一个预先设定的计划,就像另一些解释认为这是上帝所为。我不说我怀疑:怀疑是另一回事;我将自己的探索进行到这样的地步:直到每个概念都像扭曲的弹簧一样在我手中弯曲;一旦我在一个假设的阶梯上攀登,我就感觉到不可或缺的b假如/b在我的重量下折断……我曾经以为帕拉塞尔苏斯和他的标记体系为医学开辟了一条通衢大道;可是它们在实践上又回到了乡村的迷信。在我看来,在选择药方和预测致命的事故方面,研究占星术不再像过去那样有用;我也希望我们跟星宿是由同样的物质构成的;然而并不能因此得出结论,它们对我们有决定作用或者能够影响我们。我越思考这些问题,就越觉得我们所谓的神圣观念、偶像和习俗,以及我们邻人的那些被认为是不可言说的观念、偶像和习俗,都是由于人体机器的骚动不安而造成的,就像鼻孔和下体的风,汗水,眼泪的咸水,爱情的白色汁液,身体的泥浆和排泄物。令我生气的是,人们糟蹋自身洁净的养分,几乎总是用它们来做有害的事情;在拆卸性器官之前奢谈贞洁;又譬如,我猛然间拿一根棍棒伸到你眼前,你就会眨眼,在弄清楚让你眨眼的无数不知其所以然的原因之前,奢谈自由意志;在深入探究死亡之前,奢谈地狱。”

“我认识死亡”,上尉打着哈欠说。“在切里索莱将我打翻的那颗火枪子弹,到后来让我复活的满满一杯烧酒之间,有一个黑洞。如果没有中士的水壶,我可能还在那个洞里呢。”

“我同意你的说法”,炼金术士说,“尽管要赞同不朽这个概念有很多话可说,跟要反对它可说的话一样多。死人首先失去的是动作,然后是热量,随后根据死亡的不同原因,或快或慢失去的是外形:在死亡中消逝的,是不是灵魂的动作和外形,而非它的本质呢?……黑死病爆发期间,我在巴塞尔……”

亨利-马克西米利安打断泽农,说他当时在罗马,在一个名妓家里染上了鼠疫。

“我在巴塞尔”,泽农接着说。“你知道,在佩拉,我差一点见到洛伦佐·德·美第奇大人,就是谋杀者,老百姓开玩笑地将他称作洛伦扎塞。这位落魄的王子像你一样,亨利兄弟,也在拉皮条。他为自己弄到一份差事,替法国在奥斯曼帝国宫廷充当密使。我本想结识这位襟怀宽广之士。四年后我路过里昂,目的是将那本《物质世界论》交给我的出版商——不幸的多莱,我看见他忧伤地坐在一家客栈后厅的桌旁。碰巧的是前几天他被一个佛罗伦萨的刺客刺中了;我尽力为他疗伤;我们交谈甚欢,议论土耳其人和我们自己的疯狂。这个到处遭到追赶的人不顾一切想回到他的意大利故土。我们分手前,他将苏丹陛下送给他的一名高加索侍从转送给我,以此交换一种毒药,一旦落入敌人之手,他指望用这种毒药了结生命,从而不违背他一生的风范。他还来不及尝试我的糖衣药丸,就在威尼斯一条阴暗的小巷里被结果了性命,曾经在法国错过他的刺客终于得手了。但是他的仆人留给了我……你们这些诗人笔下的爱情是一场巨大的骗局:熨贴的诗句犹如两张紧贴在一起的嘴唇,落到我们头上的爱情却似乎从来没有那么美好。然而,那种仿佛令凤凰浴火重生的烈焰,那种每天晚上都想见到早上刚刚离开的面孔和躯体的渴望,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因为,亨利兄弟,有些躯体像水一样清凉,我们不免自问为何最炽烈的躯体也最沁人心脾。就这样,来自东方的阿莱伊如同我的油脂和香膏;在德国泥泞的道路上和烟熏火燎的住处,他从未流露出过怀念王公的花园和阳光下流淌的泉水而令我难堪……我们将语言交流的困难化为沉默,我尤其喜欢那样的时刻。我懂得书本上的阿拉伯语,但土耳其语只够用来问路;阿莱伊说土耳其语,会一点儿意大利语;而他家乡的土语,只有在梦中还能说出几个词……我很不走运地雇佣过不少粗鲁的无赖之后,终于有了这个老百姓给我的傻孩子或者水中的精灵作助手……

“然而,一个丑恶的晚上,在巴塞尔,黑死病那一年,我在房间里发现我的仆人染上了恶疾。你欣赏美吗,亨利兄弟?”

