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玄袍小道足踏竹排,手持长篙,沿着一条碧绿色的溪水溯流而上。
溪水两侧矗立着无数棵野桃树,错落散乱,几乎每一根枝条上都爬满了嫩粉色的桃花。花瓣层叠,争相怒放,看上去有如一团一团粉焰。放眼望去,视野里满是熊熊燃烧的花火。
偏偏这个倒霉小道对花粉有些过敏,一边撑船一边不住打着喷嚏,涕泪交加,狼狈不堪。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他好不容易看到溪流有了尽头,大喜过望,快速撑动几下让竹排靠岸,却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的桃林依旧密不透风,树下落英缤纷,层层叠叠,如同在地上铺了一条绵密、厚重的花毯,完全看不出任何道路痕迹。小道玄穹用宽袖擦了一下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暗暗推算起方位来。
可惜罗盘太过破旧,上头的指针勉强转了几圈,便彻底不动了。玄穹左拍拍,右拍拍,罗盘仍是纹丝不动。小道士额头登时沁出一层汗来,且不说日后再买个新的要花多少钱,眼下罗盘失灵,要如何穿过这片迷宫似的桃林呢?
眼看时辰也不早了,玄穹只好自暴自弃般地钻进林子里。这里的桃树无论高矮粗细,都差不多,枝头桃花虽说好看,看多了也千篇一律,走着走着,整个人就丧失了方向感,有时候连前进还是后退都分辨不出。
玄穹身具“明真破妄”的命批,可以看破一切幻境。可这片桃花林并无迷幻心神之能,单纯就是树木太多太密,天然形成迷宫。他一边走一边发愁,身为桃花源的俗务道人,还没上任就在自家管片儿里迷了路,实在太丢人了。
玄穹稀里糊涂走了不知多久,忽然眉头一皱,在桃林之间停了下来。他饱受花粉蹂躏的鼻子,似乎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不是花香,而是淡淡的腥味。这腥味不是血腥,更像是来自大海的咸腥味。
但在内陆深处的桃林,怎么会有这种海腥味?玄穹以为是自己太过焦虑,产生了错觉。他有意朝前走了一段,再嗅,发现味道更强烈了。玄穹犹豫了一下,抽出桃木剑,循着味道朝前一步步挪去。
走出去几十步后,他双眸一凝,看到在一大片嫩粉桃花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点,如同白纸上的一滴墨迹,格外醒目。玄穹再凑近几步,发现那黑点竟是一只穿山甲,他正蜷着一身甲胄,蹲在树下左顾右盼。
这穿山甲已修成了人形,双手捧着个大葫芦。那股腥味,就是从葫芦里散发出来的。玄穹凝神观察了一阵,这家伙身无灵光,显然也是个没路引的,鬼鬼祟祟在这里不知要做什么。
他身为本地俗务道人,不能坐视不理,便从树后直接走了出来。那穿山甲瞬间觉察,下意识先要蜷起身子,再定睛一看,只是一个年岁稚嫩的小道士,身躯复又舒展开来。
“贫道乃是桃花源俗务道人,请问这位大圣,可有路引在身?”
穿山甲口吐人言:“有的,有的,只是半路上弄丢了。”玄穹一点头:“弄丢了也不要紧,凡是道门颁发的路引,必然勾连魂魄,内蕴灵光。大圣与我展现一二,我来补办便是。”
穿山甲闭上眼,装模作样运了半天气,复又睁开眼:“哎,今儿可怪了,怎么运气都不通畅。”玄穹道:“桃花源乃道门约束之地,没有路引,恕不能放你进入。”穿山甲连连赔笑:“好好,我走便是。”说完把葫芦背在背上,转身要离开。
“等一下。”玄穹把他叫住,“你背上这个葫芦,里面装的是什么?”穿山甲闻言回头,一双绿豆眼陡然绽出凶光:“葫芦?您说什么葫芦?”玄穹有些莫名其妙,那么大的葫芦摆在这儿,你怎么比它还能装?
“就是你身上背的那个葫芦,我要检查一下。”
穿山甲大怒:“我说小道士,你不让我进去,我走便是,又何必苦苦相逼?莫要触老子逆鳞!”玄穹道:“龙族的才叫逆鳞,你一只穿山甲,充其量叫倒刺。”
话刚说完,他猛然感到面门一阵腥风袭来,那妖物居然露出黑漆漆的前爪,朝自己抓来。穿山甲的两只前爪能够挖岩钻穴,犀利无比,这一下若凿实了,玄穹胸口就会多出两个血窟窿。
好在玄穹早有准备,右手一甩,桃木剑直接迎了上去,刺到穿山甲面门,疼得他“嗷”了一声,攻势顿缓。
玄穹这边暗叫不妙,桃木剑虽说无锋无刃,但自带辟邪之力,竟然只让穿山甲疼了一下。可见此妖皮糙肉厚,缠斗下去,自己恐怕要动用符咒才能解决。到底该省钱还是省命?他左右游移,一时难以决定。
他这么一迟疑,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哗哗”水声。
水声?头顶?玄穹眉头一皱,一抬头,赫然看到一道白色匹练从上空横贯而过。
再仔细一看,发现这不是匹练,而是一条水龙直扑穿山甲。穿山甲大惊,转身欲逃,可水龙像有了灵智似的,始终紧追在他身后。直到这妖怪走投无路,那水龙才高高仰起头来,狠狠拍击而下,一下子把他砸在地上。
待得水花散尽,玄穹看到那穿山甲已现出原形,趴在地上气绝身亡,包袱被甩在一旁。
一个玄袍道士从半空缓缓落下。这道士白脸细眉,面上一丝皱纹也无,似笼着一层温润水汽,颌下三缕黑须油亮饱满。他落定在地,双眸看向玄穹,淡声道:“这位道友,请教尊号?”
