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尤里又来到了他与卡尔萨维娜和杜博娃相遇的地方。整整一天,他都在愉快地回忆着与两位姑娘一起度过的那个傍晚,他想再遇见她们,进行同样的交谈,在那双快乐、温柔的眼睛里再看到同情和爱慕。
傍晚是绝对纯净、安静、炎热的。街道上方的空气中,弥漫着细小、干燥的尘土,林荫路上除了很少几个偶然路过的行人外几乎没有人。
尤里生气地摇了摇脑袋,想摆脱胸中腾起的懊恼,似乎有人欺负了他,他低头盯着双脚,缓慢地走在林荫路上。
“多么无聊啊。”他想到,“怎么办?”
大学生沙夫罗夫迎面朝他疾步走来,挥着他那只空着的手,离得老远,他就彬彬有礼地对尤里笑了起来。
“您怎么在这里闲逛啊?”他友好地问道,停下脚步,向尤里伸过来他那只又宽又大的手掌。
“有点无聊,没什么事情好做。您去哪儿?”尤里懒懒地、轻蔑地问道。他总是这样和沙夫罗夫说话,作为一个前委员会委员,他认为沙夫罗夫是一个以革命为游戏的天真大学生。
沙夫罗夫幸福、自满地笑了一下。
“我们今天有个读书会。”他说着,展示了那个装有多本各色簿册的文件夹。
尤里机械地从他手里拿过一本小册子,翻开来,读到一个枯燥的长题目,那是一篇通俗的社会性文章,他自己早就读过此文,并已经淡忘了。
“你们在哪里读书?”尤里还回小册子,仍带着那种轻蔑的微笑问道。
“在城里的学校。”沙夫罗夫回答,他提到的那所学校,就是卡尔萨维娜和杜博娃教书的地方。
尤里想了起来,柳丽娅对他谈起过这些读书会,可他当时没有给它们以关注。
“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吗?”他问沙夫罗夫。
“请吧。”沙夫罗夫开心地笑着,连忙同意了。
他认为尤里是一个真正的活动家,看大了尤里的党派角色,对尤里怀有一种近乎爱慕的尊重。
“我对这样的事情很感兴趣。”尤里认为有必要补充一句。他愉快地想到,晚上有事情做了,还能见到卡尔萨维娜。
“请吧,请吧。”沙夫罗夫又说道。
“好吧,我们走。”
于是,他俩沿着林荫路快步走去,转弯上了一座桥,桥的两旁散发着清新的气息和水的味道,接着,他俩走进了两层楼的学校,那儿已经聚了许多人。
在一个还没点灯的大厅里,一排排椅子摆放得很整齐,一块幻灯幕布泛出朦胧的白光,还能听见压低了的快乐笑声。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变暗的天空和深绿色的树冠,窗户旁边,站着柳丽娅和杜博娃。她俩发出了欢乐的惊叹,迎接尤里的到来。
“你来了,这太好啦!”柳丽娅说。
杜博娃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
“你们怎么还不开始?”尤里问道,同时偷偷地环顾着昏暗的大厅,没有看到卡尔萨维娜。“济娜伊达·帕夫罗夫娜没来参加吗?”他不恰当地、失望地添了一句。
但就在这时,在讲台上,在幕布旁边,一根火柴燃着了,映亮了正在点蜡烛的卡尔萨维娜。她那美丽、娇嫩的脸庞被从下方来的光照得很亮,她在快乐地微笑。
“我当然要参加啦。”她响亮地应道,从上面向尤里伸过手来。
尤里高兴地但默默地向她伸过手去,她稍稍地倚着他的手臂,轻轻地跳下讲台,将一阵健康、清新的气息投在尤里的面颊上。
“该开始啦。”沙夫罗夫从另一个房间里走出来,说道。
门卫吃力地迈动那双大靴子,走过大厅,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明亮的大灯,于是,大厅便被耀眼、愉快的光芒照得通明。沙夫罗夫打开通向走廊的门,高声说道:
“请进,诸位!”