“是的”,佛兰德斯人说,“女性之美。阿那克瑞翁是个好诗人,苏格拉底堪称伟人,但我丝毫不能理解竟有人舍弃这些粉红柔嫩的肉体,舍弃这些不同于我们但又如此令人愉悦的躯体,我们进入它们就像征服者进入一个沉浸在欢乐中的城市,城里的鲜花和彩旗为它们而装点。倘若欢乐是假装的,彩旗是骗人的,又有什么要紧?那些香脂、卷发和香水,用在男人身上有失体面,我却通过女人得以享受。我眼前就是一条可以勇往直前的阳光大道时,为何要去寻找那些隐蔽的小巷?我才不要那些很快就变得不光洁的脸颊,剃头匠碰它们的机会比情人还多!”

“而我”,泽农说,“我却偏爱体味这种略微隐秘的乐趣,这副与我相似的身体反射我的欢愉,在这种愉悦中没有任何附加的东西,没有女人卖弄风情的模样,没有彼特拉克式的腔调,没有莉薇亚夫人的绣花衬衫,没有劳拉夫人的胸衣,这种交往丝毫不必虚伪地以延续人类社会为理由,它从一种欲望中产生并随着这种欲望而消逝,如果说其中掺杂着某种爱情的话,那也丝毫不意味着我受到了流行小调的影响……那年春天,我住在莱茵河畔的一家客栈里,河水上涨的涛声在房间里回荡;要大声喊叫才能听见对方说话;我感到倦怠时,就让我的仆人为我演奏提琴,因为对我而言,音乐一向既是一剂特效药也是一个节日,虽然在那里几乎听不见提琴的声音。但是那天晚上,阿莱伊没有提着灯笼在我安顿骡子的马厩旁等我。亨利兄弟,我猜想,你看见被十字镐损坏或者在地下遭腐蚀的雕塑时,一定悲叹过它们的命运;你责备时光残害了美。然而我却能想象,大理石厌倦了长久保持人的外形,欣喜地重新变回一块简单的石头……相反,生灵惧怕回到不成形的物质形态……一走到门口,一股恶臭引起我的警觉,这是嘴在用力呼吸,不断吐出喉咙已经不能咽下的水,还有从感染的肺里喷涌出来的血。但人们所谓的灵魂还存活着,还有那双眼睛,就像满怀信任的狗,丝毫不怀疑主人会拯救它……当然这并非第一次我的糖浆显得毫无用处,但在此之前,每一次死亡都只不过是我作为医生的棋局里输掉的一颗棋子。更有甚者,在与黑色的死神搏斗的过程中,在我们与它之间竟然形成了一种阴暗的共谋;就这样,一位军官最终认识了敌手的战术,并且感到钦佩。总有这样的时刻,我们的病人察觉到我们对死神太了解,我们不得不为他们而屈从于无法避免的情形;他们祈求我们的时候,他们仍然在挣扎的时候,其实已经从我们的眼睛里读到了他们不愿意看到的判决。只有爱过一个人才能体会到,生灵死去是一件多么难以接受的事实……我失去了勇气,或者说至少失去了对我们来说必不可少的沉着。在我看来,我的职业毫无意义,这和认为它是崇高的几乎一样荒谬。并非因为我痛苦:相反,我很清楚自己根本无法体验这个在我眼前卷曲的身体所经受的痛苦;我的仆人像在另一个世界的尽头一样渐渐死去。我叫人,但客栈老板不愿过来帮忙。我将尸体抬起来放到地板上,等到天一亮就去叫掘墓人;我在房间的炉子里一点一点地烧掉稻草褥子。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宏观世界和微观世界,它们仍然跟在蒙彼利埃解剖尸体时是一样的,但这些相互嵌套的大轮子在空转;这些脆弱的机械不再令我惊叹……一位仆人的死就足以在我身上产生如此沉痛的剧变,承认这件事令我羞愧,但是亨利兄弟,人会感到疲惫,我不再年轻:我已经过了四十岁。我厌倦了在人体上修修补补的职业;一想到早上还要去为某个市政长官号脉,帮某位贵妇打消疑虑,在背光处检查某位牧师的尿壶,我就感到恶心。那天夜里,我下决心不再为任何人看病。”

