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很多的岩石,显出在一座城市边缘特别的地貌,似乎人们把可供凿刻的石头集中到了这里,打造可靠的质地。
顺台阶一步步往上走,有一种东西,强行让人安静下来。我没见过两旁这样密麻排列的门牌,不论是生人和死者,住户都不能如此拥挤。即使是刚才经过的野猫溪,泛着白沫的污水曲折下泻,棚屋区依稀保留着虹影笔下的惊心动魄,也有日常转身的起码余地。在鱼城的边缘,保存着这样一座缩微的居民区,俯瞰山下繁复的城市。
墓碑大多只是刻字,有一面碑上却镶有一张逝者的照片,在黑色石头的丛林中显得特别。看了照片,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烫着一点卷发,去世时二十八岁,几乎就是先前墓碑上少女成人的结果。大约因为镶在墓碑上,眼神似有一种特别的美,让人一见难忘。我明白为何立碑者要耗费烤瓷的工艺,一个对自己的美有自知,别人也认同她的美的人,却早早地过世了。也许正因为这样,一种时光的烤瓷工艺,永远保留住了她的美,避免了缓慢的侵蚀腐朽,供人发现和怀念。立碑者是她的弟弟,她逝去时或许是单身,这使她的美不属于个人,又原封未动,每个到来者均可领受。这似乎是极大的安慰,却又含有更深的寂寞。
我在墓阶上坐下来,遥望山下的鱼城。两条江隔开又联系起来的城区,繁忙又虚幻。要是我的心足够宁静,我就能从这眺望里得到一点什么,留下一点印记。我的人生将有一点不同。可是我仍然焦虑急促,总想去到不知什么地方,似乎像昆德拉说的,生活永远在别处,一旦触到已经跑开。就像当年坐在梯坎眺望长江的六六,总想着顺江流而下,走得越远越好,一直到童年人事和记忆的触须完全无法触及的地方。
前一个周末,我搭大巴去涪陵,陈天在那里驻站。
车子走上高速路。一路飞驰,我深切地感到,它是怎样深入切割乡村,目的只是连接鱼城与小城市。为了追求最便捷地到达,全然重塑和重创了乡村,在原来的土地上实现了人间奇迹,似乎是含有神意的通天大道,但又像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原来连接在一块的土地现在是咫尺天涯。但土地只是分裂了,向两边退开去,依然保持着亲切的本色,有小小的晴明闪光或微妙的绿色形体,不停跃过栏杆,绿色的暗潮深浅过渡,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道山脉到另一道山脉。我像顺着一条春天的大江,在祖国的道路上一望无际地前进,烟花飘落,又充满了少年的希望。直到一个孩童到来。
这是邻座母亲膝上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他对高速路上的一切都表现了毫不掩饰的惊奇,脖子扭来扭去,发出那种愉快的哼叫。忽然我们进入穿山隧道,黑暗猛地扑来,小孩发出“哦”一声惊呼。隧道里的世界无疑诡异新奇,暗红的脚灯,深处交错的孔道,笔直的暗中荡起的线条,通往诡谲的抽象,似乎会出现莫测的新世界,小孩睁大了警惕的眼睛监视着。忽然这一切戛然而止,像被谁的手掀掉,“哗”的一下尽是光明,无限且无节制的光的流泻灿烂,植物灿烂,路中的铁栏杆也灿烂,没有覆盖住的泥土灿烂,灿烂自身灿烂……这就是新世界,小孩又一次发出惊呼,像瞬间闯过了他未来无数重生命门限中的三重。就在这时,我也穿过了门限,灿烂的前景展开了,灵感像启示一样降临,那是一篇小说,《飞越祖国的广阔原野》。小说已经孕育几年,最初是从上海到鱼城来的路上,此时,它不仅自己呈现了,还向我展示了人生的美好前景,使我从昨天的记忆中松脱。
头天罗玉英来,我“强奸未遂”。她打了电话来,说下午没有事,我问她小廖呢?她说小廖在上班。我说你过来玩吧。她来了,穿着绿毛衣,好像比和小廖结婚那阵丰满了,高了。结婚那阵,她找我帮忙租房子,我惊讶于她整个人缩了一圈,不像是当初我们住在报社印刷厂,和大家耍得好的她了。我送了两百元礼金。我们坐在藤椅上看电视。每次和她在一次,我都很心慌,想更亲近,又不会采取行动,她的神情看上去非常柔和,似乎总带着微笑,却恰恰让我有种畏忌。
想到当初在电影院里的情节,我觉得还是可以突破的。我下决心,把她往我身边拉,强行地把她抱在膝上,她说“我不习惯”,要下来。后来趁她转身观看墙上一张裸女图片,我把她按在床上。她并没有激烈地反抗,但是说“莫这样”,她的脸上还含有笑容,一会儿又说:“我不来看你了。”我掀开她的衣襟,抚摸和吻了她的乳房。我感到她的乳房很丰满,这是我以前不知道的,似乎有母亲和姐姐的意味。但又是一种淡味儿,说不上确切的味道,这又出乎我的意料,使我迟疑。也许观念中以为她会软了。但她只是说“不行,不行”,双手被我按住。她说:“你的劲好大。”后来她说:“你有点过分唦。”这句话让我很不好受,我请她别这样说。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好,我不说,你让我起来行吧。”我就放她起来了。她把衣服整理好了,但是头发很乱,她说:“我耳朵都在发烧。”我为她找梳子,没有找到。她有点惊奇地说:“没有梳子。”我们又坐着说话。我说:“往后你还要来看我啊。”我心里有点难受,我想她体会到了。她说:“我会来的。”我说你别把我当成一个坏人。我觉得这句话很软弱,而且恶俗,但她说:“我知道你是好人。”
后来我们去电影院,看了新近流行的3d电影《古堡幽灵》。进入靡菲斯特的古堡浮士德之后,又有多少艺术家出卖灵魂。年轻人来了,破解歌唱家母亲留下的谜,他领受了难以形容的恐怖,穿越奇遇。我们随他时而在高峰之巅,时而在深渊之上飞速前行,或在危桥尽头等待冲撞。最后魔鬼的秘密被洞悉,纯洁的歌声毁掉了古堡,母亲焦虑的灵魂回到平安的坟墓。在年轻人的歌唱里,一个小天使浮出了舞台,来到我的眼前。他在梦中一样浮游着,用小脚丫蹴碎一个又一个梦之气泡。取下特制的眼镜,他却退到遥远的地方。
我感到事情极其奇特荒唐,一种伤感的温情逐渐笼罩了我。也许我是只能去感受女性的美和善良,却不能去追求满足;也许女性对于我就是一个灿烂之谜,温暖着我,却无法触及。就像她的乳房,嘴唇触到了,却是没有味的,近似虚幻。
罗玉英是陈天先注意到的。一次在印刷厂饭堂,他指给我:“你看,那个还不错。”我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穿红衣裳的,那个。”原来是和小芹在一起的。“她爱笑,长得也不难看。”说明他早注意到她了,但他那时和送报女孩走得更近。
第二天吃饭,陈天又对我指出她。这次我认准了,和小芹一桌吃饭的那个,当时她自己坐着,央求小芹去打饭,一脸的笑。我觉得她脸很圆,笑得很甜,身材比较丰满,但心里没觉得什么。
后来小芹和罗玉英一起来和我们打牌,配对起来成了我和罗玉英,我怀疑小芹不愿与我一块,当然也没什么过硬的理由。她很快与我们熟起来,也许是她随和的性格使然。她比小芹大方得多,动不动就笑起来,叫她来玩,就来了,一玩很久,你会以为她忘了回去。但其实她也知道该回去的时候。听她说,她原来还是个中专生,没有毕业,到新疆哈密打工,又去过广东。问她怎样没毕业,她只笑,不说。这是她的特性,温柔的笑中总有难解的疑问,似乎百依百顺,又让你捉摸不定。我是后来才体会到她这种神秘。
我跟她交往多了起来,其实是因为对小芹的无形挫折。我的渴念越发变成焦灼后,小芹却来得少了,路上遇见,还是那样羞怯的笑容,回到楼里,却很少来玩。记得有一次,过了很久,她终于来了,仍然是借水,让我惊喜了一刻,但倒完水她马上要走,我几乎恳求地说:“玩一会儿吧。”她说不了,犹豫了一下,又说等一下再来,就走了。等了很久,她终于出现了,却只在门口,不进来,问我明天跟不跟她们一块放风筝。我当然不愿意,她笑了笑说要睡觉了,就走了。那一刻,我体会了她的心理,同时真的感到自己在走向绝境。我或者该强迫她表态,但那是危险而有几分疯狂的;或者断念,这是应该的,但又太难。
那些夜晚,我一成不变地坐在书桌边,却像在火与冰之间度过,一会儿兴奋、急躁、按捺不住;跟着却又废然,并且觉得自己已注定悲剧,人生无望了。没有料到的是,在这样的时刻,罗玉英温厚地出现,像守时的信使,善良的使者,没有熊掌时的鱼。我请她玩,她大大方方坐下,我给她看书,看那本《老相册》,里面哪个小女孩乖,我常逗得她笑起来。后来对面坐着,不知玩什么好,她就把那副牌拿着一张一张地看。她真是百依百顺却神秘难解,这是我经历的莫名时刻!我说不会打两个人的牌,她说“那我来教你吧”。我们就playcard,这还是小芹教她的,这样一来,长久的时间就变得适意,从事物面上轻柔流过,而不压伤什么。
有了轻松的心情,我常常能审视她,觉得她确实长得不赖,端庄而善良,主要是有谜一样的善解人意或者不解人意。她的皮肤可以说没有一丝瑕疵,这是鱼城女孩普遍的特征。我盯着她看久了,被她发现,会瞧我一眼,笑了。这一笑跟小芹的全然不同,分外亲切,却同样不可捉摸,搞不清她是无心的呢,还是看穿了你的一切,只是由于心地好,不讲明。
渐渐地,我和罗玉英来往比和小芹更多了。听她讲火热的哈密,那是她不愿意提及的;我和她在一起,从“亲密”的程度上说,远远超过了和小芹。我可以拉她的手,长久地握住,就是在这时我感受了打工妹的手是多粗糙;我为她打过辫子,其实我打不好;又请她自己打了给我看,她也顺从地打好了,因为没有皮筋,用手指捻着辫梢,似乎含一点羞窘地露出不可捉摸的微笑,让我看了再毁掉;我很可惜那无端的毁灭,却感觉不能说服她;我是谁?这是一个伤感的、消沉的问题!
