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修道院是人们常去远足的地方,因为它坐落在一个山头上,四周是美丽、开阔的河岸,那儿离城不远,通向那儿的道路也很好。
柳丽娅在世上最喜欢的就是各种热闹:远足、游泳、划船和逛森林。她兴致勃勃地抓住了这个念头。
“一定去,一定去……什么时候?”
“明天就去!”诺维科夫答道。
“我们还邀请哪些人呢?”梁赞采夫问道,这个远足的念头也让他欢喜。在森林里,可以亲吻、拥抱,可以激动地与柳丽娅那鲜嫩纯洁、让他们动情的身体紧贴在一起。
“还请谁呢……我们一共……六个人。我们叫上沙夫罗夫吧。”
“他是谁?”尤里问。
“这里的一个年轻大学生。”
“好的……可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要请卡尔萨维娜和奥尔迦·伊万诺夫娜。”
“请谁?”尤里又问。
柳丽娅笑了起来。
“你见了就知道啦!”她说道,并神秘地、意味深长地吻了吻指尖。
“原来是这样。”尤里笑了一笑。“我们呆会儿看,呆会儿看……”
诺维科夫迟疑了一下,用不自然的冷漠腔调添了一句:
“可以请请萨宁兄妹俩。”
“丽达一定要请!”柳丽娅喊了起来,这不仅因为她也喜欢萨宁娜,而且更因为她知道诺维科夫的爱情,她想让他高兴。她因自己的爱情而感到非常幸福,她也希望周围所有的人都同样地幸福、满足。
“那就不得不请上那两位军官。”诺维科夫尖刻地插了一句。
“那好吧,叫上吧……人越多越好。”
众人一起来到台阶上。
明亮的月光铺洒在地上。四周温暖而又宁静。
“多美的夜晚。”柳丽娅说着,悄悄地依偎在梁赞采夫的身上。
她不想让他离去。梁赞采夫的胳膊肘紧紧地夹着她那只圆滚滚、热乎乎的手臂。
“是啊,多美的夜晚啊!”他说道,在这句简简单单的话里,他添进了一种特殊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明白的含义。
“愿良宵长存。”伊万诺夫低音说道,“可我却想睡觉了。晚安,先生们!”
他迈开大步走在街道上,挥舞着双臂,就像风磨在转动翼片。
随后,诺维科夫和谢苗诺夫也走了。梁赞采夫和柳丽娅借口商量野餐的事,花了很长时间进行道别。
“喂,睡吧,睡吧。”他走后,柳丽娅开玩笑地对尤里说道,她伸个懒腰,叹了一口气,惋惜地离开了月光,离开了夜晚那温暖的空气,也离开了月光和空气在她年轻、蓬勃的肉体里所激起的感觉。
尤里想,父亲还没有睡觉,如果他们两人单独坐在一起,那么,一通不愉快的、毫无结果的解释将是不可避免的。
“不,”他说着,望着一边,望着黑色栅栏外漂浮在河面上的那片淡蓝色的雾,“我还不想睡觉……我出去散散步。”
“随你的便吧。”柳丽娅用轻轻的、非常温柔的声音说道。她又伸了个懒腰,像猫一样眯着眼睛,对着月光微笑一下,然后走了。尤里一个人留了下来。他一动也不动地站了一会,望着房屋和树木那显得既深邃又冷漠的黑色阴影,然后精神一振,朝谢苗诺夫缓慢离去的方向走去。
患病的大学生未及走远。他悄悄地走着,不时弯下腰,声音低哑地咳嗽,在被月色照亮的地上,他的黑色身影一直追随着他。尤里赶上他,立即看出了他身上发生的变化:在吃晚饭的时候,谢苗诺夫始终在开玩笑,几乎比所有人都笑得更多,可是此刻,他却满脸忧郁,正垂头丧气地行走着,在他低哑的咳嗽声中可以听出某种可怕的、悲哀的、绝望的东西,就像他所患的那种疾病一样。
“啊,是您!”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在尤里听来,这声音是不友善的。
“我不知怎么不想睡觉。这不,来送送您。”尤里解释道。
“您就送呗。”谢苗诺夫冷漠地回答。
他俩默默无语地走了很久。谢苗诺夫一直在咳嗽,在弯腰。
“您感到冷吗?”尤里问道,因为,这悲哀的咳嗽声使他担心起来。
“我总是感到冷。”谢苗诺夫似乎有些气恼地说。
尤里不自在起来,似乎他在无意之间碰到了别人的痛处。
“您离开大学很久了吗?”他又问道。
谢苗诺夫没有马上作答。
“很久了。”他说。
尤里开始谈起大学生的情绪,谈起大学生们认为是最重要、最现实的那些问题。起初他讲得很简单,但后来他沉醉了,兴奋起来,讲得神采飞扬,热情洋溢。
谢苗诺夫听着,沉默不语。
后来,尤里不知不觉地将话题转向了群众中革命情绪的低落。听得出来,他在为他所讲的事情而深深地痛苦。
“您读过倍倍尔的最近一次演说吗?”他问。
“读过。”谢苗诺夫回答。
“怎么样?”