“金羔羊的老板跟我说过这个古怪的念头”,上尉郑重地说。“但你在为教廷大使治疗痛风,刚才还在我的脸颊上敷了膏药和纱布。”

“六个月过去了”,泽农接着说下去,他用拨火棍在灰烬上划图形。“好奇心又复苏了,又想继续施展自己的一技之长,我也想,如果有可能的话,去救治那些跟我们一起卷入这场奇怪的冒险的同伴。我将那个黑色夜晚的奇怪念头抛到脑后。我从来不跟任何人讲这些事,最终也就忘了。”

亨利-马克西米利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说:

“还在下雨。”

还在下雨。上尉敲打着玻璃窗。突然,他朝主人走过去:

“你知道吗,西吉斯蒙德·富格尔,我在科隆的亲戚,在印加地区的一场战役中受了致命伤?据说,这个人有一百名女俘,一百具紫铜色的身躯,镶嵌着各式各样的珊瑚,油亮的头发散发出香料的气味。西吉斯蒙德眼看自己活不成了,就命人将这一百名女囚的头发剪下来铺在一张床上,他想躺在这些散发出肉桂、汗水和女人气息的毛发上断气。”

“我很难相信这些美丽的发辫里没有寄生虫”,哲学家尖刻地说。

他料到上尉会有恼怒的动作,于是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的,我也给黑色的发卷轻轻清理过虱子。”

佛兰德斯人继续漫无目的地踱步,与其说是想活动腿脚,倒不如说他想摆脱自己的思想。

“你的情绪感染了我”,他终于回到炉膛前坐下,“刚才你的一席话让我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我丝毫也不抱怨;但一切都与当初以为的不同。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块建功立业的材料,但是我就近见识过那些被认为有此禀赋的人:他们令我相当吃惊。出于个人的趣味,我的日子足足有三分之一是在意大利度过的;那里的天气比佛兰德斯好,但吃得要差一些。我偶尔有了钱,就自己出资让印刷商出版一些诗,就像其他人送给自己一幅扉页插图或者一个假头衔,但是我的诗不配比印刷它们的纸张留存得更长久。希波克雷纳的桂树不属于我;我不会被装订在小羊皮里流传后世。但是,我看见荷马的《伊利亚特》也没有什么人读,这时我对几乎没有人阅读自己的作品就更加心安理得了。我被女人爱过;但在她们中间,很少有人让我愿意为了她的爱情而献出自己的生命……(我反躬自省:以为我为她们而叹息的这些美人需要我的这副皮囊,又是多么自命不凡……)那不勒斯的瓦尼娜,我差不多算得上是她的丈夫,她是一个好姑娘,但并没有琥珀的香味,一头棕红色的螺旋形鬈发也并不全是她自己的。我回家乡待过一阵子:我的母亲去世了,愿上帝保佑她!这个好女人是想好好待你的。我的父亲在地狱里,大概跟他成袋的金子在一起吧。我的弟弟待我不错,然而一星期之后我就明白,是离开的时候了。有时我也不免后悔,没有生下合法的孩子,但是我也不想让我的侄子们成为我的儿子。我跟别人一样有过抱负,不过,就让当今权贵拒绝给我们一份俸禄吧,当我离开候见厅而不必对老爷表示感谢时,当我双手插在空荡荡的口袋里在街上任意漫步时,又是多么开怀……我有过很多快乐:我感谢上帝,每年都有女孩子长大成人,每年秋天都有新酒酿成;有时我在心里想,我的一生像太阳下的狗倒也不错,常常打架,也啃几根骨头。然而,每当我离开一位情妇时,难得不像放学的小学生那样,轻轻吐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我相信自己死去的时候,也会发出同样的叹息。你谈到雕像;我的好朋友卡拉法红衣主教在他那不勒斯的走廊里有一尊大理石的维纳斯,我知道很少有乐趣能比凝视这尊雕像更加美妙:她白色的形体如此美丽,涤除凡人心里任何亵渎的杂念,让人只想落泪。然而我凝神观赏七、八分钟之后,我的眼睛和思想对她就视而不见了。兄弟,在世上的几乎一切事物里面,有着不知什么渣滓或者余味让你感到恶心,极少的事物偶然达到了完美,它们令人忧伤欲绝。哲学非我所长,但有时我想柏拉图是对的,康帕努斯议事司铎也一样。别处想必存在着某种比我们更完美的东西,那是一种善,在它面前我们感到困窘,缺少它又令我们无法承受。”

