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你可以选择,你这可怜、悲伤的傻瓜哟,你可以穿越缅因州的高山、莽原,行走2169英里。于是,我在一个疲累、悲苦的私人小天地里,攀越巍巍群山,穿过无尽的林木的鸡尾酒会,几小时地跋涉着,心里一直在想:到现在我一定已经走了7英里路了,毫无疑问。然而,曲折的小道依然通向前方。
3点30分,我攀上在花岗岩上凿出的一段石阶,望见一片宽广的山崖展现在我的眼底,那就是斯普林格山的最高峰了。我放下背包,靠着一棵树颓然倒下,为自己的疲累感到震惊。景色十分秀丽,高耸的科胡达山起起伏伏,抹着一缕香烟色的淡青薄雾,袅袅飘向远方的地平线。太阳已经低低地挂在半空,我休息了约莫十分钟,然后起身四处眺望。有一块青铜铭牌被用螺丝固定在一块圆石上,宣布这里是阿巴拉契亚小道的起点,附近的一根柱子上有个木箱,里面有一根线,缚着一支圆珠笔和一个标准的线圈笔记本,它的内页因为潮气而卷了起来。这个笔记本是小道的登记册(不知怎的,我原以为它是用皮革装订的,像丧礼登记册那样严肃),里边满是热切的留言,几乎都是用年轻的笔迹写的。从1月1日以来有大约二十五页的留言——单是1月1日这一天就有八则。大部分留言写得匆忙而喜气洋洋——“3月2日。嘿,我们来了,妈呀,冷死了!咱们大家到卡塔丁再见!杰米和斯波特”——但是大约三分之一写得比较长,经过比较仔细的思考,内容诸如“我终于来到斯普林格了,我不知道今后几个星期里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是我对于主的信仰是坚定的,并且我知道我有全家的爱和支持。妈妈和普基,我这次旅行是为了你们”,等等。
我等待了卡茨三刻钟,然后去寻找他。天色正渐渐暗下来,空气带上了傍晚的寒意。我走啊走,走下山坡,穿过无穷无尽的树丛,回到我已经谢天谢地永远抛在脑后或者我曾以为已经抛在脑后的地点。我喊了好几次他的名字,接着仔细听,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继续走啊走,踏在几小时前我曾拼命跋涉踩过的落叶上,走下我现在只能模糊回忆起来的山坡。如果是我奶奶,可能会让我落下这么远的,我心里一直这么想。最后,我转过一个弯,发现他就在那儿,正磕磕绊绊地向我走来,头发散乱,掉了一只手套,比我见到过的任何人都要接近歇斯底里的状态。
很难让他用连贯的语言把全部经过说出来,因为他正在大发雷霆,不过我猜想他在一阵暴怒中把他背包里的许多东西都扔下了悬崖,吊在他的背包外面的所有东西已经一件都没有了。
“你都扔掉了些什么?”我问道,尽量不表露出太多的惊讶。
“该死的重物,就是那些辣香肠、大米、红糖、斯帕姆午餐肉……我记不清了。多啦,该死的!”卡茨气得几乎成了个倔强症患者。瞧他那样子,好像他被小道出卖了,深受伤害。小道不是像他所期望的那样,我想。
我看到他的手套扔在30码后的小道上,走过去帮他捡回来了。
“好啦,”我回来时说,“你没有多少路要走了。”
“还有多远?”
“大概1英里。”
他愤愤地骂了一句。
“我来帮你背背包吧。”我把他的背包扛到我的肩上。现在背包并没有真的清空,但重量显然已经比较适度了,天知道他都扔了些什么。
暮色四合,我们俩爬上山,攀登最高峰。翻过最高峰几百码的地方,是一处野营地,在背靠着深色树木的一大片生着杂草的平地上,建有一座木棚。那儿有许多人,数量远远超过我原先以为的这个季节之初会有的人数。木棚是一栋带有斜屋顶的简易建筑,看上去十分拥挤。平地上分布着十来个帐篷,几乎到处都听得见小型野营锅的嗞嗞声,看得到升起的缕缕炊烟,以及瘦长的年轻人在活动。
我在空地的边上为我们俩找了个营址,远离众人,差不多单独在森林里。
“我不知道怎样搭起我的帐篷。”卡茨没好气地说。
“好吧,我来帮你搭。”你这软塌塌的没用的大男孩,我心想,突然感到非常累。
他坐在一根树干上,看着我把他的帐篷搭起来。我搭好后,他把他的垫布和睡袋塞进去,接着爬了进去。我忙着搭我自己的帐篷,手忙脚乱地把它弄成一个小小的家。当我完成工作,站直身子,我发现他的帐篷里没有动静。
“你睡觉了吗?”