谢苗诺夫突然气愤地挥了一下他那根有个大弯钩的手杖。他的影子也同样挥起了它黑色的手臂,这个动作使尤里联想到了一只黑色的什么猛禽那不祥的羽翼。
“我对您说什么呢,”谢苗诺夫匆忙地、不连贯地说道,“我说,我就要死了……”
他再次挥了挥手杖,那黑色的影子再次凶猛地重复了他的动作。这一次,谢苗诺夫发现了这个影子。
“瞧,”他痛苦地说,“死神就站在我的身后,监视着我的每个动作……倍倍尔与我有什么相干!……这个空谈家谈这一套,另一个空谈家将谈另一套,而我是死在今天还是死在明天都不知道。”
尤里难堪地沉默了,听了这些话,他开始为某个人而感到悲哀、沉重和遗憾了。
“您以为,所有这些都很重要……大学里发生的事情,倍倍尔说的话……可是我以为,当您像我一样不得不死去,并且确知自己将要死去的时候,您的脑袋就不会去想倍倍尔、尼采、托尔斯泰或其他什么人的话了……他们的话有什么意义?!”
谢苗诺夫沉默了。
月光还像先前一样明亮,它均匀地铺洒在地上,黑色的影子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
“身体垮啦。”谢苗诺夫突然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柔弱可怜的声音说道。
“您知道吗,我真的不想死啊……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明亮、温暖的夜晚!……”他带着忧伤怨诉道,并将自己那张难看的、皮包骨头的脸转向尤里,眼睛里放射出不正常的亮光,“一切东西都活着,我却要死了……您会觉得,您也应该觉得,这句话是陈词滥调……而我却要死了。不是在小说里,不是在‘以艺术的真实’写出的作品里,我是真的要死了,这句话我可不觉得是陈词滥调。总有一天,您也会有这样的感觉……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一切都完了!”
谢苗诺夫咳嗽起来。
“我有时开始想到,我很快就将躺进完全的黑暗里,躺在冰冷的地下,鼻子塌下去,双臂腐烂,而大地上的一切却和我活着的时候完全一样。您还将活着,您将走动着,看着这月亮,呼吸着,从我的坟墓边走过,需要的话就会站在我的坟头上;而我却躺在那里,臭烘烘地腐烂。什么倍倍尔、托尔斯泰或其他千百万个装腔作势的驴子,与我有什么相干!”谢苗诺夫突然恶毒地尖声叫喊起来。
尤里沉默着,有些慌乱、沮丧。
“好吧,再见。”谢苗诺夫轻声地说,“我到了。”
尤里握了握他的手,带着深深的怜悯看了看他凹陷的胸口、拱起的双肩和他那根带有一个大弯钩的手杖,谢苗诺夫将那根手杖挂在他那件学生大衣的一粒扣子上。尤里想说些什么,安慰安慰谢苗诺夫,给他以希望,可他觉得,无论如何也难以做到这一点,便叹了一口气,答道:
“再见。”
谢苗诺夫抬了抬帽子,打开了院门。隔着栅栏,仍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和低哑的咳嗽声。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尤里往回走。半个小时前还让他感到轻松、明朗而又安静的一切,如月光、星空、月光下的杨树、隐秘的暗影,此刻却让他感到僵死、不祥而又可怕,就像一座巨大的世界坟墓透出的寒意。
他回到家里,悄悄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了朝向花园的窗户,这时,他才第一次想到,他那样深入、确信、忘我地从事的一切,并非必不可少。他想到,总有一天,他也会像谢苗诺夫那样死去,他痛苦不堪地感到可惜的,并不是人们未能由于他的努力而幸福起来,并不是他终身崇拜的理想未能在世上实现,而是他未及充分享受生活给予的一切便已死去,不再能观察、倾听和感受了。
然而,他很为这个念头感到羞耻,便强迫自己,想出了这样一个解释来:
“生活就存在于斗争之中!”
“是的,可是为谁而斗争呢……是为自己吗,还是为了阳光下自己的命运?”一个隐秘的念头忧郁地发了言。可尤里装做没听见,开始想起别的事情。但是,这样做起来既困难又乏味,那个念头每分钟都要出现一次,于是,他感到非常无聊、沉重和心烦,甚至流出了气恼、痛苦的眼泪。
倍倍尔(1840—1913),德国社会民主党与第二国际的创建人和领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