“永恒的诱惑”,泽农说。“我常常想,除了某种永恒的命令,或者物质要完善自身的某种奇怪的愿望,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解释,为何我每天都要努力比前一天想得更明白一点。”

他低头坐在那里,房间里充满黄昏的潮气。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被酸液腐蚀过的手上,烧灼的伤口在上面留下发白的瘢痕。他专注地盯着双手,它们是灵魂奇怪的延伸物,是用来接触一切的肉身工具。

“我真了不起啊!”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激奋,亨利-马克西米利安也许从中看到了那个当年与科拉斯·吉尔一起沉醉于机械梦想的泽农。“永远令我惊奇不已的,是这具靠脊柱支撑的肉体,这个通过咽峡与头相连并且在两侧有对称的四肢的躯干,它包含甚至可能制造某种精神,它利用我的眼睛来看,利用我的动作来触摸……我了解它的局限,我也知道它没有足够的时间走得更远,就算碰巧它有时间,也没有力量。但是它存在着,此时此刻,它就是b存在着的他/b。我知道它会弄错,会迷失,往往会错误地理解世界给予它的教训,但是我也知道它自身有着某种东西,可以认识甚至修正自己的错误。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圆球上,我至少跑过一部分地方;我研究过金属的熔点和植物的繁殖;我观察过星宿,探究过人体内部。我能够从我正在拨弄的这段燃烧的木柴中提炼出重量的概念,从火苗中提炼出热量的概念。我知道哪些是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我羡慕那些比我知道得更多的人;但是我知道他们跟我一样,也需要度量、权衡、演绎以及怀疑演绎的结果,从错误中抽取正确的成分,并且认识到在正确的东西里永远混杂着错误。我从未由于惧怕失去某种思想而陷入恐慌,从而执著于这种想法。我从未将谎言当作调味汁添加在确凿的事实中,从而让自己消化起来更容易。我从未扭曲对手的观点,从而更轻易地战胜对方,甚至在与博姆巴斯特关于锑元素的讨论中我也没有这样做,他并不因此而感激我。或者不如说我这样做过:每次我发现自己这样做的时候,就会像训斥一个不诚实的仆人那样训斥自己,我只有承诺要做得更好时才重新信任自己。我有过梦想;但我只会将它们视为梦想而不是别的东西。我提醒自己不要将真理奉为偶像,宁愿给它保留一个更谦卑的名称,那就是准确。我的成就和危险与人们以为的不一样;有与荣耀不一样的荣耀,有与火刑不一样的火刑。我差不多做到了不相信词语。与出生时相比,我死去的时候将会不那么愚笨。”

“这样很好”,上尉打着哈欠说。“不过听传闻,你的成功更实在一些。你在炼金。”

“没有”,炼金术士说,“不过自有人会去炼的。只要有时间和适当的工具,试验总会成功的。几百年算什么?”

“假如事关付金羔羊的份子钱,那是很长一段时间”,上尉调侃地说。

“也许有一天,炼金就像吹玻璃一样容易”,泽农继续说。“如果我们一心一意去探究,终归会发现事物之间相似和矛盾的秘密……什么是机械主轴或者自动缠绕的线圈?与麦哲伦和阿美利哥·韦斯普奇的旅行相比,这样一系列小小的发现有可能将我们带去更遥远的地方。自从有了第一个车轮,第一台车床和第一个冶炼炉,人类的发明就停滞不前了,想到这一点我不免气愤;人们甚至不愿费心去想如何变着花样使用从天上盗来的火。然而,只要用心钻研,就足以从几个简单的原理中推导出一系列巧妙的机器,用于增长人类的智慧或能力:靠运动制造热量的机械,像引水管道一样可以传导火的管道,它们还可以推动古代地下供暖系统和东方式浴室的装置,使之用于蒸馏和铸造……雷根斯堡的里默认为,为了战争与和平的目的,研究平衡规律可以让我们制造出在空中行走和在水下航行的战车。你们的大炮火药让亚历山大的战功相形之下如同儿戏,它同样出自一个头脑的思考……”