我可以称赞她的眉毛、腰身,这对小芹是不可能出口的。但在那段时期,我始终没有感到类似对小芹那种心颤的东西。在我与她的交往中,缺少一种东西,类似抚摩元素的魂气,不知她又是什么感觉。有时会觉得她玩得太久了,感到她可能缺少一种灵敏。实际上她也不过十八九岁,虽说看起来要老成些。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国庆。
那之前我走出了校对室,做记者。做记者这一天,是我和陈天一直盼望的,临到却是对我们的一次袭击,是以前到鱼城以来遭到的袭击的总和。
那天清早,我同往常一样去上班,替别人校完《夜雨》(按陈天的说法,这是一场下不完的霉雨)版,忽然有人进来叫我和陈天,告诉我们就此出去了,到经济部,做房市专刊,陈天说那是一个好缺,我却有点担忧。等到了经济部,却没听到人提这回事,让我们当天就上街,跑新闻。没人有工夫带我们,也没任务让我们跑。
茫茫鱼城,倒像是苦海。凭着开头的一股冲动,也可以说是新鲜劲,我们上了大街,苦思冥想得到一点想法,去找可能的“新闻”,自然是十室九空。
这样,感觉忽然完全改变了,跟在校对室里是两个对立的世界。在与打工妹的关系上,忽然也就完全改变了——有一种东西放开了,或者说失掉了。我在小芹面前,抽筋似的忽然大笑起来,什么都敢说了,对啥也不心慌了。这也类似一种突然袭击,小芹不再躲我,她失去了方针,我和打工妹们的关系,从面上看起来,急剧地接近了,几乎是达到了我本来的理想——其实我的理想又是什么呢?
当然,我不会再给她们看诗,试图让她们听一点“非常适合女性听的”贝多芬的小品了。我听罗玉英说她喜欢赵传。我忽然也难抑地想起赵传。西安的岁月,店前拥挤的街道,“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夜晚是骄傲的巨人,可阳光下,店前拥挤的街道上,回忆起自己也不过活在一碗酸辣肉片的边缘,在食堂边、城根下、教室外的寂寞。小寨,我和小絮的约会岁月。我们是两只快乐的小小鸟,像清风上一个网友的名字:快乐时忧郁。为大街上漫步的每一步,以后得付出代价,而且谁知道?——也许是以后幸福的积累,是蛊惑人心的谜。
傍晚,我走上大街,来到已知的地点,买了一盘赵传的带子。是十年精选版,深色的封面,赵传的暗淡的大头。(小絮家店旁,有一个叫大头的男孩。他长大了,去了河北,开始在一家加油站当保安,因为被怀疑偷窃离开了,后来去清真寺看电。)拿着这盘带,去到大街上,我心里似乎一震,忽然也想到了罗玉英可能有过的孤独岁月,对每个人的难忍的试验啊,约伯的漫长生涯。从学校到新疆,从新疆到广州,从广州回鱼城。陈天说:“人家,啥都懂。”赵传,这个消逝多年的名字。谢霆锋和《还珠格格》,是小芹喜欢的。罗玉英那谜一样的、沉默的微笑,有了令人心痛的意味。我的伙伴、城市夜色中渺小的知情者、沉默又广大的夜晚,有神性也有诱惑的气息。我把这盘带子送给了她,她和平时一样,没说什么就收下了。
我忽然越来越倾向罗玉英了,这不该说是一盘磁带或一个傍晚的效果,和她在一起,感到和过去不一样了,有了心慌的欲念。但这次的欲念和前次的焦渴不同,来得柔和、平缓,含着一种近似的抚慰。同时,小芹在我眼里,渐渐显出了缺点,瘦得太厉害,举止有些不自然。其实这还不是主要原因,那种神秘的、心跳的感觉忽然不见了,无形的物质无形地消逝,我们的关系就完全变质了。这不仅是我的改变吧,一定也有她的。也许是她和我共同度过了一个微妙的时刻,也许是危机,也许是机遇,看你怎么想它,但一旦消逝就不会重来。
据说,有人在为她们介绍男朋友。但小芹却像不想谈的样子,她自己说,有些打工仔说“怕她”,她有些严肃。她们都只打算在这里待上一两年,说不定一年还不到,又会去了远地。我问她:“你这样一直打工,有没有想过往后怎么样?你们不想吗?”小芹说,她也不知道怎么样,不想。我问她家里的情况,小芹不肯说,倒是代为说了罗玉英的家境:她家只剩一个弟弟在上学,母亲长年挑担子转四乡卖小货,父亲出门打工。
有一次听说罗玉英回家了,请了个把周的假,第二天却在宿舍楼看见了她,问她,说家里没人,母亲挑小货出门了,弟弟又在学校寄宿。罗玉英的父亲是去年年底出门的。路过鱼城,罗玉英到车站去接,晚上十点才回来,却是一个人。原来,父亲没出火车站,和一些云阳老乡当晚十二点又要倒车去广州,罗玉英要等到开车,父亲怕她回来迟了危险,叫她十点就回来了。罗玉英买了一袋橘子叫爹提上。
元旦晚上,听说人民广场放了烟火,在枇杷山顶上。小芹她们到朝天门看了烛光游行。说是一人一支蜡烛,灯全灭了,有一万人。初一晚上我休息,小芹、罗玉英她们也放假,说到人民广场还会放焰火,我们就去了。到上清寺附近,人非常拥挤,沿街走过去,也不知远近。到了广场,喷泉很高,到处是灯,广场上大圈的人跳舞。我们站在近前看跳舞,有老年人和小孩。忘了音乐从何处来。看的人比跳的人还挤,轻易进不去。罗玉英挤到老前边,我们好不容易找到她。看她定定地看,似乎还露出微笑,我说“你也去跳呀”,她说她不会。
我们面前有一个女中学生,还挎着她的书包,每当她转身的时候,一只手臂高扬,另一只却按着她的书包,动作比周围人稍小,有一种压抑的情态,但踢腿又是特别用力的,脸上是沉静的表情,似乎有些矜持又决意不顾,或者不过是书包影响了她,我们看了她很久。后来我们走上大街,树都缠上了发光的链条,整条街长长地发光,像两条光线,像新修的鱼澳桥身的光带。那桥老板是何厚铧。
人群渐渐散去,罗玉英忽然想起,约好这时给她父亲打电话。父亲打工的地方没有电话,只有一个老乡有传呼,这个老乡和父亲还隔了一段路,只能由罗玉英打传呼给那个老乡,说定什么时候再打传呼过去,由老乡通知父亲到那时和老乡待在一起,等着看到传呼给罗玉英回电。这么联系很难,经常在哪一环节上出了问题,直到现在,罗玉英和她爹还是没能通上电话。今天因为玩忘了,时间稍微过了,这一截大街上没有电话亭,恰好我身上带了一张ic卡,打了两次过去,不见回,只好一路走一路再打。罗玉英有点急。我说“我新买了手机,你打吧”。罗玉英有些不好意思,说“那就费你的手机费啦”。她不会打手机,我帮她拨好了,等了一会儿,电话回过来了。我按了接听键,递给她打,在耳边贴得很紧,这一刻她有点像职业女性了。打了一阵,放下手机,不说什么,问了才知道,父亲等过了约定时间,已经走了,要赶回去加班。
人民广场的游逛过后几天,小芹的手受了伤,是发肿、酸痛,也没有缘故,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跟装订的活有一定联系,应该算是工伤,但厂里没管。我怀疑是加班太累,她的手太瘦,得的腱鞘炎。问她看医生了吗,她说去了一个诊所,扎了一针,她自己又买的跌打止痛膏贴着。当时她已拖了半个月了。我想说你这样敷衍不行,要找医院好好看,又没说出来。
再过了两天,小芹来我的房间,手大体上好了,脸上酒窝却全然消失。问她,说是新换了一个组长,是前任组长的对头。前任组长喜欢她,新组长就故意排挤她,挑她的刺,扣钱,说些难听的话。加上她的手还没完全好,一时赶不上别人的进度,组长就更不待见她,她也不想干了。
我问她不干到哪里去她又笑了,说鱼城那么多地方,哪里不能去。她这一笑有深沉的意味,像站在秋天末尾,面对整个冬天的苍茫,无话可说。又想起她墙上的励志标语。
果然她走了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消失了。罗玉英似乎是顺带地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宿舍女孩们并没组织一个聚会来和她告别,那几天忙着加班。在人民广场的游玩,算是最后的纪念吧。
心里仍然有个遗憾。在那之前我打算写一篇稿子,叫《三个打工妹的一天》。我找到罗玉英,要她和小芹给我讲讲。她们说“我们有啥子写头”。我说要的就是平淡。还缺一个人,不能都是印刷厂的。罗玉英说:“有个姊妹在一家火锅店,见不见?挺乖的。”
晚上,我们三个去那家火锅店。经过南坪正街和一个正在施工的狭窄巷子,走上比较幽静的一条街道,是属于南坪区委的,拐角有一家电影院。跟我们一块来的,是那个我们要见的女孩的男朋友,也是印刷厂的打工仔,他进街对面的火锅店了,我们三人就站在电影院前等。那天电影院似乎没有放电影,也可能这是它的一般光景,橱窗里有招贴画,是关于不久以前的一部电影的,我们三个人都看了招贴画,然后又扭头透过大玻璃窗,看到那些人在吃火锅。
等了一会儿,小伙子下来了,说我们只好等。时间很漫长,等待中我们不知说了什么话,得知她每隔一天到印刷厂找他,假如查得不严,罗玉英那里可以睡;严,他就送她一路走回来。穿过三四条大街,到了,他再独自走回去。或者他去找她,两人会一直在区委的广场上待到夜深。那里有很多菊花。后来,终于等不住,原来火锅城并无一定的下班时间,客人没有了才收场。我们先回去,小伙子还在电影院前等待。也许隔着街道和玻璃,可以望见她,在端菜或擦桌子。
我们三个顺着大街走,这真是鱼城最幽深的街道,两边都是暗黑的单位,想见白天它们铺了瓷砖的洁净清冷,公务员拿着一沓文件,走过有风的穿廊,还有住宅区。来到广场,夜色围拢来,花确实非常多,那个时令菊花正繁,还没有感到霜意,馥郁地开放,街面和台阶有一半大团大簇覆着花朵,鱼城的小广场。在我低头观察一朵花的短短时间,罗玉英忽然就不见了,我怅然若失,半天才发现她在花坛中间,她像在那里面躬身采什么,但其实她根本不会采,这里自然是禁止的。小广场上只有一两个人,都在花香中老去了,没有说话的声音。也许说了一两句,却在漫长的时间中不记得了。
走上另一条大街,这条街和我熟悉的不同。车不多,路灯昏黄的光洒上人行道地砖,地砖像是费了心,黄和浅绿显出微妙的配合。树小而密,似乎一些捉迷藏的人。小芹老想淘气,拿了一个小皮筋弹我的手;抓她又很难抓着。罗玉英走在前面,回过头来问我啥子,她穿的鞋跟比较厚,我就问她是不是松糕鞋,她说才不是,她才不会穿松糕鞋。我说是呀,穿松糕鞋的都是坏女孩。她好奇地:“怎么坏了?”我说:“你们女孩自己才知道。”她冲我瞪眼,她的瞪眼也是柔和、调皮的。小芹忽然断言我在变坏。“当记者的都要变坏!”我说我不会,心里却发虚,又想到一句“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知谁想出这样有道理的怪话。
