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萨宁 阿尔志跋绥夫 第2页,共2页

丽达满脸泪水,头发散乱,她的脑袋被扎鲁丁拉得直晃,突然,她停住了哭泣,垂下手臂,蜷缩起来,带着孩子般的恐惧,从下往上地看着扎鲁丁。如今每个男人都可以揍她一顿,这个疯癫的念头突然在她的脑中闪现。但是,扎鲁丁却又软了下来,他讨好地、犹豫地说道:

“喂,小丽达……得了!你自己也有错……干吗演这些戏……不错,你失去很多东西,可是也得到了很多幸福啊……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些……”

丽达又哭了起来。

“别哭啦!”扎鲁丁喊道。

他在房间里走动着,扯着颤抖的嘴唇上方的小胡子。

四周很静,在窗外轻轻摇曳的,应该是那些被鸟儿所触动的纤细的绿枝。扎鲁丁吃力地控制住自己,走到丽达身边,小心翼翼地拥抱了她。可丽达却立即挣脱了,笨拙地扬起肘部,突然打在扎鲁丁的下巴上,打得他的牙齿都磕出了声响。

“嘿,见鬼!”扎鲁丁叫道,疼痛使他愤怒,但更使他愤怒的是,那牙齿磕响的声音非常意外,非常可笑。

丽达虽然没听见那牙齿磕响的声音,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扎鲁丁的可笑,她利用了这一点,带着女性的残忍说道:

“什么个意思!”她嘲讽地模仿道。

“不管是谁赶上这事,都会发火的!”扎鲁丁带着畏惧的愤恨反驳说,“说到底,哪怕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好啊!”

“您不知道吗?”丽达带着同样的嘲讽拉长声音说道。

一阵沉默。丽达执拗地看着他,她的脸在冒火。突然,扎鲁丁的脸迅速地、均匀地苍白起来,像有一层灰色蒙住了他的脸。

“喂,您怎么啦?……您干吗不说话啊?……说点什么吧,安慰安慰人!”丽达说道,她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叫喊,连她自己也感到害怕。

“我……”扎鲁丁说道,他的下唇颤抖起来。

“是啊,不是别人!遗憾的是,就是您!”丽达几乎是大喊出来的,她被愤怒和绝望的泪水噎得喘不过气来。

那层优雅、美丽和温柔的外衣似乎从他俩的身上脱落了,一头野蛮、丑陋的野兽越来越清晰地从那外衣下面露了出来。

一系列的计谋以闪电般的速度在扎鲁丁的脑海中闪过,似乎有一大群机灵的耗子奔向了那里。第一个计谋就是立即与丽达断绝关系,给她一些钱,让她去堕胎,结束这段恋情。然而,尽管扎鲁丁认为这样做对他很好,也非常必要,可他却没把这个意思告诉给丽达。

“真的,我没料到……”他嘟囔道。

“没料到,”丽达野性地喊道,“您竟然没料到?”

“丽达……我可什么也没……”扎鲁丁说道,他为他想说的话而感到害怕,他觉得他是会将那话说出来的。

虽然他没把话说出来,丽达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绝望的恐惧扭曲了她那张漂亮的脸。她无援地垂着手臂,坐到了床上。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她带着奇异的沉思状说道,好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去投水?”

“唉—唉……干吗要那样……”

“您知道吗,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丽达突然洞察地、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地说道,“我就是去投水,您甚至也不会很反对吧!”

在她的眼睛里,在她那漂亮嘴巴的颤抖中,有一种非常悲哀、非常可怕的东西,扎鲁丁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丽达站起身来。她突然感到可怕和恶心,因为她居然曾将他视为救星,曾想永远和他生活在一起。不知为何,她很想挥挥手,向他说出自己的轻蔑,为自己遭受的屈辱进行报复,但是她又觉得,如果她一开口,就会哭起来,就会使自己遭受更大的屈辱。最后的高傲,先前那个美丽、有力的丽达的残存之物,阻止了她,出乎自己的意料,也出乎扎鲁丁的意料,她转而低声地但清晰而又富有表情地说了一声:

“畜—生!”

她向门口冲去,衣袖的花边挂在门锁的把子上,被扯破了。

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扎鲁丁的头部。如果她骂他“坏蛋”、“恶棍”,他也许会完全平静地承受,可“畜生”这个字眼如此不雅,与扎鲁丁关于自己的看法如此地矛盾,于是他便惊慌失措了,甚至连他漂亮的鼓眼睛中的眼白都气红了。他慌乱地笑了笑,耸耸肩,扣好制服,又再次解开,他感到自己非常不幸。

但与此同时,在他体内的什么地方却生出一种自由和欢乐的感觉,不管怎样,一切都结束了。一个胆怯的念头在告诉他,像丽达这样的女人永远也不会再来找他了。有一刹那,他感觉到了遗憾,因为失去了这样一位漂亮的、有味道的情妇,但他还是摆了摆手。

“让她见鬼去吧……女人有的是!”

他整一整制服,用还在颤抖的嘴唇抽起烟来,然后,成功地在脸上摆出一个无忧无虑的表情,出了门,向客人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