“够了!”亨利-马克西米利安说。“我们的祖先第一次点燃引信的时候,人们或许以为这个发出响声的新发明会彻底推翻从前的战术,会由于缺少士兵而缩短战斗。谢天谢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杀死的人更多了(而且我怀疑还在继续杀人),我的士兵们使用火枪而不再是弓箭。然而,古老的勇气,古老的怯懦,古老的伎俩,古老的纪律,古老的违抗命令还是跟从前一样;前进,后退,原地不动,吓唬对方,佯装不怕的技巧,也跟从前一样。我们这些军人仍然在模仿汉尼拔,参照维吉提乌斯。我们和从前一样,仍然跟在大师后面亦步亦趋。”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一两惰性比一斗智慧的分量还重”,泽农气恼地说。“我并非不知道,对于你的那些王公们而言,科学只不过用来对付不时之需,不如他们的校场、翎饰和国王的敕书要紧。然而,亨利兄弟,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不同角落认识五六个比我还要疯狂、还要贫穷、还要可疑的家伙,他们暗地里梦想掌握一种连查理皇帝也永远无法拥有的强大威力。假如阿基米德有一个支点,他不仅可以将地球撬起来,还可以让它像一个粉碎的贝壳一样重新坠入深渊……说实话,在阿尔及尔面对土耳其人野兽般的残暴,或者看到疯狂和愤怒的场景在我们基督徒的王国里到处肆虐,有时我想,让人类变得更有秩序,更有教养,更富有,更有技艺,也许只不过是我们的普遍混乱之中的权宜之计,将来若有一位法厄同放火烧掉这个地球,那就是有意为之而非出于不慎了。谁知道某颗彗星会不会从我们的蒸馏釜中跑出来?眼看我们的思考将我们引向何处,亨利兄弟,倘若我们被人烧死我也不会吃惊。”

突然,他站起身来:

“我听到风声,对我的《预言》的追查又加紧了。眼下还没有任何针对我的判决,但是往后的日子让人不得不多加小心。我很少睡在这个铁匠铺里,宁愿在别人更加意想不到的地方过夜。我们一起走吧,但是倘若你害怕某些好事者的眼光,就老老实实地在门口跟我分手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上尉说,显出一副也许比实际上更不在乎的样子。

他系上宽袖外套的纽扣,一边诅咒那些多管闲事的密探。泽农披上差不多烤干了的斗篷。出门之前,两个人分着喝完了壶底的残酒。炼金术士锁上门,将一把很大的钥匙挂在一根房梁下面,他的仆人知道去那里找。雨停了。夜幕降临,但是山坡上和屋顶灰色的板岩瓦上,新鲜的积雪还映照着落日微弱的余晖。泽农一边走,一边审视着阴暗的角落。

“我手边短缺现钱”,上尉说。“然而,看你眼前这么困难……”

“不,兄弟”,炼金术士说,“一旦遇到危险,教廷大使会出钱让我收拾行囊。留着银子缓解你自己的难处吧。”

一辆有卫兵护驾的旅行马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疾驰而过,车里想必坐着某位前往安布拉斯皇室城堡的要人。他们闪到一边让马车通过。一阵嘈杂过去后,亨利若有所思地说:

“诺查丹玛斯在巴黎预言未来,他平安无事地操业。人们究竟为什么责备你呢?”

