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莫多
清晨6点多,经过六个半小时的手术,胡歌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
“这是我的新造型。”他仍然希望保持轻松的气氛。
我接不上话,一直盯着他,努力发现他伤了哪些地方,伤得有多重。
他的右脸被一层层纱布包裹着,头发全竖起来,上面粘着很多玻璃碎片和血浆,左脸和额头全是一块块的血疤,衣服、牛仔裤上全是血迹……
进了病房,天已经亮了,其他人有的去联络事情,有的去买早餐,只剩下我们两人。他一直在问:“冕和小凯怎么样了?伤得重吗?”我说三个人就你伤得最重,冕只是手骨折了,小凯没什么事。他问冕是哪只手骨折,我说两只手;他问那她怎么吃东西呀,我说我们会喂她。他笑了,说平时就叫她减肥,瘦一点说不定不用夹到手。
我喂她吃了点小馄饨,又偷偷交代医院上下必须对他隐瞒冕的事情。已经很残忍了,我希望他不要一下字承受太多,尽量用好的心情去面对治疗。
8点钟,医生来巡房了,准备为他洗伤口,掀开纱布的时候,我愣住了,那半边脸铺满了一条条复杂的鱼骨,右眼缝了很多线,几乎看不到眼睛,一块块的血已经结疤……总共缝了一百多针。
不知道从哪来的饿勇气和镇定,我冲着他微笑。他问我知不知道他现在像谁,我说卡西莫多嘛,他笑了。
我问医生为什么不包扎好?医生说为了透风。可是只用有小块纱布轻轻盖着,我担心他看到自己的样子。他向我借镜子,我说没有,也不准别人借镜子给他。
他父亲也来了,他叫他父亲扶他上厕所。我突然想起厕所也有镜子,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出来的时候,他朝我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他妈妈打电话来,挂掉电话的时候,他一行眼泪流了下来,他说如果他老娘因为担心他而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后来在香港他跟我说,如果他死了,估计他老娘也活不了多久……)
没多久,一批收到情报的记者跑来了。我对外宣称他伤得不重,只缝了几针,当时我只是一心考虑不能让他病重的妈妈知道他伤得很重。事后有媒体质疑我们的诚信度,说我们炒作,随便吧!后来我在一次采访中说:什么叫炒作?无风兴浪才叫炒作,或者我们主动报料给媒体,叫你来采访我呀,才叫炒作!发生事情了,我们有自己的考虑,有些真相说出来会带来更大的危机,我们只能低调处理,我讨厌撒谎,但为了保护当事人,只能暂时忍耐,事后再说明真相。
接下来,媒体一批一批堵在病房门口,我们只好安排保安和同事严加守护。我的电话没停过,短信不断。我一边应付媒体,一边不断地重复同一番话,安慰关心他的朋友们。
中午过后,我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着手联络上海的朋友,拖关系找上海最好的医院。武警医院的院长也来了,承诺会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他母亲不断地打来电话,跟我商量应该转到哪家医院,建议留在这里观察几天,一边再作最合适的安排。
下午3点多,张丹带着冕的父母到来了,通知我下楼去,我骗胡歌下去探望冕和小凯。刚走到医院大厅,已经听到撕欣裂肺的痛哭声。是冕妈,我的眼泪跟着掉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于是在她身边坐了十几分钟。
我想我这个样子怎么回病房去见胡歌呀,便一个人跑到后楼梯冷静了一下,等眼睛看上去没有那么肿才回病房。
傍晚又有几位警察来录口供,其中一位差点把冕的事说漏了嘴,我用钢笔大力地往他的后背一戳,阻止了他。可是这位大叔悟性太低,我只好再写了一张小纸条提醒他。事后胡歌说我们站在他的右边,他右眼看不到,所以没发现。
我又借口手机有辐射,没收了他的手机,其实是怕他从短信中发现冕的事。一整天我都在提心吊胆。晚上很多朋友打电话来,说要来看他,也有朋友在夜里赶来探望他。
我安排了三位同事轮流守护。深夜12点了,他好不容易睡着,他已经连续五十几个小时没睡了。我下了禁令,除了看守他的同事,不准任何人进入病房。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这个人明明自己很累了,可是一有人来看他,他有不好意思不理人家,结果搞得自己没法休息。
我问林林我这样做是不是很过分,很讨厌。她问我:“你希望为他好,还是希望别人不要讨厌你?”其实我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只是考虑自己会不会太过分忽略了别人的权利和感受。林林说明天人会更多,如果去了上海,所有的人都要来看他,会更累,而且很难再隐瞒冕的事情,他总会看到新闻的。
