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女巫,以及拉斐尔和罗兰的遭遇

失物之书 约翰·康诺利 第2页,共2页

“出来,”他叫道,“现身吧你!”

屋里没有任何响动,也没有人回应他的挑战,唯一能够听见的声音,半是真实、半若幻想的,是“戴维”,妈妈的声音。

“妈妈,”他回答,“我在这儿。”

他现在到达了石头祭坛,只有五步台阶就能到沉睡的女子那里。他缓步攀登,仍然留心着暗藏的危险——杀害罗兰、拉斐尔以及被穿透、掏空后挂在墙上的所有男人的凶手。终于,他登上了祭台,俯身看那沉睡女子的面容。是妈妈。她皮肤极白,但双颊仍有一点粉色,嘴唇丰满而湿润,红色的头发在石头上像火一样闪光。

“吻我,”戴维听见她说,尽管她的嘴唇保持不动,“吻我,然后我们就可以重新团聚了。”

戴维把剑放在一旁,俯身去吻她的脸颊。他的嘴唇接触到她的皮肤,那么冰凉,比她躺在尚未合上的棺木里的时候还要冰凉,太冰了,接触她让戴维感到心痛。他嘴唇失去了知觉,舌头变得麻木,呼出的气变成了冰晶,像小颗钻石在凝固的空气中闪光。当他离开她的时候,又有人叫他的名字,这次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男人的。

“戴维!”

他环顾四周,想找到声音的来处。墙上有动静,是罗兰,他左手无力地摇晃,抓着穿透胸膛的那根棘刺,仿佛这样才能集中最后的力量,说出必须说的话。他的头动了动,用尽全身的力气迸出一句话。

“戴维,”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当心!”

罗兰抬起右手,食指指向祭台上的人,然后颓然放下。接着,他的身体在棘刺上慢慢松弛,他的生命终于完结了。

戴维低头看沉睡的女子,她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戴维妈妈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善良而充满爱意,这双眼睛却是黑色的,全无色彩,像嵌在雪地里的煤块。那女子的脸也变了,不再是戴维妈妈的脸,不过他还认识,是罗斯的脸,他爸爸的情人。她的头发是黑的,不是红的,如流动的夜色般铺开。她嘴唇张开,戴维看见她的牙齿非常白,非常尖,犬齿比别的要长。那女人从石床上坐起来,戴维后退一步,差一点跌落祭台。她像猫一样伸展身体,脊背弓起,前臂绷紧,肩上的披巾掉落,露出一截雪花膏似的脖子和胸的上面部分,戴维看见上边有血,像一串红宝石项链凝固在她的皮肤上。女人在石床上转个身,好让一双赤脚搭在床边。那双深邃的黑眼睛瞧着戴维,灰白的舌头舔着牙尖。

“谢谢你,”她说。她的嗓音柔和低沉,但发音的时候能听见“咝咝”的小音,仿佛一条会说话的蛇。“这这这么一个帅气气气的男孩,这这这么一个勇敢的男孩。”

戴维往后退,但他每退一步,那女人也跟着前进一步,所以他们之间的距离保持不变。

“我不美吗?”她问道。她的头稍稍一歪,面露烦恼之色,“在你看来我不够美吗?来吧,再亲亲亲亲我。”

她是罗斯,又不是罗斯。她是不可能见到曙光的黑夜,是没有希望点亮的黑暗。戴维去摸剑,这才意识到剑还在祭台上,要拿到它,得要找到一条道越过女人,同时他本能地意识到,假如他想打她身旁溜过,她一定会杀了他。她像是猜到了戴维的想法,回头朝剑瞥了一眼。

“你现在不需要它了,”她说,“之之之前从来没没没没有如此此此年轻的人来过,如此此此年轻,如此此漂亮。”

她将一根细瘦的手指——指甲已被鲜血蚀成红色,放在自己的唇上。

“这儿,”她轻轻地说,“亲亲亲我这里。”

戴维看见自己的影子淹没在她的黑眼睛里,渐渐沉入她身体内部,便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他脚跟一转,跃下最后几个台阶,落地的时候右脚脚踝笨拙地扭了一下。痛极了,但他没打算让这疼痛妨碍自己。面前的地板上有一把死去的骑士的剑。如果他能拿到——