“他承认自己得到了来自上面或者下面的帮助”,哲学家说,一边用袖口擦拭溅在身上的泥浆。“显然,这些先生们认为,没有那些在咕咕作响的锅子里的魔鬼或者天使,赤裸裸的假设更加亵渎神灵……再说,我并非瞧不起诺查丹玛斯的四行诗,它们预言天灾人祸和王室成员的死亡,让老百姓始终保持好奇心。至于我,我对亨利二世目前担心的事情毫不在意,用不着去设想这些事情未来的结局……我在旅途中有过一个念头:我已经在空间的道路上游荡得够多了,尽管尚未到达目的地,我深知自己的前方是b此处/b而不是b彼处/b。现在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试试在时间的道路上走一走。我计算日月食时作出的预言不容置辩,作为医生的预测则变化无常得多,我要填补二者之间的鸿沟,我还要小心翼翼地将预兆和推测相互印证,在我们未曾涉足的大陆上,勾画出海洋和已经露出水面的陆地的地图……这种尝试令我疲惫。”

“你会像集市上的木偶戏中那样,跟浮士德博士落得同样的命运”,上尉开玩笑说。

“非也!”炼金术士说。“这位博学之士订立条约以及他堕落的愚蠢故事,就留给老妇人们去听吧。一个真正的浮士德对灵魂和地狱有着不同的看法。”

他们不再说话,只顾避开路上的水洼。亨利-马克西米利安住在桥边,他们便沿着河岸走。突然,上尉说:

“你在哪里过夜?”

泽农看了同伴一眼,目光有点犹疑:

“我还不知道呢”,他审慎地说。

又一阵沉默:两人的话匣子都掏空了。亨利-马克西米利安猛地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簿子,那天晚上一个金银匠很晚还在干活,他的店铺门口盛满水的圆球后面燃着一支蜡烛,亨利就着微弱的烛光念了起来:

i...stultissimi,inquiteumolpus,tumencolpii,tumgitonisaerumnae,etprecipueblanditiarumgitonisnonimmemor,certeestisvosquifelicesessepotestis,vitamtamenaerumnosamdegitisetsingulisdiebusvosultronovistorquetiscruciatibus.egosicsemperetubiquevixi,utultimamquamquelucemtanquamnonredituramconsumarem,idestinsummatranquillitate.../i

“让我将这段话翻译成法语吧”,上尉说,“我想,对你来说,医药学的拉丁文赶走了另一种拉丁文。尤摩尔浦斯这个老色鬼对两名娈童恩科尔浦斯和吉东说的话,我认为值得收录进身边的常备书里。尤摩尔浦斯想起恩科尔浦斯和吉东的毛病,尤其是想起后者的和善时,对他们说:‘你们真傻。你们本来可以很幸福,却过着悲惨的生活,每天都碰到比前一天更糟糕的困境。而我呢,我将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生活,也就是说,以最安详的方式。’”上尉解释说,“佩特罗尼乌斯是我的主保圣人之一。”

泽农赞同地说:“事情的美妙之处,是你的这位作家甚至想象不到,智者的最后一天也许不是在平静中度过。让我们到时候想起这句话吧。”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小教堂对面,里面正在念九日经。泽农准备进去。

“你到这些伪君子中间去做什么?”上尉问。

“我不是已经向你解释过吗?”泽农说,“让我自己隐身。”

他钻进挂在门口的皮门帘背后。亨利-马克西米利安逗留了一小会儿,走开,又折回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边吹着他熟悉的小调:

我们两个伙伴

曾经翻山越岭。

我们以为可以花天酒地……

回到住处,他发现斯托齐老爷留的字条,要他结束有关锡耶纳事务的秘密会谈。亨利-马克西米利安心里想,看形势是要开战了,要不然就是有人在佛罗伦萨的元帅面前说了他的坏话,说服大人起用了另一位密使。夜里又下起雨来,雨随后变成雪。第二天,上尉收拾好行装就去找泽农。

白雪覆盖的房屋仿佛是一群披着戴帽长袍的僧侣,清一色的服装将他们的秘密隐藏在面孔下面。亨利-马克西米利安兴冲冲地来到金羔羊,那里的酒还不错。主人上酒时告诉他,泽农的仆人一大早就来交还了钥匙,还付清了铁匠铺的房租。正午时分,宗教裁判所负责抓捕泽农的一个官员要求小酒馆的老板提供协助。然而,想必有魔鬼及时通知了炼金术士。人们在他住过的地方,除了一堆仔细打碎小玻璃瓶,没有发现任何不同寻常的东西。

亨利-马克西米利安匆忙起身,将钱留在桌上。几天后,他从布伦纳山谷回到了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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