“睡了。”他用一种表示肯定的吼叫声回答。
“就这样?你休息了?不吃晚饭了?”
“对。”
我站立了一会儿,心绪烦乱,一句话也说不出。我太累了,连火都发不出。说到吃,我也累得顾不上饿了。我爬进我的帐篷,带进一瓶水和一本书,摆出我的电筒和小刀,以便夜间照明和自卫,最后摇摇晃晃地钻进睡袋,我一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体会到放平身子的舒坦。一会儿我就睡着了,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睡得这样好过。
我醒来已经是白天了,我的帐篷内壁附着一层奇怪的片状结晶,很快我就明白了,这是我在夜间呼出的水汽凝结在帐篷上形成的,好似被收藏进一本呼吸纪念物剪贴簿。我的水瓶已经冻得结结实实,看上去倒挺有令人惬意的硬汉作风。我兴趣盎然地查看这个瓶子,好像它是一种罕见的矿藏似的。我躺在睡袋里,舒适得令人惊讶,一点儿也不急于投身愚蠢的登山活动,所以我就躺在那儿,如同接到了一项不得擅动的严格命令。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卡茨正在外面走来走去,像是哪儿疼痛似的低声哼唧,并且在干什么活——他可不像这么勤劳的人。
过了一两分钟,他过来了,在我的帐篷旁边蹲下来,他的身子在帐篷上投下一个黑影。他没有问我是不是醒了或者别的什么话,只是用一种温和的声音说:“你说,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完全像个浑蛋?”
“不错,你是的,斯蒂芬。”
他安静了一会儿。“我在煮咖啡。”我猜想这是他表示歉意的方式。
“你做得很好。”
“外面冷得要命。”
“里面也是。”
“我的水瓶冻住了。”
“我的也是。”
我拉开拉链,从我的“尼龙子宫”里跳出来,着地时我的关节在嘎嘎作响。我穿着长内裤站在室外,看上去十分奇特。卡茨在野营炉旁边蹲着,正在煮一锅水,我们俩看来是仅有的醒来的野营者。天气很冷,不过也许比上一天稍微暖和那么一点儿,刚出山的太阳透过林木照过来,看上去谨慎地预示着晴天。
“你觉得怎么样?”他说。
我试探地屈伸着双腿:“不太坏,真的。”
“我也这么想。”
他把水倒进滤球。“今天我要表现得好点。”他保证说。
“那好。”我隔着他的肩膀望过去,“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我问,“你干吗用卫生纸过滤咖啡?”
“我,噢……我把滤纸扔掉了。”
我发出一声不太像笑的声音:“滤纸的重量不会超过2盎司。”
“我知道,可是它最该扔掉,飘得到处都是,”他滴下更多的水,“不过卫生纸看似还顶用。”
我们看着水滴下去,心里升起一种奇特的自豪感,这些是我们在莽原的第一顿点心。他递给我一杯咖啡,杯里浸着咖啡渣和小片的粉红色卫生纸,可咖啡是滚烫的,这是最主要的呀。
他抱歉地看了我一眼:“我把黄糖也扔了,所以燕麦片粥里没糖可放了。”
“啊!实际上,没有燕麦片用来做燕麦片粥了,我把它留在新罕布什尔州了。”
他瞅着我。“真的吗?”接着补充一句,好像是录以备考,“我喜欢吃燕麦片。”
“来点奶酪怎么样?”
他摇摇头:“扔了。”
“花生?”
“扔了。”
“斯帕姆午餐肉?”
“真的扔了。”
听起来事态有点严重了。“那么大香肠呢?”
“噢,那玩意儿我在阿米卡洛拉吃掉了。”他说,好像已经是好几星期之前的事了,接着突然用宽宏大量的让步的口气补充了一句,“哎,我有一杯咖啡和几块‘小德比’糕点就很满意了。”
我做了个小小的鬼脸:“我把‘小德比’也留下了。”
他的脸拉长了:“你把‘小德比’留下了?”
我抱歉地点点头。
“一点儿不剩吗?”
我点点头。
他吐了一口粗气,事态确实很严重——除了其他之外,这是对他心平气和的保证的严峻挑战,我俩决定最好盘点一下存货。我们在铺地布上清理出一块地方,把我们的补给品放在一起。东西匮乏得令人吃惊——一点儿干面、一包大米、葡萄干、咖啡、盐、数量不少的块状糖果,以及卫生纸,差不多就是这些东西了。
我们吃了士力架巧克力和咖啡当早餐,捆扎好我们的帐篷,背上我们的背包,踉跄了一下,再次出发了。
“我没法相信你留下了‘小德比’。”卡茨说,马上又落在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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