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欢迎来到加特林堡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首先去那儿。

从克林曼穹顶到自从4天前走过的芳塔纳水坝以来走过的第一条公路美国第441号公路的距离是8英里,加特林堡位于北面漫长、曲折的15英里长的下坡路处。步行去那儿实在太远,在一个国家公园里看来也不大可能有顺风车可搭,可是在一个停车场里,我注意到三个开车回家的青年正在把大包小包装上一辆挂着新罕布什尔州车牌的高档大型汽车。我冲动地跑过去,向他们自我介绍说我是这个花岗岩州的同州居民,询问他们能不能做做好事,把两个疲惫的老乡带到加特林堡。趁他们还来不及迟疑推托(很明显这是他们的本能反应),我们赶紧对他们大谢特谢,爬进后座。就这样,我们搭上车,颇为风光又闷闷不乐地走上了前往加特林堡的路。

不管从哪个角度考察,加特林堡都是整个系统中的一个特别的地方,而这种感觉最为强烈的时候,莫过于在森林里经过好长一段湿淋淋、脏兮兮的与世隔绝的时光来到这里的时候。它正好坐落于雾山国家公园的主要入口处,并且专门提供国家公园所没有的一切东西——主要有可以让你大快朵颐的食物、汽车旅馆、礼品商店,以及可以大摇大摆地闲逛的人行道——所有这些几乎都分布在唯一的一条肮脏得惊人的大街两旁。多年来,这里的兴旺靠的是这样一个坚定的认识,那就是当美国人把东西装上他们的车子,长途行驶来到一个有罕见的秀丽的自然景色的地点时,大部分人想干的事情,是打一会儿微型高尔夫球,吃一点儿汁水横流的食物。雾山国家公园是美国最有名的国家公园,但是加特林堡——这一点太令人难以相信了———比这个国家公园更加有名。

加特林堡令人震惊,可是没有关系。在小道上走了7天之后,我们做好了被震惊的准备,迫不及待地希望被震惊。我们住进一家汽车旅馆,那里接待我们的人露骨地对我们缺乏热忱,我们穿过大街时受到两次汽车喇叭声的警告(一个人走在小道上会把过马路的诀窍忘记得差不多),最后我们来到一家名叫泽西·乔的餐馆,向一个毫无魅力、龇牙咧嘴的女服务员叫了奶酪汉堡包和可乐,我们对她精神饱满地笑笑也得不到她的响应。我们这顿简单、令人扫兴的饭正吃到一半时,女服务员走过我们的桌子,把账单扔到了桌上,一共是20.74美元。

“你在开玩笑吧?”我说,嘴里还含着东西。

女服务员——让我们叫她贝蒂·斯鲁兹吧——停下脚步,看着我,接着昂首阔步地慢慢回到桌子旁,用一种威严、不屑的眼光盯了我半晌。

“有问题吗?”

“两个汉堡包20美元似乎多了点,你说对吗?”我挤出一种奇怪的、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伯蒂·伍斯特式的声音。她又盯了我一会儿,然后拿起账单,为了我们的方便从头到尾高声宣读起来,每读一项就咂一次嘴:“两个汉堡包、两瓶汽水、州销售税、市销售税、饮料税、非自行决定的小费,总计20美元74美分。”她让账单仍旧飘落在桌上,赏了我们一个冷笑,“欢迎来到加特林堡,先生们。”

欢迎,好一个欢迎。

然后,我们出去看街景,我特别急于观赏一下加特林堡的街景,因为我曾在一本名为《失落的大陆》的精彩的书中读到过有关它的文章。在书里,作者是这样描绘大街的景象的:“不慌不忙在街上走来走去的,更多的是一群群穿着庞杂衣服的超重旅游者,照相机在他们肚子上弹跳,有时他们一边走,一边吃着冰激凌、棉花糖和玉米热狗。”今天也是这个样子。同样的一群群穿着锐步牌鞋子的梨状体形的人在食品的香味之间游荡,手里捏着稀奇古怪的吃食和桶装的软饮料,这里仍然是个俗气、可怕的地方。然而,只不过是过了9年,我已经差不多认不出这个市镇了。我记得的几乎每一栋建筑都已经拆掉,代之以一些新的房屋——主要是一些微型的购物中心和大卖场,从大街向后延伸,向人们提供形形色色的购物和饮食的服务。

《失落的大陆》列举了加特林堡在1987年的旅游景点——猫王普雷斯利纪念馆、国家圣经博物馆、群星照耀加特林堡蜡像博物馆、里普利信不信由你博物馆、美国历史蜡像博物馆、加特林堡太空针、邦尼·罗和巴斯特乡村音乐表演、卡博氏警察博物馆、吉尼斯纪录展览中心、星辰博物馆的伊琳·曼德雷尔大厅和购物中心、两座鬼屋、三个综合旅游点、希里比利村、天堂岛,以及幻景世界。9年后的今天,在这十五个娱乐点中,只有三个看来依然存在。其余的当然已经被其他东西取代——一座神秘府、希里比利高尔夫球场、一家活动立体电影院——而再过9年,这些东西无疑也将消失,因为这就是美国的生活方式。