她们都很高兴,说话很多,我们谈到了家乡、鬼和男朋友。小芹揭发罗玉英有过一个男朋友。罗玉英打她。我跳起去抓树,没有抓到。我又要她们做我的小妹,我是大哥。小芹说“好呀,做大哥就要照顾我们哟”。我跟她们打赌,能一只手一个把她们提起来。我们那天顺着大街走了很远,就像火锅店的女孩和那个小伙子,景色又渐渐改变了,更为空旷,我想到了江边一些远地方,礁石和石滩。有点迷了路。回印刷厂的路线最后是我们意想不到的,坐上一辆三轮车,竟然拐一个弯就到了。花了冤枉钱。
我写出了《三个打工妹的一天》,里面提到了陈天的送报女孩,代替那个没见到的火锅妹。稿子受到严厉的批评,说是没有新闻由头,没发出来。我和陈天也搬离了南坪,在解放西路的报社大院重新安排了宿舍。和打工妹们在一起的日子就此远去了,似乎是随风而逝的线头,再也不会捡起。
在灿烂阳光下,我开始犹疑,是否仍要抱着先前的意图。
“来嘛,我给你找个涪陵师专的小妹妹……”似乎是很久以前,陈天这样说。从那时起,几次打算去都没实现,头天说好了,第二天陈天临时有采访任务,我只好还待在城里。妹妹是个鱼城特有的词,初到鱼城,我惊讶于这个词的滥用,这曾经是我的秘密词语,那时含义多不一样!九岁那年,我和母亲还有谁走过沙梨子树下,谁开玩笑说,过几年,该给他娶个小媳妇。我并不喜欢谁这样说,我心中涌起的是对于妹妹的温柔渴念。一个小爱人,一个词,我可以在稳固的关系里武断地爱她,而不需回报。这个词于是永远消失了,内心里糟了一块。
我开始想死去的沈文明。陈天从他的老婆陈芬那里得到了那份哲学手稿,整整五千字。这次去涪陵,目的之一是要看到这份手稿。这样想使我的心平静了一些。
上次陈天从涪陵回鱼城,祭奠沈文明的周年。这次出发前,我看了今天的报纸,上面意外地有报社的一个人悼念沈文明的文章,原来他是沈文明的中学同学,是和陈天一起去扫墓的。文章里有句引自沈文明手稿的话,是他死后由妻子刻在墓碑上的:“出脱犹如露珠跃出水面,刹那间照亮理念之海”。这块墓碑在墓地里一定很特殊。陈天说过,手稿本来有两份,一份是前年写的,当时沈文明陡然觉得自己开悟了,就写了几千字。后来他觉得自己又开悟了,推翻了以前的思想,就重写了一次。“这部手稿解决了西方现代哲学的所有问题。”陈天说的话使我惊讶。他打算花很长的时间,把手稿中的思想阐发出来。
两个很长的隧道一过,长江出现在阳光下,山坡上白色的建筑有几分迷蒙,涪陵到了。我给陈天打了个电话,他让我到涪州大酒店找。他住在那里让我有点吃惊。
我来到涪州大酒店大堂,陈天下来,把我引到他的套间。我问他这酒店是几星,他说大概是两星。低矮的、地毯吸收足音的走廊,隐秘的门,细纹木镶嵌的套间,地毯和木柜,整幅大窗帘,幽暗的空间,一切都有舒适、精致的暧昧气氛。我打开窗帘,阳光唰地透入,十二层的窗下是车流的深谷。我说陈天你过得舒服啊。他说:“你干吗要开窗?我不喜欢光线。”我坐在沙发里,茶几上一个削了一条缝的苹果、一把打开的刀,陈天说这个苹果已经放了几天了。“都在纸箱子里呢,你自己拿。”纸箱上搭着一张报纸,我揭起报纸,空气中闻到腐败的苹果香味。打开纸箱,大部分的苹果已经烂了,陈天说他很少吃。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一个好的。我想到再下去,苹果会烂完,却浑然不觉。
我把苹果几乎连芯吃了——我总是这样把一个水果吃完,它们滋味的秘密都在芯里。然后我们下楼,来到饭堂,就在酒店的底层,宽大的堂子,一色的木桌椅。陈天为我点了一个菜,是竹笋之类,他说他最喜欢这个菜。我看着服务员来去。有点热,夏天要来了。陈天刚在街上买了一份报纸,我拿起报纸,又看到了那篇悼念沈文明的文章,拿给陈天看,他忽然非常愤怒:“他写啥子文章嘛,他懂沈文明?”他摔了那张报纸。原来文中那句“这个四川大学的哲学硕士生,死前正在向往着北大博士的身份”激怒了他。我也觉得这句话非常差,北大博士对沈文明来说应该算不了什么的。“我真想打他一顿!当时就叫他不要写,他偏要写。”这顿饭几乎报废了,带着难过的情绪,我们又回到屋里,看电视。
我看到茶几上有两盘武侠电视剧带子,《绝世双骄》,陈天问我看不看。我说这有啥好看。陈天说:“这可不是《绝代双骄》,也不是《绝世双雄》。”这我都记得,《绝代双骄》是古龙写的,《绝世双雄》似乎是周润发和狄龙演的?我说我们出去玩吧,陈天说没有啥好玩的呀,他除了采访,从来不出去。我说去看白鹤梁。白鹤梁是涪陵的名胜文物,江中一块石头记录着历代水文资料,还有唐宋以来诗人的题刻,包括李白、杜甫的。三峡库区蓄水,白鹤梁就要被淹没了,现在正在紧急施工保护。前两天,我看到过陈天写的一篇新闻《再看一眼白鹤梁》,说涪陵人三五成群,趁工地未封闭,再登上一遍老白鹤梁。自从库区蓄水以来,白鹤梁才忽然从沉寂变得有名和重要。陈天说现在已经开始施工了,怎么看啊。除非带你去灵山,可是又太远了。我问有多远,陈天说要两三个小时,主要是没有车子。我沉默了,想到那座山,在陈天的稿子里,山似乎是墨绿色的,盘山而上,山顶有极大的草场,中心还有陷下去的天坑,凉风迎面吹来。这到底是我的想象,还是陈天的稿子,或者是高行健的小说?《灵山》的名字奇异向往,后来有了一本盗版的,翻看全是少数民族巫加性,大失所望地扔下。当时在网上看到高获了诺奖,嗓子发抖地四处散布,西安一个朋友死活不信,他还参加过什么“走向诺贝尔”文学班呢。之后再翻出来,是对着里面几段性描写手淫,为此确实在我枕边躺了很长一段。多少作品被我如此使用!包括戈尔丁《金字塔》《洛丽塔》,不是说我对这些作品缺乏敬意,其实简直可以说我因亵渎更珍视它们,我们之间的关系是旁人难以到达的。打电话给高老师,高老师也不是特别佩服,但说它写得很精细,“没有人这样写那个时代的”。
“要不我们就到江边,远远看一看。总得出去啊。”我知道这对陈天是难事,他只喜欢待在屋子里。“我带你去易园,可以不?”忽然他说,我一时没听清他说什么。“就是理学家,程颐,两兄弟,朱熹他们一起的。”我懂了。“他兄弟叫程颢,‘程门立雪’的典故。他是朱熹的老师吧。”但是程颐怎么跑到涪陵来了?他祖籍是涪陵吗?“他是流放来的,在易园写了《周易大传》,在文化史上都有很重要的地位吧。这个园子也在江对岸,我们可以过江,也能在远处看到白鹤梁。”
街上有些拥挤,暑热,但仍然是很好的一座小城,毕竟曾是国都。往下走,临近江边,路忽然杂乱起来,“这是在修长江大堤。”同样是由于三峡蓄水,水位升高,城市要保护自己。泥泞的小街,堆着沙子和石条的工地,卡车轰鸣来去。一些船靠在工地尽头,我们有些迷失方向。在跨越那些石头的时候,我对陈天说:“我做了一件事情。”陈天问我什么,我说是一件事情。“强奸。”陈天似乎吃惊,说那要不得。“未遂。”陈天问那人你认识不认识?认识,是我的网友。陈天说那不算强奸,只是你没有掌握好过程。“她是谁?我认识不?”我不想告诉他是罗玉英。你认识。“她有什么职业吗?”我撒了谎:“是大学生。”实际上在鱼城,小絮离开之后,她是唯一定期来看我的朋友,虽然很久才来一次,却像潮水那样有信。她还会来吗?陈天说不能这样,这是疯狂的。“我看你就要疯狂了,要赶快打住,宁愿去找妓女。”我的心里有一种伤感的意味,又想到陈天说的“涪陵师专的小妹妹”,但是他现在没有提起来。
我们到了易园入口,有一座牌坊,刻着“学达性天”,我以为要收门票的,不料庭院寂静,甬道两旁灌木几乎压到道路上,没有游人的踪影。岩壁上的李白题诗已不可寻,黄庭坚手书镌刻的“勾棘园”几个字,渐渐被水痕湮灭。泉水渗漏而下,形成一个小小水潭,来这里的人必喝此水,我也未能免俗。倒是一些近代邑人的手迹还鲜明。十年前修的长廊和廊顶程颐的事迹,彩粉油漆已经剥落,近似古迹,似乎受了这地方气质的熏染。
我们没有看到那个洞穴,程颐就是在这个洞里栖身,写作《周易大传》。被一个在崖下水潭挑水的老太婆拦住,说是又有老板包下了这块地方,里面在搞开发。“你们没有看见门口写的‘小学生不要入内玩耍’吗?等到开发好了再来!”附近有一所小学。我们只好退回来。她一直盯着我们,我仰头看程颐的生平彩绘,她催促我:“怎么还不走!”陈天说,他来采访过她,写了那篇稿子《易园被整惨了》,可是她已经不认得他了。
我们坐在葱茏的枝条下,眺望刚才渡过的长江。近旁有一伙少年在玩牌戏,也许由于阳光的强烈,他们的活动完全没有声音。我们聊到江中隐约可见的白鹤梁,一些人依稀在上面忙活,设计了一个水下博物馆的方案,也就是一个玻璃罩子,只是不知道到时水有多污浊,玻璃罩能否耐受腐蚀;也许涪陵、鱼城到时都会成为臭港、死港。清污工程闹得震天响,主城区的污水不还照样汹涌排放吗?我想到前不久,在红岩村附近看到了鱼城最大的污水瀑布,从七十多米的高度跌落,酸雾腾腾。当时想做一篇稿子,遇上鱼城召开aapp会议——第一个大型国际会议,国务院领导亲莅主持开幕,有关部门打招呼,其间一律不准发负面报道,连中性报道也不能有,必须是正面报道。稿子就卡死了。
聊到涪陵是巴国的都城,涪陵的名字由来是巴王的陵,巴人被楚人打败,于是说到鱼城的巴蔓子将军墓,被压在一幢大楼的后座下面,入口被封死,垃圾遍地,外面是个家具市场,那天我去,找了半天才相信是那个入口,却又被一道铁栅门堵住,只见到垃圾,根本没看见坟。长江对岸,涪陵躺在阳光下,远山连绵,不断有灰色的小房子蹲踞成群,令人想到久远的巴国古都,其实是三峡移民新村。谁都知道这里即将发生千年不遇的变化,我们在船头看到的乌江和长江合流的汹涌,将为一片混浊平静的水域取代,这是自古巴国以来没有的事。
聊到巴地独有的“巴山夜雨”,涪陵下雨的夜晚,陈天喜欢一个人待在酒店里,拉上厚窗帘,听着经窗帘过滤了的雨声。城市忙碌的响动停了下来,也像是被绒布吸收了,陈天莫名地会想到小时候。只有这种场合,陈天会想到他的小时候,他让窗帘留下一丝缝隙,手里的烟丝顺着缝隙逸出去,飘散在夜晚无垠的细雨中。聊到太极图的推演方法;三年前买了这地皮的开发商,雄心勃勃要建“演易八卦台”,只弄起一个空架子,庞大灰黑地竖在前方,因为破了产资金无着落了,江面上远远地就看见,很怪异。
聊到江边正在新建的大堤,聊到三峡大坝的裂缝,多达数十条,大的可以插进去一只拳头,当初扶持三峡工程上马的专家们也不敢拍胸脯保证了。那是《南风窗》的一篇文章,我麻着胆子转载到周刊,竟然获得通过。聊到前一阵我们一起去报道的丰都“鬼城”,那是生平我们第一次联手做报道;清库第一爆就要拉响,刘伯承眼睛受伤的会川门,刀山镇鬼的城标,将随老城沉入水底,对面新城矗立,想和鱼城、万州联系起来,大步迈向现代化中等城市。在宣传部招待我们的宴席上,陈天却和宣传部部长对骂起来。部长先说到陈天连续写了几篇丰都的负面报道,意思是希望陈天表个态,陈天只说:“你不要提那些。”部长说着说着生起气来,嘴里嘟囔:“你写就写,有啥了不起嘛?我死猪不怕开水烫,你一个小记者……”陈天勃然骂道:“你一个小部长,算个啥东西,你想咋的嘛!”