玄穹急忙起身,一个稽首:“贫道是桃花源俗务道人玄穹。”那道士微微一怔:“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俗务道人?怎么不去东边的桃源镇,反而跑来西边?”
玄穹面色一红,嗫嚅着解释说罗盘坏了,在林中迷了路。道士本来右手捋髯,闻言动作不由得一滞,缓缓开口道:“贫道是桃花源护法真人云天。”
玄穹面色一凛,慌忙再次施礼,口称师叔。
道门对桃花源这样的秘境,一般会派遣两名道士驻扎。俗务道人负责安民,只要勤勉就够了;而护法真人负责保境,非得是法力精深的高道不可。所以派驻桃花源的俗务道人,只用“玄”字辈,而护法真人却要“云”字辈的,两者高低搭配。
看刚才那条水龙的赫赫威势,云天真人修炼的应该是坎水,那只穿山甲精一招都无法抵御,可见他修为之深。一想到桃花源里有这么一位高人坐镇,玄穹心里踏实了不少。
“弟子莽撞,无意中见到这只妖怪形迹可疑,身无灵光,本打算上前查实,谁知这厮竟被激起了凶性。若非师叔赶到,只怕还要多费手脚。”
许是功法品性的缘故,修坎水的云天,比修震雷的云光脾气好多了。听玄穹说完,他只是微微一笑:“桃花源是灵机浓郁之地,时常有妖物想潜越入内,所以我会定期在周遭桃林巡视。那只穿山甲一进来,我就盯上了,没想到被你抢先一步。”
“弟子僭越……”
云天道:“不,你做得很好。张皇不改心志,迷路不忘职责,是个做俗务道人的好苗子。”
玄穹心想您这算是夸我吗……他赶紧指了一下地上的葫芦:“我适才闻到这葫芦里面有一股腥味,不知装的什么东西,还请师叔小心。”云天真人“嗯”了一声,一摆大袖,一道清泉穿过林间,霎时把腥气荡涤一空,然后泉水一卷,把那个葫芦与穿山甲的尸身团团裹住,摄回自己手里。
“妖物身上,不免带有腥膻。我先用坎水封住,不要污染了桃林,待回去再细细查探不迟。”
玄穹暗暗赞叹,到底是前辈,考虑得真周详。他又提醒道:“您查探完了,记得知会弟子一声,我好准备呈文。”云天看了他一眼,颇为赞许:“小家伙对规矩很熟嘛,以后这些案头工作就靠你了——走,我带你回去。”
说完他迈开步子,朝着桃林外走去。玄穹大大地松了口气,举步追了上去。云天真人对这片桃林极为熟悉,七转八弯,脚下毫无迟疑。玄穹要运起真气,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寻常桃木,都有辟邪之能。这里的桃木木质精纯,桃林绵延百里,天然就是一道辟邪屏障。不过桃林有密有疏,中间会形成一些天然通道。护法真人的日常职责,就是巡查小路,防止妖怪偷渡潜越。”
云天真人一边走着,一边大袖一挥,坎水在半空浮成一片水图,把桃花源的地形显示得清清楚楚。玄穹羡慕不已,这坎水真是方便,随手化形,省了很多口舌。
云天让玄穹熟悉一下地图,顺口问道:“哦,对了,你是怎么看到穿山甲身上那个葫芦的?”
“就……看到了啊。”
云天细眉一挑:“那葫芦外面包着一件法宝,叫作迷藏布,可以幻化成各种外皮。外人看去,只会看到一件普通包袱,你居然一眼就能看穿,里面是个葫芦?”
玄穹道:“弟子天生有一个命批,唤作明真破妄。”云天真人一听这四个字,大为惊叹:“怪不得你能一眼看透这迷藏布的本相。看来穿山甲遇到你,是他注定的劫数。”他又好奇地打量了玄穹一番:“我听说这命格十分罕见,万中无一,看来你有大造化哪。”
“什么造化?造孽还差不多。”
玄穹苦着脸,把自家出生之时的遭遇讲了一遍。云天真人更惊讶了:“遇财呈劫,这命格比明真破妄还罕见,真的是小财招小劫、大财招大劫吗?”玄穹面无表情道:“师叔你是想让我表演一下,但碍于身份,又不好意思明说对吧?”
云天真人尴尬了一下,连忙摆手:“不必不必,这是你自家命格,不影响本职便好。”玄穹撇撇嘴:“岂止不影响,还有助益哩。弟子做俗务道人,只能枉法,不能贪赃。”
云天真人哈哈大笑:“你也不必沮丧。所谓祸兮福之所倚,天生命蹇,君子固穷,反而更能专注于求道。太执着于外物,也会影响修行。”
玄穹斜眼看看云天真人,他身上一袭玄袍微现毫光,怕是一件难得的道宝,再看他头上的混元巾、碧玉簪,手里的银丝拂尘,肩上的紫竹渔筒……无不是上等物件。您说君子固穷,可没什么说服力啊。
云天真人从玄穹的眼神里,看出一丝不服气,有些尴尬地一捋胡须,从囊中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方孔铜钱,递给玄穹。玄穹吓得一哆嗦:“师叔您要看雷劈直说,不用破费。”
云天真人道:“别紧张,这钱乃是取自真武殿前的功德箱,不会引动雷劫。你带在身上,反而可以避过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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