我知道世界一直在变化,然而美国的变化速度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在我出生的1951年,加特林堡只有一家零售商店——一家名叫奥格尔斯的百货商店。后来,随着战后繁荣年代的到来,人们开始开车来到雾山,于是汽车旅馆、餐馆、加油站和礼品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为这些人服务。到1987年,加特林堡有60家汽车旅馆和200家礼品店,如今则有100家汽车旅馆和400家礼品店。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现象一点儿也不引人注意。

请考虑这个现象:今天耸立在美国的全部办公大楼和购物区,有一半是1980年以来修建的,美国80%的现存住房是在1945年以后建造的。美国全部的汽车旅馆房间中,有23万间是在最近15年内建造的。从加特林堡顺路过去一点儿是皮金福奇镇,它在20年前是一个沉睡的村庄——不,当时它还正在努力争取做一个沉睡的村庄——只是作为多莉·帕顿的家乡而闻名。那时,尊敬的多莉·帕顿女士建立了一个名叫多莉坞的娱乐公园,现在的皮金福奇镇沿着3英里的公路开设了200家分店。这个城镇比加特林堡大,也比它脏,但停车的条件要比它好,因此理所当然地有更多的观光客。

现在请把所有这些情况与阿巴拉契亚小道加以比较,在我们徒步旅行的时候,阿巴拉契亚小道已有了59年的历史,以美国的标准来衡量,这已经是历史悠久了。俄勒冈小道和圣太飞小道都没有延续这么多年;贯通东西海岸的老林肯公路曾经将财富和活力送到几百个小镇,曾经如此重要和为人们所熟知,以至于被称为“美国的大街”,可是它也没有这么长的寿命,美国的任何东西都没有这么长寿。如果一种产品或一项事业不是经常创新,那么它就会被无情地取代、抛弃,让位于更大、更新者,而且可叹的是,几乎总是更丑陋的东西。然而还有这条可爱、古老的阿巴拉契亚小道,60多年之后仍然在安静地度日,毫不张扬,绚丽多彩,忠于它的建造原则,悠然不知世界已经改变了多少,这真是一个奇迹呀。

卡茨需要鞋带,所以我们到一家日用品商店去。当他去鞋子部的时候,我在店里闲逛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显示出整个阿巴拉契亚小道跨越十四个州的长征路程,不过东部海岸被朝里弯一点儿,使得阿巴拉契亚小道看起来像是正南正北方向,以便地图绘制人可以将小道容纳在一个6英寸宽4英尺长的长方形里。我带着一种斯文的、几乎是拥有者的兴趣看着地图——这是我自从离开新罕布什尔州以来,第一次整体审视这条小道——接着我把头凑得近了一些,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在我面前的这张差不多从我的膝盖直到头顶以上的长达4英尺的小道地图中,我们仅仅走过了最底下的2英寸。

我去把卡茨找来,拉着他的衬衫袖子和我一起回店堂去。“怎么啦?”他说,“怎么回事?”

我把地图指给他看。“对啊,怎么啦?”卡茨不喜欢猜谜语。

“你看看地图,再看看咱们走过的路。”

他看了,接着又看了一遍,我仔细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天哪,”他最后吐了一口气,把身子转向我,充满了惊恐,“咱们一点儿成绩也没有哇!”

我们去喝了杯咖啡,相对无言,坐了一段时间。我们两人所经历和为之努力的一切——所有的辛劳,痛苦,潮湿,群山,可怕的不易消化的面条,暴风雪,与玛丽·埃伦一起度过的沉闷傍晚,无穷无尽、累人、顽强积累着的里程——所有这一切加起来不过是2英寸,我的头发长得也超过这么长了。

有一点是明摆着的,我们俩永远不可能步行到缅因州。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个发现解放了我们。如果我们不能行走整条小道,我们也不是非行走不可,这是一个新的思想,我们越是考虑它,它对我们就越有吸引力。我们身上的义务已经被卸下。这个苦役——一步步踏过从佐治亚州到缅因州的每一寸崎岖土地的乏味、疯狂,实在没有意义的任务——已经被免除了,我们可以快活度日了。

所以,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餐,我们俩把地图在我的汽车旅馆房间里的床上摊开来,研究突然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可能性。最后我们决定不经由我们离开的纽芳德山口回到小道上,而是经由稍微过去点的恩斯特维尔附近的斯派维山口回到小道上。这样走,能使我们避开雾山——以及那些拥挤的庇护所和令人窒息的规定——重新回到我们可以给自己找到乐趣的世界里。我查阅电话本的黄页,寻找出租汽车公司,加特林堡有三家,我打电话给第一家。

“把我们两个人送到恩斯特维尔要多少钱?”我询问道。

“不知道。”对方回答。

这个答复使我有些不高兴。“呃,你认为大概需要多少钱?”

“不知道。”

“可是那地方不远呀。”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这个声音说:“是的。”

“你以前有没有把人送到那儿去过?”

“没有。”

“呃,从我的地图上看,好像有20英里光景,你认为是不是大概这样?”那声音停顿了一会儿,说:“可能是。”

“那么带我们走20英里需要多少钱?”

“不知道。”

我看看电话听筒:“对不起,可是我不得不说,你这人比一只草履虫还要蠢。”

于是我挂断了电话。

“也许我不该说这句话,”卡茨若有所思地提出,“可是,我认为这未必是确保快捷和愉快服务的最好方式。”

我打电话给另一家出租汽车公司,询问乘车到恩斯特维尔要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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