响起一阵脚步声,起初是胆怯的,然后是匆忙的,人们开始进门。尤里好奇地看着他们;鼓动家特有的那种敏锐的注意力,又在他身上复活了。这里有老人,也有年轻人,还有孩子。谁也不坐第一排,后来占了这排位子的,是尤里所不认识的几个太太和一位胖胖的校长,还有尤里已经认识的几个从男子中学和女子中学来的男女教师。大厅的其他地方,则挤满了身穿长短大衣的人,挤满了士兵、农民、女人,还有许多穿着各色衬衫和裙子的孩子。
尤里和卡尔萨维娜并排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开始听沙夫罗夫的朗读。沙夫罗夫在读一篇谈普遍选举权的文章,他读得很平静,但读得很糟糕。他的嗓音是嘶哑的,没有表现力,因此,他朗读的一切便具有了统计表的性质,然而,大家却在认真地听他朗读,只有坐在第一排的那几个知识分子很快就交头接耳、坐立不安起来。尤里因那几个知识分子而感到气恼,也因沙夫罗夫糟糕的朗读而感到惋惜。当那位大学生读累了,尤里轻声地对卡尔萨维娜说:
“让我来读完它吧。”
卡尔萨维娜温柔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透过睫毛射出的。
“好啊……您读吧。”
“这不合适吧?”尤里对卡尔萨维娜微笑着,像一个同谋者,问道。
“那有什么不合适!大家都会高兴的。”
于是,她就利用休息的间隙,把尤里的意思对沙夫罗夫讲了。沙夫罗夫读累了,他也因自己读得不好而难堪,他不仅同意让尤里来读,甚至还感到很高兴。
“请吧,请吧。”他按自己的习惯重复地说道,让出了位子。
尤里善于朗读,也喜欢朗读。他谁也不看,径直走上讲台,用响亮、有力的嗓音读了起来。他朝卡尔萨维娜看了两次,两次都与她明亮的、富有表情的眼神相遇了。他害羞地、快乐地对她微笑着,然后俯向书本,用更洪亮、更有表情的声音朗读起来,他觉得,他是在为她做一件莫名的好事,一件有趣的事。
在他朗读结束的时候,第一排的人向他鼓起了掌。尤里严肃地鞠了一躬,走下讲台,冲着卡尔萨维娜咧嘴一笑,似乎想对她说:“这都是为了你!”
听众们脚步踢踏,相互交谈着,挪动椅子,开始退场。尤里认识了两位太太,她俩对他的朗读说了几句赞赏的话。
然后,开始熄灯了,房间里比先前更暗了。
“谢谢您。”沙夫罗夫握着尤里的手,热情地说,“我们要一直有这样的朗读者就好啦!”
朗读本是他的事,因此他认为自己该感谢尤里,因为尤里帮了自己的忙,虽说他是以人民的名义向尤里道谢的。沙夫罗夫是坚定、自信地说出这句话来的。
“我们这里很少为人民做事,”他说道,他的神情就像是在告诉尤里一个很大的秘密,“如果做了,似乎也是……敷衍了事的。这真让我感到奇怪:为了取悦那些百无聊赖的老爷,他们成打成打地雇来一流的演员、歌手和朗诵者,可面对人民,却只有我这样的朗诵者坐下来朗读……”沙夫罗夫带着宽厚的嘲讽挥了挥手,“大家都还满意……再说,他们还能得到什么呢!”
