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没有看到卡塔丁山。我们连卡塔丁铁厂也没有看到,除了模糊的一瞥,因为我们是以大约70英里的时速从它旁边嗖地擦过的。这是坐在车后的我能想出的一辆轻型卡车在泥路上开过的最为颠簸、匆忙的可怕的旅程。
我们在敞开的车子后部拼命保住宝贵的生命,抬起脚,让链锯和别的看上去会伤人的工具滑过去——一会儿朝这个方向,一会儿朝那个方向——在此同时,驾驶员不顾一切、劲头十足地载着我们穿过飞速后退的森林。车子在驶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的力量很大,把我们的身体弹起好几英寸高,接着又像蓦然一惊,临时想到似的通过弯道。因此,当我们在南面20英里处的小镇米洛下车的时候,我们的双腿站立不稳,面对环境的突然改变直眨眼睛。刚才我们还在莽原的中心,至少还得行走两天才能回到文明世界;现在我们已经站在一个边远小镇上的加油站旁了。我们目送着轻型卡车离开,然后确定我们的方向。
“你想来一瓶可乐吗?”我问卡茨。加油站的门旁有个自动售货机。
他考虑了一会儿。“不要,”他说,“待会儿再说吧。”
当有软饮料或者垃圾食品的时候而不兴致勃勃地急于享受一番,这可不像卡茨的为人呀,但是我相信我能理解。你离开小道,发现自己被“空降”到一个舒适和有各种选择的世界里的时候,总是会有一定的受冲击感。然而这次可不同,这次是长期性的,我俩即将挂起我们徒步旅行的靴子。从现在开始,我们将一直有可乐、松软的床铺、淋浴,以及我们想要的无论什么东西。现在无须行色匆匆了,这是一个能奇怪地使你缓和下来的想法。
米洛没有汽车旅馆,但是人们指引我们到一个名叫“毕晓普氏供膳寄宿处”的地方。这是坐落在一条漂亮街道旁的一栋很大的古老的白色房屋——街边有挺拔的树木、宽阔的草地和坚固的老房子——是那种车库本是原先的马厩、楼上有仆人的住处的大宅子。
寄宿处主人琼·毕晓普热情、忙碌而亲切地接待了我们,这是一位活泼的白发老太太,说话带着一口中气十足的东南部口音,她一边把沾满面粉的双手往围裙上擦,一边走到门口,招手把我们和我们那邋遢的背包请进一尘不染的房间里,脸上没有一丝不快之色。
整栋房屋散发出一种夹杂着新出炉的糕饼、园中的西红柿和未经风扇或空调扰乱的空气的有益健康的气味——那种老式的夏季的气味。她把我们叫作“你们这些孩子”,好像她已经盼望我们好几天,甚至好几年了。
“我的老天,看看你们这些孩子啊!”她惊愕而愉快地说,“看上去像是才跟熊搏斗过似的!”
我估计我们看上去一定很不雅观,卡茨因为在森林里跌爬滚打而身上沾满了血迹,而我们俩浑身疲累,连眼光都是疲累的。
“现在你们这些孩子上楼去好好洗个澡,再下来到门廊去,我会为你们准备好可口的冰茶,还是你们喜欢喝柠檬汽水?没关系,我两种都会准备好,现在去吧!”她走到别处去忙了。
“谢谢你,妈妈。”我俩又惊异又感激地同声咕哝了一句。
卡茨立刻变了一个人——变化之大,使他也许感到无拘无束得太过分了一点儿。我正在疲累地从我的背包里拿出一点儿东西,忽然,他不敲门就闯进我的房间里,匆忙地把门在他的身后关上,看上去有些慌乱。只有扎在他腰间的一条遮得不十分严密的毛巾,总算维护了这位彪形大汉的体面。
“小老太太。”他惊奇地说。
“你说什么?”
“小老太太站在过道里。”他又说道。
“这里是旅馆,斯蒂芬。”
“不错,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他说。他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又匆忙走掉了。
我们淋浴完,换好衣服,在挂着帘子的门廊上与毕晓普太太会合,我们感激地在门廊里的旧的大躺椅上重重躺下来,伸直双腿,就像你在天气炎热、身体疲累的时候所做的那样。我原来希望毕晓普太太会告诉我们,她经常接待那些从百英里莽原败下阵来的徒步旅行者,但据她回忆,事实上,我们是这类人中的第一批。
“那天我在报上读到,有个从波特兰来的男人徒步旅行到卡塔丁,庆祝他78岁的生日。”她闲聊似的说。
你可以想象,这句话使我的感觉好了许多。
“我希望我到那岁数能做好再试试的准备。”卡茨说着,用一根手指抚摸着他前臂上的伤痕。
“嗯,你们做好准备的时候,这条小道还会存在的,孩子们。”她说。毫无疑问,她的话是对的。
我们在镇上的一家名叫“安琪”的著名餐馆里用晚餐。餐后,因为傍晚的天气温和宜人,我们散了一会儿步。米洛是一个破败然而可爱的市镇——商业萧条,远离别处,仅够温饱,但是奇怪地逗人喜爱——它有几条不错的住宅区街道和一个壮观的消防站。也许这只是因为这是我们离家在外的最后一夜而已,反正,这个市镇看上去很适合我们。
“这么说,你对离开小道感到难过吗?”过了一段时间,卡茨问。
我想了一会儿,感到无法肯定。我已经意识到,我对于阿巴拉契亚小道的感觉,无一不是模糊不清和矛盾的。我对小道已经厌烦,但仍然奇怪地处于它的魔力控制之下;我感到这些无穷无尽的跋涉十分单调,但又无法抗拒;我对无边无际的森林已经厌倦,但又欣赏这无边无际;我喜欢逃离文明,但又渴望它的各种舒适;我想离开小道,又想永远在小道上行走;想在床上睡觉,又想睡在帐篷里;想看看下一座山的那一边有些什么,又不想再看到一座山。所有这些想法在小道上和在离开小道的时候,常常一起向我涌来。“我不知道,”我说,“是,又不是,我想。你呢?”
他点点头:“是,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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