那我带他离开这里吧,去美国,去日本,或者去韩国……12点多了,我打电话给造型指导shiley,她的人脉广,我请她帮忙打听最好的整形医生。过了半小时,shiley介绍了一位香港的医生叫gordenma,她让我早上9点45分打过去,他那个时候上班。
病房里有两张床,小郭、大王斜躺着睡着了,林林坐在床边负责看守。我告诉自己昨晚熬了通宵,必须睡一会儿,明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把两张椅子并在一起,蜷着身子躺下。胡歌醒来时看着我说:“你怎么睡得像一只小猫。”
怎么也无法睡着,我看着四周从一片漆黑渐渐变亮……
好不容易等到9点45分,我打电话给,跟他的一通电话让我相信他非常专业,决定安排胡歌去香港就医。
10点,我叫秘书准备机票、证件,去我的住所帮忙收拾一些行李,然后带到机场跟我们会合。我一边和武警医院安排退院手续、安排救护车送我们去上海浦东机场,并且托朋友联络机场,让我们从特别通道过海关;一边请香港的同事sandra安排入院手续,联络香港海关、香港救护车以及港龙航空公司。他们都说这种特殊安排一般需要三个工作日去申请获准,可是我们在一个多小时全部搞定,如有神助,顺利得让我不敢相信,心里很不踏实,但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如果到了机场出了状况,我准备大吵大闹甚至推着他冲过防线。
我一边跟他开着玩笑一边等着时间过去……
下午1点半,我们出发了,巧妙地躲过媒体,但还是被光线传媒拍到了。到了机场,并没有发生我想象中那可怕的一幕,一切很顺利,我们乘坐5点的飞机赴香港,同行的还有li。
飞机降落香港已经天黑,航空公司叫我们在飞机上等着,拿了证件去帮我们办理清关手续,li按正常手续出关取行李,sandra在机场等着,万一联络不上救护车,我们就自己开车去医院。
突然机舱的侧门被打开,一个升降台直达舱门,两位很有效率的救护员大哥,推着轮椅进来,把胡歌运出,我们随升降台降落至停机坪。风很大,夹杂着螺旋桨发出的响声,整个世界被这一片声音掩盖了,反而显得更加宁静。黑暗中,一排排红色的小灯延伸到无穷无尽,眼前的这一切,感觉很怪,像在拍戏。
胡歌被抬上一张铁架床,人和床一并送入救护车,我们从停机坪直接开去医院。
一路上,胡歌把眼睛闭上,表现得很严重,看他这副样子我很想笑,我知道他一定在想不能表现得太轻松,人家这么兴师动众把你运出机场,不能让人家觉得白做一场。其实他伤的是脸,背部虽然也有三道伤,还有还难以启齿的一处暗伤,导致他行动缓慢,但还是能走能动。我尽量跟医务人员聊天以分散注意力,以免大笑起来太过失态。
晚上9点多,我们到达位于港岛半山的港安医院,胡歌做了一些例行检查,就安排住院了。
第四篇:日记两则
2006年9月1日
今天我们说好要写日记,将每天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
昨晚我们到了香港。
大概睡了三个小时,大清晨6点多,突然醒来,蒙蒙眬眬看见他提着一条毛毯,正准备给我盖上。他劝我再睡一会儿,已经连续五十几个小时没休息,眼睛困得睁不开,可是意识上不想睡。
就像做了一场梦,醒来时我们已经置身于香港某家医院,昨天的一切恍如隔世却又历历在目。窗外一片翠绿,高楼林立,宁静得连风声也听不到,只看见树枝在摇摆。外面是另一个世界,仿佛跟我们毫无关系。
没多久,护士已经进进出出,他非常有礼貌地跟人打招呼,说着不咸不淡的广东话。
8点整,主治医生来看他,言谈间不断拍着他的肩膀以示鼓励。这次的治疗由三位专业的医生组成,是著名的整形医生,擅长骨科,dr.yu是眼科医生。
9点45分,他到医院的眼科中心做检查,他的右眼重创,眼球红肿,眼角非常刺痛,怀疑里面还藏有玻璃碎片,并且开始发炎。
检查的结果让我们放下心来,dr.yu认为那是血块,应该没有大碍,但他的视力下降,从1.5变成0.8,两只眼睛看的色温不一样,我不太担心,我相信他一定能恢复过来。
从手术室出来的那一刻到现在,我们的心态越来越平和,就像他所说,命能保住已经是万幸,眼睛没瞎已经是赚到了,剩下的只是容貌问题,能恢复多少他都无所谓。
“做了二十四年帅哥,还想怎样?”他问。
当然,最令他放心不下的,是《射雕》还没有完成。他问我要不要考虑换人,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今天让他最开心的,是护士emily帮他洗了个头,清理了一大堆玻璃碎片和血块。
我尽量配合他的幽默,他笑个不停,已经学会了如何笑让伤口没那么疼。
奇怪,怎么会有人伤成这样还那么开心?
他说他也不知道,小时候腿断了,大人担心得不得了,他自己躺在床上还挺乐的。
他说可能车祸之后,大家对他太好了,仍视他为以前的胡歌,所以就算毁容了,大家应该也不会嫌弃他。他说,或许是自己还没有机会去面对残酷,说不定有一天他走出去,大家都像那天那位光线传媒的记者那样,看到他的样子呀的一声,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定那时候他也会难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