“是这样的,”杜博娃说,“读起来都让人讨厌:报上整栏整栏地报道,演员们表演得多么出色,而这里……”
“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沙夫罗夫衷心地说道,并爱恋地开始收拾自己的小册子。
“神圣的天真!”尤里想到,但是,卡尔萨维娜的在场和自己的成功阅读使他变得善良、温和了,因此,这种纯朴甚至使他有些感动。
“您现在去哪里?”在他们来到外面的时候,杜博娃问道。
院子里要比房间里亮得多,天空中已经闪现出星星。
“我和沙夫罗夫要去拉多夫家,”杜博娃说,“您送送济娜吧。”
“非常高兴。”尤里真诚地说。
于是,他们分手了。
卡尔萨维娜和杜博娃共同租住一间小侧房,那房子坐落在一个很大的但并无多少花草的花园里。在去她们住处的路上,尤里和卡尔萨维娜就读书会留下的印象进行了交谈,尤里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他做成了一件非常大、非常好的事情。
在篱笆门前,卡尔萨维娜说:
“去我们那儿坐坐吧。”
“好的。”尤里愉快地同意了。
卡尔萨维娜打开篱笆门,他俩走进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子,院子后面是一座幽深的花园。
“您到花园去吧,”卡尔萨维娜笑着说,“我本想请您去房间,可是又很担心:我一大早就离开了家,不知道我们的房间收拾得能不能接待客人!”
她进了侧房,尤里则缓步走向那座芬芳的绿色花园。他没走太远,在小道上停下脚步,怀着贪婪的好奇心望着侧房那几扇敞开着的黑色窗户,他觉得,那里正发生着什么独特、美妙、神秘的事情。
卡尔萨维娜出现在台阶上,尤里好容易才认出她来:她脱下了黑色的连衣裙,换上一件薄薄的、大领口短袖子的小俄罗斯式衬衫,下面配着一条蓝色的裙子。
“是我……”她不知为何有些害羞地笑着,说道。
“我知道……”尤里带着一种神秘的、只有她才理解的表情回答道。
她微微一笑,轻盈地转过身去,于是,他俩便漫步在了小道上,那小道延伸在低矮的绿色灌木丛和高高的青草之间。
树木很小,大多是樱桃树,新鲜的树叶发出胶水般浓烈的气味。花园后面是一片牧场,牧场上野花盛开,高高的牧草还没有收割。
“我们就坐这里吧。”卡尔萨维娜说。
他俩坐在快要倾塌的篱笆上,向牧场望去,向透明的、渐渐熄灭的晚霞望去。
尤里将一根柔软的丁香树枝拉近身边,众多细小的露珠从枝头上洒了下来。
“想听我给您唱支歌吗?”卡尔萨维娜问。
“当然想听!”尤里回答。
卡尔萨维娜就像那天在河上那样,挺了挺薄衬衫下突出的乳房,唱道:
精美的爱情之星……
她的嗓音轻盈、纯净,奇异地响彻在傍晚的空气里。尤里一动也不动,连大气都不喘,紧紧地盯着她。她感觉到了尤里的目光,闭上眼睛,将乳房挺得更高了,唱得也更动听、更响亮了。仿佛,一切都静了下来,都在谛听,于是,尤里想起一种寂静,当夜莺在春天的森林里歌唱的时候,四周就会笼罩着那样一种虚幻的、凝神的、神秘的寂静。
在一段高亢的、银铃般的乐句之后,她停了下来,这时,四周仿佛更静了、晚霞完全熄灭,天空更暗,也更深了。勉强可以看到,可以听到,树叶在摇摆,小草在颤动,有什么温柔、芬芳的东西飘浮在空中,就像一声叹息,从牧场飘过来,在花园里荡漾开去。卡尔萨维娜用她那双在黑暗中闪亮着的眼睛看了尤里一下:
“您为什么不说话呢?”她问。
“这太好啦!”尤里低语道,又拉了拉一根滴着露水的树枝。
“是啊,很好!”卡尔萨维娜若有所思地答道。
“活在世上就是好!”沉默了片刻,她又补充道。
尤里的脑中闪过某种习惯性的并不真正忧郁的东西,但它尚未成形,就消失了。
牧场那边,有人尖声地打了两声口哨,然后,一切又都静了下来。
“您喜欢沙夫罗夫吗?”卡尔萨维娜突如其来地问道,她自己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笑了起来。
尤里的胸中涌起一阵妒意,但他稍稍控制了一下自己,严肃地回答:
“他是个好小伙子。”
“他多么热情地献身于自己的事业啊!”
尤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