形势陡变,惊异的沉默后,旁边人连忙打圆场,宣传部部长也意识到失言,口齿不清地想挽回来,“兄弟”“支持”之类,陈天也唯诺了两句,后来两人又碰杯。宣传部副部长也在座,没有出声,下来告诉我们,部长是转业干部,水平是有些问题。我们说作为宣传部部长,他确实不应该说出“死猪不怕开水烫”之类的话!那也是我初次领教陈天的另一面棱角。
在易园旁边,陈天还告诉了我另一件事。在黔江驻站的时候,有一次陈天到山顶一个小学去采访,学校里有一对右派夫妇,当年下放后一直在这里教书,已经四十多年了。相比于当初的程颐和黄庭坚,他们下放的地方更为偏远。“文革”结束时有机会回城,他们没有回,后来这种机会消失了,他们也没感到多大损失。学校条件很差,墙壁底部已经剥蚀了一层,底小头大,有些地方拿木头撑着。厕所的围墙也倒掉了,遮不住丑。
男教师向来者反映,希望教育局能拨钱修一修。同去的宣传部的人说政府会考虑,只是政府财政也紧张,你们要自己多想办法!那些人口气很凶,陈天觉得难过。两夫妇穿着有些像农民,神情极端柔顺,多少跟陈天心目中“右派”的样子不一样,也许是下放得太久。谈话也是用黔江本地方言,但又觉得其实就该是这样的。他们只能是这个样子。
老夫妻住着一间单身的宿舍,没有孩子,宿舍里只有书和作业本是用心摆放的,其他东西都是散放,由于缺少器具,衣物都装在一口木箱里。两夫妇带的班级太多,床上还摆着一沓作业本,最上面的一本是打开的,红笔打的对钩还没有干,这个长长的、鲜红的对钩让陈天很难过。走的时候两个老人送出来,送得很远,陈天给了男教师两百元钱,男教师拿着钱不住地感谢,宣传部的人却吼他不要乱说话,教好书就行了。男教师答应着。高处的学校有一种微光,走出很远,教师送别的身影还站立在微光里。
回来的车上,陈天突然忍不住了,他大骂宣传部的几个崽狗仗人势,不是东西。那几个人嘿嘿地笑,说“陈天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陈天说:“老子看到你们这些崽只知道欺负人,人家比你们高尚一万倍。你们算什么东西。”几个通讯员跟陈天混熟了,知道他脾气大,也不说什么。
陈天打算认真写这篇稿子,但稿子写得并不好。因为跟他最熟悉的通讯员小刘一直待在他这里,晚上小刘又说一起出去耍。陈天本来想写稿子,但忽然想念蓝与白夜总会里那个妹妹的小白兔了,那对小白兔大得出奇,每次她喊陈天喝酒的时候,陈天都会对这对小白兔举杯致意。一想到这一点,一阵风暴传遍陈天全身。跟小刘一起出去,半夜才回来,第二天一觉到下午醒来,头天的感觉变淡了,截稿时间又紧,怎么也唤不回当初强烈的印象。
“这是我觉得一直欠那对教师的。”
提到黔江,我们又聊到前一阵在彭水发现的长孙无忌碑,当时陈天写了稿子,为长孙无忌的地位,打电话问我他的碑算不算“国家一级文物”,我说应该算吧。陈天说,彭水在当时已经非常发达了,它的老城,现在只是一个镇,当时人口竟有十万人,主要是产盐和硝,借乌江水运抵达四方。很多文化人和重臣流放到那里,似乎是一个专门的流放地,包括长孙无忌、黄庭坚和程颐等人,黄庭坚曾乘船沿江而上,来涪陵看望程颐,也可能两人席地而坐,像我们这样对着两江口聊天。
我进过乌江,说“进”,因天地变得高耸而隐晦,孤独的野兽拱起的背,没有穷期,离日和月都远了。乌江在隆起中深切下去,前往地狱的曲折道路,或是天地穷尽之处。
头年临近春节,我从鱼城出发,顺乌江上行,在“边城”茶峒进入湖南,顺屈原走过的沅江下行。我的计划中包括洞庭湖、君山、屈原祠和汨罗、我去过一次的长沙、湘水、回雁峰,打算用年假半个月的时间游历。从朝天门坐船到涪陵,换船上行到了彭水,这是一座近乎黑色的县城,似乎哪里还保留着当年流放的矿场气息,县城旁边的江岸,也确实有两座正在开采的矿山。我和一个乡下进城开三干会的乡干部住在旅馆的三人间里,床单盖着晦涩的床罩,有一股莫名的烟味。
他回来得很晚,把随手提着的人造革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躺在铺位上开始抽烟,我们聊了几句。对于有人会到彭水这种地方来玩,他完全不能相信,只是摇摇头。我问到他自己的事情,他也只是摇摇头,似乎不管是他来开的这个会,还是他在这个地方的生活本身,甚至他土家族的身份,都是极其沉闷无意义的事情,至于那些遥远的流放典故,更是毫不相干。只有身下不干净的床铺和嘴里烟丝的苦味是真实的,自然这也没有什么重要,他的报销标准就是一晚三十元。
或许受到他的影响,我放弃了去盐场看看的心情,一早坐船上行到龚滩,急匆匆地换车。在酉阳和秀山的交界,我第一次看到了想象中南方的山峰——雾气很大,下山途中,车子疾行,路旁雾中忽然出现三座山峰,纯粹是青色的,有一种虚幻的倾斜姿态,它似乎是特意昭示在马路的界限之外,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但它们孤立地出现不是没有原因的,我是错了——我看到了它们来自的空青色山谷。
这个山谷更为虚幻,它开放着,对现实——公路、车辆包括旅行进行否定;它含蕴深远,从出口看不到任何未加遮蔽的景象,一切还在生成又在消失。瀑流、溪水、云雾、空青岩石,所有这些迹象,拥有了一种虚幻的精神,造成和现实对立的生气的境界。就在路口,我可以下车,甚至还看见了一些农民。我将向深处走,可能在某一点上,看到的东西,使我的生活不同了。但我只是待在车窗内,路口飞快地流逝了。下一次我一定会下车,进入山谷,我想。但是这样想的此刻,我本来还是可以下车的。这使我心虚。
我去了茶峒。街上拥挤得奇特,也许是还保留着赶场风俗,到处只是鸡鸭,没有什么翠翠的身形。我想顺流而下去到洞庭,却忽然担心起来,从怀化回家乡,去找先回家的小絮了。这一趟计划中的游历,终究半途而废。
眼下忽然奇怪,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古代的流放者,走完比我们现在艰难的旅程。他们的寂寞应该大过我们千倍,甚至他们也比我们脆弱。是什么支撑着王昌龄、李白和程颐?只能是一种神奇的、已经在历史中挥发的力量。我们一点也没有想到何伟,这个几年前来到这里又离开的外国人,和我们眼下聊的古人相比,简直就和我们一样不值一提,难以理解不久之后,他会比所有古人带给这座江城更大的名声。
聊到女人和性。陈天说,他在下游万州驻站时,曾经因为一个女人的传呼,中午出发赶到梁平,傍晚搭上火车,半夜到广安,七个小时后,他又离开了那里。那就是他初恋的女友,“她发传呼的时候,孩子和丈夫都出门了。我到了那里,觉得完全变味了,她人老了不少。我们躺在别人的床上,我觉得非常难受,当然她也知道这一点。天一亮我就坚持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回过她的传呼。自从那一次,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就算最终结束了。”
停了一下,他说,人的一生就是不断结束这些事件的过程,只能一件一件地结束掉,否则心里就会不安。
“但是又在不断地出现。”我说。陈天笑了:“当然啰。但是青春时候的东西和以后不一样。你可能不相信,我从六岁起就有性欲了。我爱一个插队的女知青,丰乳肥臀。她洗澡时我偷偷地看。她坐车走的时候我在山顶追赶,撵了几面山,直到脚下是悬崖,再也不能迈步。我一直想再见到她,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也许就把这件事结束掉了。她应该是老人了。但是我一直没有去见她。”我说不出什么话来,想着自己贫乏的童年和青春,因为上学早,受人欺负,懂事也迟。初中和一个小女孩同桌,我们老打架。高中时初次遗精了,但没有女孩会正眼瞧我这小不点的。我有些惘然。春风吹拂,近处脚下黄绿色的长江,远处混浊的乌江,对面的涪陵城,宁静中透露着活跃。山坡上蹲踞着众数小丘,延绵牵连,奔向远方。
也许为了解嘲,我想听陈天聊一聊怎样把一个女性弄上床,陈天说无法说清。我一再要他教我,他说:“这很微妙,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到了哪一步都不行。”陈天曾在经典书店里“搞定”一个女的,先是彼此看书,后来交谈了几句,他就说:“走吧,我们到一个地方去做爱。”于是走。我们说到万群,朋友们当中流传着他和一个出租车女司机的故事。他搭乘女司机的车,问她要电话号码:“哪天见面,聊聊唦。”女的把电话给了他,微笑了一下。过了两天,万群给她打电话,她来了。一进门万群就拥抱她,她笑了:“我一看就知道你想的是这个。”事完了她走了,不再联系。我充满惆怅,又感到渴望。也许我们的聊天正走在九十年前都柏林那条向前不断延伸的路上,同样是春天。
陈天比我大七岁,他也许就是布卢姆。我——史蒂芬向他提出师专小妹妹的问题。陈天却说没有,他不喜欢小妹妹,没有留她们的联系方式。“她们还在上学!”
