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轻微地耸了耸肩,沉默不语,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花园。她觉得,似乎是,自己满怀对太阳的憧憬在清晨醒来,看到的天空却是灰暗而又冷漠的。
母亲也觉得有些难过。让她痛心的是,她的儿子没有在社会上占据他应该占据的可敬地位。她开始说话,说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说哪怕就从现在开始做,哪怕稍稍弄得体面些。开头,她说得很小心,怕伤害了儿子,但是,当她发现儿子没在认真听她讲话时,便立即来火了,于是,她开始坚定地捍卫自己的主张,并带有老太婆那种笨拙的怨恨,似乎儿子在有意气她。萨宁既不惊讶,也不生气,他甚至像是没听清母亲的话。他用既温柔又无动于衷的目光看着母亲,一言不发。只是当母亲问道:
“你今后怎么生活呢?”
他才微笑着答道:
“随便怎样!”
从他那平静、坚定的语气中和那双一眨也不眨的明亮眼睛里可以感觉到,这个对母亲来说是毫无意义的简短回答,对于他来说却有着丰富、明确而又深刻的含义。
玛利亚·伊万诺夫娜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然后忧伤地说道:
“好吧,这是你的事……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们去花园里散散步吧,现在园子里挺好的。”
“我们去吧,丽达,其实……带我看看园子吧。”萨宁对妹妹说,“我已经忘了那边什么样了。”
丽达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俩并肩走在一条林阴小道上,那小道通向潮湿的、已经暗淡下来的绿阴深处。
萨宁一家的宅子,坐落在城里最主要的那条街上,不过这城却很小,花园一直延伸到河边,河那边就是田地了。宅子很老,有老爷派头,带有若有所思的斑驳圆柱和宽敞的凉台。花园很大,很暗,长满了草木,就像一片贴近地面的深绿色的云。每到晚上,花园里就很吓人,似乎在那儿,在树林里,在满是灰尘的阁楼上,徘徊着一个忧伤的、行将就木的幽灵。
宅子的楼上,那些宽敞、阴暗的大厅和客厅都闲置着。在整个花园里,也只有一条不宽的林荫路得到了清扫。小道上只有几根干枯的树枝和几只被踩扁的青蛙,如今的所有生活,朴素的、宁静的生活,都躲进了一个角落。在宅子旁边的这个角落里,新铺的沙子泛着金黄,栽种着各种花木的花坛百花争艳,一张绿色的木桌摆在那里,在天气好的夏日,一家人就坐在这桌边喝茶吃饭,这时,这个小小的角落便充盈着简朴、宁静生活的温暖,它与这一大片自然会被毁坏、注定要消亡的荒芜之地所具有的忧郁之美并不协调。
当宅子隐没在绿阴中,丽达和萨宁的周围只剩下那些像活物一样沉默、静立、沉思的老树,萨宁突然搂抱了一下丽达的腰,并用一种奇异的、不知是温情还是恶毒的声调说道:
“你已经长成一个美人啦!……你爱上的第一个男人真是幸运啊……”
一股热流从他那只肌肉发达的、钢铁一样的臂膀涌出,传遍了丽达那柔软、娇弱的身体。她感到害羞,她颤抖了一下,稍稍躲开些,像是感觉到了一头无形野兽的逼近。
他俩已经来到了岸边,岸边弥漫着潮气和水汽,尖尖的水草若有所思地摇摆着,对岸的原野一望无际,最初的星辰已在遥远处闪烁。
萨宁离开丽达,不知为何用两手抓住一根很粗的干树枝,喀嚓一声折断它,将它扔进水中。一道道平稳的涟漪荡漾着,向四边散去,岸边的水草也匆匆忙忙地点头鞠躬,像在欢迎自家人一样地欢迎萨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