一个身影从他头顶滑过,长袍的边缘掠过他的头发,那女人出现在他面前。她的双脚没有着地,而是悬在空中。红与黑,血色与暗夜。她不再微笑。她张开嘴唇,露出尖牙,突然间她的嘴巴看起来比之前大了许多,里边是一排摞一排尖利的牙齿,像鲨鱼的嘴。她向戴维伸出手来。

“我要得得得到我的吻。”她说着,指甲扣住他的双肩,头凑近戴维的嘴唇。

戴维将手伸进外套口袋。只见他右手朝空中一划,兽爪在女人脸上画出一道裂开的红色划痕。伤口裂开,但没有血流出来,因为她的血管里没有血。她尖叫着,将手按在伤口上,戴维再一挥,兽爪自左至右砍过,立即弄瞎了她的眼。那女人用指甲抓他,抓住他的手,将兽爪打飞了。戴维朝房间的门口跑去,没有别的想法,只想回到漆黑一片的长廊,找到楼梯。可是,荆棘扭曲翻动,挡住了去路,将他与假罗斯一起困在屋里。

她仍然悬在空中,这会儿正双手伸展,眼睛和脸已经被毁了。戴维从门口挪开,再次设法拿回失落的剑。女人瞎了的双眼跟着他转。

“我能闻闻闻到你,”她说,“你得为你对我所做的付出代价。”

她张牙舞爪地朝戴维飞过来。戴维猛冲向右,接着再向左,希望能够骗过她好拿到剑。可她太聪明了,切断了他的去路。她在他面前来回移动,动作太快了,变成了空中的一个点,总是抢先堵住戴维的逃路,把他逼回到荆棘前,到最后她离他只有几尺远了。戴维感到脖子和背后一阵刺痛,原来他正背靠棘刺,又长又尖的刺像矛一样。他无路可逃了。那女人的手在空中乱抓,离他的脸只有一寸的距离。

“现在,”她咝咝地说,“你是我的了。我会爱你,而你也要以死回报我的爱。”

她伸展脊背,嘴巴张到很大,骨骼都快裂成两半了,一排排尖牙立起,准备撕开戴维的喉咙。她猛然冲过来,戴维纵身到门口,等到她几乎扑过来时再动。她的衣服蒙住了他的脸,所以他只能听到,却看不见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是腐烂的水果被刺破的声音,一只脚照他脑袋踢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戴维从卷着的红色丝绒下面站起身。棘刺从心脏和两肋刺穿了女人,她的右手也被钉起来了,但左手还能动。它对着一枝藤蔓颤抖着,这是她全身唯一还在活动的部分。戴维看见了她的脸。她不再像罗斯了,头发变成银色,皮肤衰老打皱,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从她身上受伤的地方透出来。她的下巴松垮垮地垂在满是皱纹的胸前,鼻孔颤动,在闻戴维。她想说话。开始她的声音太弱,他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他倾身凑近,同时警惕她的动静,尽管知道她快死了。她的气息是腐败的臭味,但这次他听懂了她的话。

“谢谢你。”她轻声地说。然后她的身体在棘刺上渐渐松弛,在他眼前化为尘埃。

她消失的同时,荆棘开始枯萎死去,而死去骑士的遗骸噼哩啪啦纷纷落地。戴维奔向罗兰躺下的地方。他身体里的血几乎已经耗尽,戴维觉得想为他大哭一场,可是没有眼泪。他把罗兰的遗体拖上台阶,挪到祭台石床,再使劲儿让他躺在床上。又把拉斐尔也挪上来,将他安置在罗兰身旁。他按照在书里看到的死去的骑士该有的样子,把他们的剑放在他们胸前,使他们双手交叉按在剑柄上。他找回自己的剑,插入鞘中,然后从灯盏里拿起一盏灯,用它照亮,回到塔楼楼梯处。有着无数房间的长廊现在不见了,那个位置只有布满灰尘的石头和倒塌的墙。他走到外面,看见这里的荆棘也已枯萎死去,剩下的只有一座被毁坏的衰颓的老城堡。大门外,赛拉站在火堆灰烬旁等他。看见他走过来,她喜悦地嘶叫起来。戴维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诉说,好让她明白她亲爱的主人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他跃上马鞍,指引她朝着森林和东边的大路走去。

他们穿过树林的时候,一切寂静,因为住在树里的东西们听见是戴维来,就害怕了。连回到高枝上的栖息处的扭曲人也以全新的眼光看着这男孩,思索着该如何利用事情最新的进展达到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