如果可以,眼下史蒂芬还想走得很远,不喜欢户外运动的布卢姆却立起身来,带他离开谈话的绿荫,离开了那帮对我们全无干扰的少年们。
走在通向江边的下坡路上,四处都长出大量喜爱春天的小的植物,甚至是微小的,容易一脚被溅到泥里去,却在路旁形成了另一世界,这世界小却是否定不了的。是陈天手机响了,主任让他今天写一个稿子。陈天关了机说看嘛,我今天还要写稿子。随后他打电话给一个人,问他有没有稿子,这是他在涪陵的通讯员。我有些担心他喊这个人和我们一起耍,又担心陈天将要写稿子,似乎面临一件沉重的事情。
这时我已经走到江边,江边有很多暗红色的光润石头,我拣了一两块。这是一种深邃的石头。陈天告诉我是三峡石,很多人拣了收藏的,越往下游走越多。“有人专门就拣这个,像有人一生搜罗根雕。他跟那个东西完全成了一个了。”好的都被拣光了。陈天和我谈起一桩案子,他称作“经典的”:××县的法院院长被法院副院长、刑庭庭长、法警和××中院常委、纪检组长诬告嫖娼,后来加码成强奸,副院长和自己长期嫖宿的发廊妹商量好了,还找了另外的发廊妹做证。由副院长向中院纪检组长检举,组长又授意他的弟弟用左手写信,捅到鱼城主管政法的副市长处。调查组下来了,证人证据都齐了,但那个发廊妹怎么也找不到。调查组已经准备走了,打算回去就通知院长双规,他们先在街上吃早饭。这时发廊妹却离奇地出现了,而且她刚出现在××,就被正在吃饭的调查组人员撞见了。
“原因是这样的,那女的本来已经走掉了,是副院长安排她躲的,那天晚上她回来拿钱,遇到了她的姐妹。那个女的在接客,客人有两个,接不过来,就劝她也接一个嘛,她就接了。过了一夜,早上客人还要耍,就又耍了才出来搭车,就出来迟了,就撞见了。”但是更经典的情节在下头:叫她指认那个院长的照片。她原来没见过院长,只认得院长的照片,刑庭庭长拿给她看过。本来要安排她在一次会上认一下院长,可是那次开会院长感冒没去,结果没见到,就拿照片叫她记住,当时院长脸上长了一个脓疱。新拿的这张照片,是后来照的,脓疱没有了,发廊妹就认不出来了。“这就露馅了唦,突击审讯,案子真相大白,纪检组长、副院长和庭长、法警都被抓了起来。到这时才把案子告诉了院长。”
由于陈天要就这个案子写一篇稿子,我们一边等着船开,一边讨论稿子怎样写。说到院长得罪中院纪检组长的原因,是他有一次酒席上,刚切除了胆囊,不能敬酒,后来过了一段时间,高院的人来了,他又敬了酒,让中院纪检组长知道了,纪检组长就说:“一定要搞翻他。”院长正好又搞改革,得罪了手下一些人。陈天说这个院长是一个有信仰的人,相信党,他想把这种信仰感写出来,我怕他吃力不讨好。船开了,江水很大,乌江的水是浑的,流域大概在下雨,长江的水黄绿,三峡蓄水造成的回水区漂着一些垃圾。一条船非常缓慢地逆乌江而上。
回到酒店里,陈天写稿子,就是船上说的那篇,我翻阅了案卷材料。此后我把声音扭小了看电视,我发现茶几下面除了《绝世双骄》的带子,还有一盘黄片,问陈天是几级,他说是“a级,你看不”。我问有三级片吗?陈天说没有,都是a级。我就看《绝世双骄》,久远大侠的故事,电脑时代的打斗,凄怆伤感又充满英雄气概的情节。我想到陈天坐在夜晚的沙发上,一集集看着这些片子。不知为什么看得心慌。回头看那盘a片,画面一出现又赶紧关上。陈天说,这只是欲望。但对我来说不同。我想看看沈文明的稿子,陈天说不急,似乎有些不情愿。
我们再次走过那些街道,我发现涪陵有很多小广场,黄昏来临,广场上满是人。这是一个亲密的小城市,这样的情景总像是幻想或记忆中的。我们等待陈天的一个熟人。是个丰满的女人,带着一个黑色坤包。陈天为我们彼此介绍,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三个人随后走在一起,陈天问她为什么下午才起来。她说昨晚累了,陈天就问“你为啥子累呀”,她白了陈天一眼:“你管得着吗?”
我们去“旧社会”。在一个单位面前停下,这里很清洁,洒了水,灯光也很明亮,小树上缠了灯饰,我有些疑心,走近一看是涪陵区委的大门。陈天带我们往里走,没有人阻拦,我疑惑:“旧社会”就在这里面?陈天说就在里面,是区委原来办的一个食堂,对外开放了,所以大门可以随便进,生意很红火,后来有人开了一家“新社会”,两家竞争激烈。“我最喜欢这里的白酒,是酿出来的。”熟人也没来过,我们跟着陈天走进一个有些暗的厅,空荡荡的几张桌子,里间有人吃饭。老板娘带我们进了一个小房间,没有窗子,低矮压抑的感觉,我对熟人说,这里倒真有旧社会的意思。
我跟熟人说了几句话,原来她受单位指派,在涪陵一个医院监督合作项目。我说那你和蒋雯丽在《黑冰》里一样啊。熟人说:“《黑冰》?没看过。”“就是王志文演的,没看过?”“没看过,看过王志文,看过《黑洞》。”我问熟人是个什么医院,熟人说是治皮肤病的,我问是整容吗,熟人说不是的,就是泌尿系统那些。我忽然明白了,熟人似乎有些窘,陈天说了什么支过去。不知怎么说到来鱼城后的遭遇,小酒馆里绝望的回锅肉和酒,阴暗的街道,无望的奔波。说到陈天现在是《鱼兜晚报》的头牌,熟人笑了,陈天开始大谈他在晚报的稿子写得好。“发稿量最多,甲稿好稿最多。”
熟人有些不相信,说“你还牛啊”,我替陈天证实,他获得了两年报业集团优秀职工。不知怎么我又说到自己在周末部是骨干。本来我希望到陈天的部门当记者,不被准许。陈天想做编辑,同样也不行。“报社的第二十二条军规:你想做什么,就不能让你做什么。只有你不想了才能做。”陈天喝着酒,微笑地说:“你来吧,起码你的收入要增加,还能认识一些小妹妹。”我想着在老总那里碰钉子的事,又说起今天陈天写的那个稿子。熟人说“有这种事啊”。我说本来是由于荒谬的体制。又说到这里的菜不行,陈天说那早知道不如到“新社会”。他这里平时菜很多的,我们来晚了,啥都吃完了。好多人来都为喝酒。我和熟人已经吃完了,陈天还在喝酒,他说“我再要一杯,多喝一点可以不”,我们说“有什么不可以”。
等到陈天喝完他的酒,我们走出“旧社会”,熟人说她想回去了,我们两个耍。陈天挽留她说“到哪个茶楼坐坐吧”,熟人松口了,后来陈天忽然想起涪陵师专,说“我们就到那里”。熟人也没去过涪陵师专,我们三人打了出租车过江,大桥是斜拉的,灯火闪烁,涪陵的一部分也在江中闪烁,似乎岸上的部分就要滚落下去。
走了不短的路,我们到了涪陵师专后门,这里缺了一段围墙,很像一个敞口的工地,女学生宿舍的窗户正对着公路,可以勾起许多暧昧的欲望。我忽然想起不久前,陈天写的《涪陵校花失踪》那篇稿子,这样的环境,和那个女学生失踪有关联吧?一问陈天,她果然是这所学校的。熟人听了,也有了兴致,问:
“到底她是不是被杀了?”
“说不定,长寿那边漂起来的尸体,她父亲去认了的,泡肿了,又认不出来。有人说,她其实在船上已经被杀了,还有人说她根本没上船。”
我问:那打电话的人又是谁?
据说,她从朝天门上船,深夜回到涪陵,曾经在一家小饭馆外打电话,说在船上钱被抢了,一边说一边哭了。饭馆老板看到,过一会儿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来接她,她上了车,从此就失踪了。
“她周六到鱼城玩,是一个人来的,下午五点多钟,她在朝天门市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是在买衣服,一会儿就要上船了。听她母亲说,电话里女儿的声音有点哑,有点变。这个电话到底是不是她打的,她为啥子要给家里打这个电话,警方都无法查实。”
陈天说:“她平时沉默寡言,很少跟人交往。”熟人说:“校花怎么可能没有交往?她是不是校花哦?”“其实她的同学们说,她不是很漂亮,不是啥子校花。”“那你干啥子要写成校花?”“不写成校花,稿子还有看头吧?总不能说‘涪陵一女生失踪’吧?”熟人无言。“不过她父亲拿了一张照片来,照片上确实挺乖的。她父亲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民,只是捧着照片,念‘女儿啊,女儿啊’。”陈天又说到涪陵师专很多女生是在外面租房子,一些人“做业务”,等等。“她为啥子一个人跑到鱼城去?这本来就是疑点。她的家很穷,不会专门到鱼城买衣服。”
我产生了一些隐秘的构想:她的生活,她为何到鱼城,故意给家里打电话,说明她要上船了,或者说这个电话是假的,她到底上船了没有,那个打电话的女孩是谁,船上发生了什么,等等。后门无法入校,我们沿着一道围墙走,山坡上的夜晚宽大空旷。走到一道校门,一些学生在里面,我有些担心不能进入校门,但我们很顺当地走了进去。这是操场,学生是夜间锻炼的。陈天对熟人说,我总想他给找个师专小妹妹。他注意观察哪里有活动,有没有什么音乐。“有音乐的地方就有活动。”我说陈天是一条好的猎狗,熟人笑了,陈天说“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也笑了。我们离开了操场,校园很安静。忽然一个拿着鼓的学生匆匆而过,我们马上跟上去,学生转了个弯却失踪了。我们在校园里瞎逛,走过松影参差的小径,一些高墙下黑暗的拐角。陈天说在这里,一个男学生曾经杀死了他的女同学,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上课。女生宿舍楼外晾着衣物,颜色跟男生宿舍不一样。陈天说可惜了,他要留下那两个女生的电话就好了,可是他实在不喜欢小妹妹。熟人说:“那你叫你朋友啷个办?”我说算了。
我们在一张校园石桌旁坐下来,凳子很凉,清风吹着。一对恋人坐着另外一张桌子,这里似乎谁也不愿大声,沉浸在什么东西里。我忽然感到,能坐在这里,已经满足了,毕竟有很多事情无法回来。我预感这个清风轻拂的夜晚会成为我的回忆。熟人和陈天说了什么,我一点儿也记不清了,总之我想多坐一会儿,但坐得不久,就得站起身走了。
熟人离开了我们,对陈天说:“你陪你朋友好好耍吧。”但是我们径直回了酒店。陈天上网传送了他的稿子,我在他的桌面上似乎看到了沈文明手稿的文件名。我洗了个澡,然后我们一起看武侠片,时间在流逝,九点钟,开始看一场意甲联赛。要到中场,我忽然忍不住了,说:“今晚就这样过去吗?”陈天说就这样过去啊。不过顿了一下他又说:“如果你想找小姐,我可以叫一个来。”我问:“你在这里怎么办?”他说“我看电视”。我说那不行。“那我下去在大厅坐,等你们做完了再上来,可以吧?不能超过一个小时。”我犹豫。中场休息,他问我:“你想叫吗?”我问有啥规矩。陈天告诉我一百五十元(指吃快餐),她如果要价高,你要一口咬定,“一定要跟她把价格讲好哦。你要不要?”我点了点头。陈天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要一个妹妹,小点的、乖点的哟。”这时我又心慌,想去阻止。
等待门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心里越来越心慌,几乎是难忍的痛苦。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想到这个倒心安些,有理由后悔毕竟是可怕的事。似乎过了很长的时间,门铃响了。一个女的站在门外,问“可以进来吗”。
她看见我们是两个,显然有点吃惊。陈天立刻对她指指我:“好好陪陪我这位朋友。”她放松地冲我笑了笑。陈天和她聊,她说她是夜总会的业务员什么的,把我搞糊涂了,我说:“你自己呢?”她扭捏了一下说,也可以的,这时我觉得自己怎么会这么迟钝。和她谈价钱。她说二百块,我做老练状说:“啷个得行,一百五。”她笑笑,说也可以,但有特殊情况的话要再加五十。我问她什么特殊情况,她微笑不肯说。陈天问我:“这个妹妹可以唦?”我不知道怎么说,在犹豫。陈天又问了我一句,我终于很犹豫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个妹妹。”她身材有点高,胸脯丰满,但面目似乎不是很可爱。陈天说“你怎么回事吔”,她说没关系,如果不满意,可以另叫人来的。但是我觉得她对我的犹豫不快,也为自己的犹豫发窘。我把手搭到她的肩上。陈天出去了。
我把她抱在膝上,她有些沉重,我抚摸她的胸脯,她有两分扭捏,我感到了欲望。于是上床。据陈天讲,这张床曾经同时有三个师专女生和一个男记者躺在上面,当然那时是另一个记者驻站。这个记者走后,还有女的来找,说那个记者许诺的,要和她结婚,陈天只好好言劝慰。
各自脱衣服,我准备帮她的忙,她却一下子脱去了,戴着鲜红色的乳罩,内裤也是红色的,当硕大的乳房从罩里脱出来,我忽然觉得难受。太大了,棕黑的乳头很大,在沙发上那种诱惑忽然无影无踪。一切得从头再来,徒增任务的压力。我故作轻松地问她一些话,她也问我,她说她是“反叛”性格,使我觉得好笑,但没表露。她又问了我一句什么,也许是问我有没有病,这一句忽然让我阳痿了。她的手发现了我阳痿,说男人就是这样脆弱。我想让自己勃起,但是不行。我问“你遇到这样的情况多吗”,她说,有七分之四,但她都能使他们成功。我问用什么方法,她说,用最原始的方法。我感到我们在说警句,如同吴海子诗中的酒吧醉客。她也意识到了,说:“我们应该认真一点。”于是她不再说玩笑话,压在我身上揉擦,咂我的乳头,但是仍然没用。
我说“先把套子戴上吧”,似乎我觉得这很灵验。她为我撕套子,我发现套子也是红色的。套子戴在萎缩的阴茎上有些可笑可怜,也许她也能意识到这一点。我有些废然,不想再这样徒劳了,我说“你为我口淫吧”。她说:“这就是我讲的特殊情况了,要加五十元钱。”我犹豫了一下,说好吧。她问我洗澡没有,我说洗了,于是她往被子下面钻,但是我忽然想到口腔黏膜会传染艾滋病,就止住了她。我给她说了原因。我觉得她会不高兴。她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不会。我说会的。她说:“我们这样就会传染艾滋病。”我说不会。她就又上来。我说算了吧,就这样躺一会儿。这是我的问题。但又不甘心,一会儿又说,不如我们穿好衣服,到沙发上坐一会儿。她说:“我十二点还有事情。”我觉得她没有为我尽力,但不想和她争执,就说算了吧。她开始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你是我唯一没有成功的男人。”我想着钱的问题,很艰难地问:“能不能少一点?”她稍微沉默了一下,说不能,她回去要给夜总会交一百元台费。我点点头。
我沉默地付给她钱,似乎为了解嘲,问她是为什么呢。“也许你嫌我胖了吧。”似乎为了表示歉意,她说,她们那里有很瘦的妹妹,可惜今天没在,要是你明天还在这里,让她来,你一定会喜欢。看看我的沉默,又加了一句:“瘦是瘦,脸面是多乖的。”我说“明天我就要走了”。她说“那再见,谢谢”。我也说再见,随手带上门,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估计陈天看到小姐下去,就会上来。我让他等了有五十分钟。
陈天果然上来了,问“怎么样,乖唦”,我说“我阳痿了”。他吃惊,说怎么可能。我告诉他,也许是因为我对女性的观念,我还有美感。陈天说欲望就是欲望,不要当成别的什么,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这时我想到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中说:“性,是很难的。”难就难在追求美感吧?有些人可以去奸狗,他们的阳具总是铁一样坚硬灼热,摆脱了一切心灵蛛丝的困扰,你对他们不能不震撼。戈尔丁的《金字塔》里,少年情急不知所措,让公告员的女儿艾薇握住他“坚硬灼热”的“祸根”,于是推动了障碍,一切美妙又残酷地往下滑。苏菲·玛索主演的一部电影里,老人对想搞柏拉图式恋爱的年轻人说:“你为什么苦恼?你年轻,你富有,你有阳具。”川端康成暮年写的《睡美人》里,老年人的阳具蛇一样掠过少女们沉睡的身体,它们早在世情的沙滩上晒干了。陈天说:“美感?那是一种龌龊的要求唦。只有欲望,简单的欲望。要像胡塞尔那样把它还原。”
我确实感到自己有些虚伪,我的阳具也虚伪,康生说过一句话:“知识分子这东西,就像鸡巴,说硬就硬起来了。”说软也就软了。陈天或许跟我相反,欲望的满足使他痛苦,当他对女人厌倦的时候:“我想死,我看到女人就像看到动物一样,根本不想去动她们。”他在电话里这么说。我说你写稿子唦,他说稿子太简单了,他坐在屋里就能搞定一切,那谈不上是精神的活动。“既然你是这样,你不能找妓女。”陈天说。“可我没有其他方式,喊你找小妹妹又没找到。”我说。“可是即使找到了,你也要花时间,不是一下子就能搞定的呀。”我们沉默了,看电视。过了一会儿我说,看看沈文明的遗稿吧。陈天这回答应了,我在陈天的电脑上看到了遗稿,正文刚好五千字。
文章字面并不晦涩,但我似懂非懂,看得出的是:自杀未遂和厚此薄彼,是这篇论文的两个中心概念,或者说譬喻。沈文明使用譬喻似乎也出于无奈,他的理想也许是最大程度的确实和简洁,但为此很难找到合适的词——就像里尔克说的,被思想者之力过度弯曲的词语的权杖——为了接管世界——从他手中弹开了,崩裂了。因压力不可承受而崩裂的尚有脑血管。还有一个细节:他把“铺垫”用成“奠”。
文后有陈天的读后记:
2001年8月26日,来到龙台山,他就生活在那里。山、水、树、竹,见到它们,一切凝固了。我也开始理解这场“觉之开放”。
他的离去,关上了大门,但从他所理解的意义上说,他同时也带出了真相。在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能独自怀念着,除此之外,就是他讲的伤感。
也许将用漫长的时间来理解他所说的一切。我记得在很多夜晚,我们一起生活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无论怎样大声地哭泣也于事无补。孤独是怀念中最后的结果。这也该是他要说出的。
陈天 鱼兜日报社宿舍 2001年8月27日
在“阳痿”和“自杀未遂”之间,有什么联系没有?我只领会了一些譬喻,比如他妻子刻在他墓碑上那句“出脱犹如露珠跃出水面,刹那间照亮理念之海”。我觉得这里有海德格尔的调子,但“理念之海”又是沈文明的。回来的路上,我们在临江街道上看见一幢待拆的厂房。小小的巴别塔,所有水泥柱都倾斜着,像一种纸糊的积木建筑,眼看就要倒下来却又永远保持现状,但又像沈文明手稿中说的:建筑过程始终未能完成,蜂拥增长的只是脚手架,直到崩溃来临。
我在床上躺着,陈天在沙发上抽烟,灯光似乎照亮了他那一小片,我们像两个舞台上的人,谈着这份手稿。陈天说他有一个想法,把这五千字的内容推演开去,全面阐释沈文明的哲学体系,并用它来解释许多哲学问题。为此要看很多书,才能理解沈文明的思想,他现在也不过理解一部分,只能等待、希望。我说你怎么相信它能解决现代哲学的所有问题?陈天举了一个例子:四川大学有一个哲学博士,是他原来的同学,他对尼采的一个命题很困惑,陈天用了沈文明文中的一个概念,很容易地解决了,他也很信服。我为一种东西激动了,说:“那你就该让自己的生活规律些,不要把工作看得太重,全身心完成朋友的遗作,如果你觉得确实有价值。”陈天说他在做啊,在看大量的书。“况且我已写了八千字。”他强调了两遍这个数字。“再说,要等待状态,这又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我想对他说:“可是并没有什么好状态,永远都是现在这样。”我知道他懒散。
要睡觉了,陈天说:“你睡床,我睡沙发。”我说床上是干净的,做都没有做,你怕什么?他想了一下答应了,说各睡一头。睡下以后,就谈起我的小说来。上一次,陈天批评了我的小说,他不喜欢那样一种表达方式。我努力向他证明,我想微观地看待世界,特异的世界。“难道就没有打动你的地方吗?”我不相信。他说:“你指那种心里一动的东西吗?没有,真的没有。”我知道陈天喜欢博尔赫斯和马尔克斯。
这次他却说,经过思考,他认为我那样一种表述世界的方式,应该有自己的位置,我可以发展自己。“也许再过几年,你会发现自己到了一个现在不曾料到的境界。”黑暗中我被感动了。我想到了高老师,他在研究阎连科,自从我在电话里指摘了几句阎连科的寓言现实主义小说后,就疏远了。想到其他一些冷遇,已经习惯于活在否定中,并开始不相信成功的可能。我对陈天谈到自己的一些计划:把梅列日科夫斯基和中国的一个托洛茨基分子,也是梅氏《基督与反基督》三部曲的译者郑超麟联系起来,他曾在国民党和共产党的监狱里两度坐牢,我在上海北站出口似乎见到过他风干的身影,没有多余的筋肉可供腐朽;外加不久前家乡农民的“基督教”风潮,以此写作一部小说。
似乎谈话已经冷场,床头灯关上了,关了灯却发现,话头并没有结束的意思。大街上偶尔驰过的零星车声,远远不能和我住的租屋相比,涪陵是一个安静的小城。陈天重新拾起了话头,讲起他和沈文明、吴海子在大学里的往事。如果说坐下来时,沈文明是天然的中心,站起来的时候,中心人物是吴海子,他更合适的位置是在桌子上。
吴海子按照当时的风俗浪游数月归来,几个人把他推上去以后,喉咙的紧涩一下子被打破,开始朗诵他自己的《吹笛子的少年》或者《献给俄尔甫斯的十四行》。他的声音不是最浑厚,但和他的诗歌一样,柔润而朴素,有一种极细的泥土的微甜。天空阴云掩住了微光,忽然下起大雨,吴海子试图下来,可是大家不让他下来,于是他继续留在台上朗读《马克楚克高峰》,他的头发披在脸上,像山在雨中向上生长。瘦小的陈天在台下仰着脸鼓掌,让雨水直冲额头,把额头冲得干干净净。陈天说,他本来不喜欢诗,但那些日子里他记住了许多诗句,这些诗句牢牢筑在记忆里,就像用冲压器夯进了大脑,现在还会在一些毫无关系的时刻莫名其妙地蹦出来。譬如在采访一个污染了白云湖的璧山皮鞋作坊时想到“他们黑橡胶一样地来到/撒下了细沙的恐惧/脑子里藏着一管无声手枪的/不测风云”。
那天晚上的朗诵最后引起了学生会的注意,有几个人过来想要大家散开,交涉之中一个人对刚刚跳下桌子的吴海子说了一句什么话,吴海子一拳打中那人的鼻子,那人立刻蹲了下去痛苦地捂住脸部。事后知道是鼻梁粉碎性骨折,需要做复位手术,各种费用需要八百元,这让父母都是农民的吴海子立刻傻掉了。那几天吴海子整天低着头,除了痛悔自己对不起父母,什么也不说,陈天简直担心他会自杀。至于那句话是什么,吴海子之后再没有说过,陈天当时听到话里有“诗人”如何如何。陈天没办法帮吴海子什么,他身上只有几十元饭票而已。
这天中饭时间,一个瘦小的女孩子站到了低着头回宿舍的吴海子面前,拿出八百元钱。由于吴海子不肯接,最后她把钱放在了他的饭盆里。
那个大雨之夜,这个女孩子也在台下,只是她始终没有发出声音而已。吴海子依稀知道她是他的同学,姓李。
事情过去之后,人们开始看到吴海子和小李走在一起。吴海子的衣服渐渐变得不再那么邋遢,他和大家的活动并没有减少,但是这些活动中多了一个小李,她会买一些东西贡献出来,她是鱼城城区的人,家境确实不错。当陈天和其他人就一个牵涉到康德或者海德格尔的话题加入争论时,她始终是在一边听着,她就这样自然地被圈子接纳,最后变成了吴海子的妻子。大家都说,吴海子一家有两个诗人,一个写诗的和一个不写的。
毕业之前不久,一场风波让大家完全卷入一个更大的圈子,陈天像断线的蜘蛛一样从文峰的圈子里脱离出去,一头扎入这场风波,并且突如其来地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爱情。
陈天的爱情发生在一辆公共汽车上,当时陈天从沙坪坝广场的集会上回来。这次集会号称沙区高校的全体聚会,却因为鱼大和西政的争当领头无疾而终。陈天为聚会准备了一件白色t恤衫,前面用红色墨水写着两个大字,后面也写着两个大字。他穿着这件衣服挤上了回校的公交,乘客都尽量站得离他远些,一个女生却挨着他站,她主动找他说话,到下车时他们互留了宿舍号。第二天中午,陈天生平第一次听见有女生在楼下喊他的名字。后来她告诉陈天,就是他那身衣服吸引了她。
恋爱的最初内容是在校园大道散步,聊,内容是法国革命、聂鲁达、尼采。在唯一的听众面前,陈天忽然变得口齿流利,充满气势,具有了圈子里朋友们身上那种不可思议的能力。陈天说那是一个非常清秀优美的女孩,使人眼睛一亮,还是陈天老家广安的人。“我父母都非常喜欢她。”
夏天的事件像诗歌朗诵会那天的暴雨一样过去,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这时陈天才想到了沈文明的告诫,沈文明让他记住鲁迅先生的话:革命和反革命从来是难以分解,今天你是革命,明天就可能是反革命。那年的毕业分配久拖不决,颁发毕业证之前的最后一次课堂上,班主任和教育局的一个人一起出现在讲台上。班主任压低了嗓子宣布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谁参加了的,主动承认,学校既往不咎。现在不承认,等到我们点你的名,可就晚了。我们手里已经掌握了全部名单。我给你们三分钟。”
随后是难堪的沉默。两分钟内,有几个同学站了起来,教育局的人马上表扬了他们,表示会宽大处理,并且说:“还有没有?再不站出来,就没机会了!”班主任的眼睛一遍遍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陈天当时觉得,老师特别注意地盯着他,心里开始激烈斗争。还剩五秒钟的时候,又有几个同学站了起来,这时老师再一次扫视全场,提高了声调说:“还有没有?那些没站出来的,我从十数到一,数到一他还不站出来,说明他是顽抗到底,我们是不会给他机会的!他们不要想毕业和工作的事情!”
老师这回说的是“他”和“我们”,使陈天感到:所有参与过运动的同学都已经站起来了,只剩下他了。不仅老师,全体同学的眼睛都盯着他,他们都知道那件t恤衫,知道他曾经去参加静坐。那些已经承认的同学,他们站起来比坐着的同学高,形成一种威压和期待,他们自己看上去倒轻松了。班主任口中的数字从“十”到“五”,一声比一声低沉,陈天感到自己抵挡不住了。虽然沈文明早就告诉过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交心”,那等于自杀再被踏上一只脚,但这时从班主任口中念出的数字的威力超过了沈文明的告诫,陈天准备,在他数到“一”之前霍然站起,加入站着的同学中去。但班主任数到“二”,陈天背后却发出猛然的响动,一个同学站了起来。
班主任没有表扬这个同学,也没有再念数字,而是说:“站出来的人,下午分别到我办公室来,听候严肃处理。”他又和教育局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就走出了教室。教育局的人出门前盯了那些站着的同学一眼,眼光特别狠,似乎为了特意记住他们。这一眼立刻把站立者打入另类,有个女同学马上哭了起来。他们虽然还站着,但谁也不敢首先坐下来,姿势却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似乎比坐着的同学还要矮。这时陈天出了一身冷汗,忽然感到自己现在这样坐着而不是站着,是多么幸福,沈文明的告诫又是多么准确。
等待分配的那一段日子,陈天回到了沈文明的圈子,沈文明温和地接纳了他。但不知为什么,圈子的活动忽然停止了,并没有什么明令禁止,只是气氛不一样了。以往那些每天换上一层的社团活动海报也减少了一大半,它们连同各种话题在到达了顶峰后忽然消失了。
分配结果下达,那些承认了的同学都被分到农村,连同那个哭泣的女同学,她被分到了开县一个油矿。多年以后,新闻报道那里发生了天然气井喷事故,死了两百多个人,不知道这个女同学的遭遇如何。大多数人的学位证被扣着,以观他们今后的表现。陈天顺利地分到鱼城特钢厂。
但陈天的女朋友被分到一个县的中学,与她跟着陈天参与了一些活动有关,她们是师范院校,“交心”抓得更严。从鱼城到那个中学需要一天多。陈天常常旷工去看她。
“我到她的学校去,从县城开始,车子到那里已经晚上十点了,我总喜欢乘着月色,在小路上走上两个多小时,走到她在乡下的学校。学校在一片水田中间,那些水田由高到低排列,由一条溪水灌溉,也可以说是梯田。学校是清白的,房子前整齐的五棵松树。当我到达那里,松树在白地投下影子,这些高挑的影子我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我自己亲手在心里栽出来的。”
其中一次他印象最深。“那几天一直在下雨,涨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水,我到了她的学校,她却似乎到了一个岛上。我和一个朋友去找她,茫茫的一片水,我乘船去那个岛上。晚上我在一所类似大庙的房子里住,从来没下过那么大的雨,水顺着瓦当水桶一样往下倒,我感到内心深处的恐惧,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同时却也有一种灵魂的欣喜,洗清了很多东西。后来我还是见到了她,那种感觉却无法向她描述,说不出来。但我知道,我在那天的大水中感到的许多东西是真实的。
“她的父亲不喜欢我,他觉得我在害他女儿。这使我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因为我隐约相信他是对的,作为一个饱经世事的男人,他比女儿更懂我。
“那时特钢厂新分来一批我这样的大学生,和以前厂里的工人有矛盾,经常打架,争女朋友,我成了大学生一伙的头儿,因为经常旷工和打架,被特钢厂开除了。就在那段时间,她怀了孕,打了胎。女儿打胎这件事让她父亲非常愤怒。
“她怀孕的原因主要是我们不好意思去买避孕套。每次我去看她,如果是白天到达那个小城,我会在等车时在车站附近徘徊,那里混乱的街景我记得很清楚,其中在一片餐馆中间有几家药店,还放着‘计生用品专柜’的牌子。我每次都想走进去问有没有避孕套。我还知道避孕套有小号、中号和大号,直径分别是三十一、三十三、三十五毫米,有次我看见一个很壮实的男的走进去,大声向售货员叫嚷买‘套子’,那个年轻的女售货员问他要中号还是大号?‘当然是大号!’可是我实在无法像他一样走进去。怎么出口呢?要不要结婚证明?如果她问我号数,我是不是应该说‘小号’?我说了小号,售货员会是什么表情?于是我每次都没有买。我给她说,可她更是怎么也不会去买。我们采用一些道听途说和自己想的避孕方法,每‘奏效’一次就感到庆幸,可是她终究怀孕了。她怀孕后问我怎么办,我蒙了,不知道怎么办。当时我在厂里办手续,她自己去医院,把胎打掉了。
“她当时放暑假,待在老家。我去看她。她脸色有点白,但也许是看见我来了高兴,身体状况看起来还可以。我说‘吔,你没啥事嘛’。
“她父亲为这句话非常愤怒,他在一旁隐忍了很久,这句话让他爆发了。他让我滚,不准再缠他的女儿。我感到这是两个男人在争夺她。他非常爱他的女儿。那天下着大雨,他使出蛮力把我赶出去,我再也没到过她家。”
陈天扭开了床头的灯,起身走到窗边去,点了一支烟。他只穿着短裤,双腿显得特别伶仃。
“我在县城待了一天,她偷偷来找我,她问:‘陈天你有六百元钱吗?你有六百元钱我就跟你走。’我问要六百元钱干什么,她说,有这么多钱,就可以用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她就可以找到新工作,我们就可以一直生活下去。我说我没有,连一百元钱都没有。然后,我们就这样分了手。
“我想她是明白我无法忍受初期生活中的某些麻烦。她太了解我,知道这些麻烦一定会演变成悲剧,因此她坚持要有六百元钱。在几个月前,我可以轻易地掏出一千元钱,可是那时我被特钢厂开除了,打算和几个朋友倒卖钢材,积蓄都投进去,什么钱也没赚到。”
烟丝缓缓地逸出窗缝。陈天继续说下去,似乎是决心让这些往事离开他。
“那段时间我去了北京,只想远远地离开鱼城,后来终究回到老家,只有母亲和我在一起。我和母亲有一份默契,避免对视。她一看着我,就情不自禁露出忧虑的样子,多少次我不用抬头也知道她在这样看我,我只是低着头看书。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件事情——手淫。我很频繁地手淫,直到可能引起母亲怀疑,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忧虑,言语顾虑重重。我感到她发现了,出于羞愧,我放弃了,把时间用来专心看康德。以前一直没有好好地看完三大批判,借这段时间系统读了一遍,感到许多不理解的问题忽然解决了,包括那次风波。我再次想起了沈文明,他总是那样安静,就像他是透明的,可以任那些纷扰的事件穿过,毫无损伤。心里的裂缝渐渐弥补起来,只是有时候会像蜜蜂的针戳一下地突然刺痛。我尝试经常地用纯粹理性批判的方法,分析我的情感经历,虽然这样做很痛苦,但终究慢慢使我得到了平静。但我知道,我和女人的关系永远改变了。
“过了一年的样子,我忽然收到一笔钱,几个倒卖钢材的合伙人赚到了钱,要各起炉灶了,清盘时想起了我这个股东。我拿着这笔钱去复习考研。当时沈文明和吴海子都在西师读研,我也就租了一间房子住在西师。但是团体的生活没有恢复,因为吴海子不太参加大家的活动了,他变得很沉默。我考上了研究生,去了成都。
“我和她没有再见过面,除了达川那夜的八个小时。”
陈天回到了床上。他似乎并不等待我再说什么,按灭了那边的床头灯,很快入睡了。他似乎能在一种仍旧保持着紧张的姿势里很快入睡,这是我做不到的,他讲述的往事仍旧在我脑中微微起伏。
我想到那天,和陈天去吴海子家玩。已经是晨报编委的吴海子住在新楼上,铺着暗红色木地板的宽大房间,有微微的冷蓝色调,庞大的沙发对面是背投电视。小孩子在地上奔跑,小李紧追。陈天、吴海子和陈芬的新男友斗地主,二二四的规矩,到十二点陈天输了七百元。虽然人都在这里,有着《马克楚克高峰》的诗集也还在书架上,往事却不会再回来。
想到自己走进的大学校园,已经和两年前全然不同。虽然还有一溜排开的招新社团,却已经没有朗诵、沙龙和辩论。在复旦的时候,我在校办工厂旁边发现了一个“大家沙龙”,很是兴奋。透过窗户看进去,几张破旧的皮沙发,没有一个人影,大概是晚上营业的酒吧。因为陈天上研究生的那个大学,我又想到余杰,想到那所大学后门外每到周末停的两长溜私家汽车,带走了以前台下仰面聆听诗歌,领受雨水冲刷的女生。
在残留着一丝烟味的黑暗中,听着陈天仍有一丝紧促的呼吸,我感到虽然与他待在一张床的两头,却隔着过不去的距离。他的一条腿留在了过去,那个淋着大雨朗诵诗歌的现场,这是他始终无法越过八千字长度的原因,我没有权利规劝他。
我肺部的病灶还在,此刻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或许由于刚才和小姐的折腾,它又隐隐地作痛起来。对于我来说,这个病灶再也无法摆脱了,我不再是在五角场墙壁霜白的陈年教室里看书的自己,不是走上女娲山林间小路的自己,只是无从脱下那套不合身的戏服。我想到了在舞台上最后一次表演的莫里哀,在最终倒下之前,我们身上的东西总像在演戏,刚才这间屋里的情形和聊天,尽管刚刚过去,却像是出于杜撰。
阳光在石头上变冷了,墓园不是久留之地,我也不敢保证六六来过这里。行程结束了,我缓缓起身下坡,搭上321路公交车,但在心里,我并不想回到那幢出租屋,如今没有了小偷来光顾,却也没有了小絮的气息,两盆绿萝经过一个冬季凋落了,剩下一些像是铁锈的残枝委积盆中。或许它们接受了我的气息,经历了和我的肺部一样的病痛,却没有在春天缓过来。有时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从上海来到这里,似乎只是为了经历这场疾病,从此穿上一件无形的青黑衣服。那些大街上的奔波和僻地的探寻,幽暗灯光下的暧昧,都在x光下褪去了颜色。
光鲜的情景只存在于电视屏幕上。那里放着一部也许叫《致命邂逅》的电视剧,是一个电视台主任和女记者之间的婚外情,女记者名叫梅娘。看着,我忽然想起剧情出自一本叫《梅娘》的书,我在家乡小城工作的时候,出校门路口就摆着,封面是一个几许厌烦地躺在被子上、伸出半个臀部和一条大腿的女人,翻开扉页,第一行就是:“我最陶醉的是梅娘的乳房——”
下来是漫长汹涌的做爱场面,男主人公在忘情的间歇里,仍旧不忘以冷静的口吻,对梅娘的丰乳长腿进行分析性的赞扬。我开始面红耳赤,那些排排的文字不穿衣服直接往敏感里钻,我强作镇定,“随意”翻了后面的几页,又翻出第二个段落,这次描写的是男主人公跟漂亮贤惠的妻子做爱。在做爱的间歇里(这种间歇不断地出现),男主人公将妻子的身体和梅娘的做了比较。给我的感觉是,其实妻子的身体也是很不错的。我的脸当然更烫了,谁注意到了吗?
一刻间,我想买这本书,但随即否定了,也许因为贵,也考虑到不是有价值的,但最强烈的感觉不是这个,而是说不出口。也许与书铺老板在亮堂的地方摆出这本书的预期适得其反吧。眼下看它改头换面在央视上播出,不免有种怪诞感。
我开始构思一篇小说,题目叫《皮袋》,主人公的原型是万群。他真的找到了一位单纯的女学生,他想和她好好爱,好好生活。为了这个,他下区县采访,都谢绝了那些他曾经利用过的“机会”。但虽然这样,他的心里却有阴影,他始终是有过那些经历的,有时在和爱人拥抱和做爱时,忽然会冒出比较的念头,为此他非常苦恼。妻子对他越信赖,越亲热,就越使他难受,那些肉感的形象不停地来干扰他的脑子,破坏他的感受。
他想讲出来,却有深刻的畏惧,终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承受爱情,如同一只旧的皮袋。虽然外表全无异样,一切都正常,平日自己也不觉得和崭新时有什么区别,但内里却早已有裂纹,无法再装新酒。新酒只能装入新皮袋,若是旧皮袋装了新酒,袋子就会破裂。不论彼此如何努力,总有一些克服不了的矛盾,意外的挫折,两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幸福就成为不可能的了——而这一切是因为我们的过去,时刻注入现在的生活,包括我这作者,在生活面前并未取得豁免权——
第一次从金竹宫回来,已经晚上十一点半钟,小絮已经洗过脚,在床上看书。她问我去哪里了,声调温柔,好奇,想知道我的生活,我回来使她高兴。我说陈天回来了,我过去看看。我一脱鞋就去厨房洗手,手觉得很腻,我一边回答小絮,一边将衣服换下,几乎是趁她不注意,我清晰地闻到衣服上浓重的舞厅烟味。小絮含着笑,没有察觉。我上了床,开始静躺着,什么也不想做,不能做,心里有种空洞感。但忽然想做爱,试探一下小絮,原来她也想的。我显得激动忘情,我像往常一样抚摩她乳房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似乎同时还在摸舞厅里那个小姐的,比小絮的大,还留着真切的触觉。这一次爱,我做得很有劲。我有微妙的担心,怕小絮感觉到,她肯定感觉到了某种变化,但不知底细。
如果把小絮留在这边,会怎么样?我留的话,不说那句话的话,她是会留下来的!总能过的,尽管有那压力,肉中之刺。但是现在总不可能又叫她回来。想想不可能。
入夜,市场的潮汐稍稍消落一些,桌上摊开的稿纸无从落笔,我坐在床上看电视。
手执遥控板,调来换去找不到好的台。“好”其实只是能看,实在都是坏的,哪有好的电视节目呢?殷海光早就说过,电视是邪魔的东西。他连radio都排斥。买来这台电视之前,我和小絮的生活中固然一直没有少过radio。相反那几年为了小絮山村的寂寞和学英语,不停地更新短波收音机,从德生到索尼,但毕竟一直没有买电视,这使很多人惊奇,也许当作吝啬的别名。我有一种真实的担心:电视会使我落水那样沉溺,最终一事无成。我说的都不足以打消她的念头。“我连个看的都没有,你也要想一想我唦。”终于有一天,我们去了新世纪商厦购置了这一“大件”,由邓要发一路背到家里。
最初几天,我没有看,但不久我果然沉溺了。最初打开电视,那上面精致的画面使我产生了幻觉。开始还能够有所抑制,经过一段时间,每天看电视的时间在增加,后来终于到了三四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没有能看的节目,也像现在这样瞎按。越看越烦,越烦越看,什么《霹雳菩萨》《三坊七巷》《笑傲江湖》,意大利足球甲级联赛或别的体育节目,每天必看,明知不到节目的时间,也会按一按央视五频道,似乎想它意外出现。坐不住,一天大半都在床上。
同时,我极端嫌恶电视。小絮也有瘾了,不像我那样极端,但一部以《初恋》为名的“哈韩族”电视连续剧她期期不漏,我们为它争吵,她说我“专制、霸道”,许自己看不许她看。实在是我对这部偶像剧感到大的嫌恶。但既然我会上瘾地看《笑傲江湖》,为何又厚此薄彼地嫌恶《初恋》呢?
这台电视,二十九英寸,创维牌,蓝色的机壳,灰黑的屏幕,平时静默地待在那里,似乎甘于沉静,忠心地服从主人,其实暗中不怀好意,遥控板就是它玩弄的权术:随着你按下遥控板上某一个键,“嗒”一下,灰黑忽然变成灿烂炫目的世界。这当然是一种奇迹,过去时代任何先知预料不到的、可以满足民众最深层需要的奇迹,如同幼年黄昏我在大舅家窗台上初见收音机。它那两排红色的小灯,闪闪烁烁,接收来自虚空中的信号,夜中讯号充满家乡山岭,五彩缤纷、光怪陆离、妙不可言——一个小的奇迹。
尽管你已习惯了它,甚至厌弃它,你还是会在某一刻忽然对画质的清晰、完美和超自然感到惊讶。就在那时,这些奇观却不再反映在你头脑中的底膜上,取代童年固有的彩色的,是一片灰黑——这也许是电视的魔术,在你按下键钮的瞬间,将它本质的灰黑无物与你的头脑进行了置换。它在你的世界里,在你自己是最初也是唯一一种奇观的地方越来越奇幻夺目、纵情炫耀,你却日渐凋零,就这样,它成了你的主人。
非典疫情之前,我频繁地去舞厅,似乎回到了生病以前的时候,渐渐达到了每天都走入金乐门或打铜街的门厅的地步,像是进入一口深井,越走越深,不知水位暗中漫过了头顶。我就要遭遇灭顶之灾,无法自拔,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像有一条鞭子狠狠击打了我,像一把锯齿不平的手术刀切断了我。电视屏幕成了包扎的绷带,又像另一个不经意下陷的洞。眼下这洞里只我一人。
我仍然经常熬夜,却不曾拥有深夜、星光,它们离我而去,升上不可及的夜空深处。我的幸福是一条河里的水,在这个季节里又少了许多。
是离开的时候了。我知道这一天正在到来,就像两年前的开春,站在十八梯石坎顶端,预感着有什么即将发生。
我写下了鱼城故事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