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了,或者说是更深的黑暗加重了白昼的阴影,在这古怪的世界里就成了黑夜。戴维望着天空,看见一点微弱的月光。月亮一出来,来自森林、连他们绕堡垒一周时也不曾停下的低语声便戛然而止。专食腐肉的猛禽也消失无踪。
只剩下戴维和罗兰。
塔楼顶层的窗里亮起一线微弱的灯光,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口,挡住了灯光。它站住,像是朝下面的男人和男孩看了一眼,然后走开了。
“我看见了。”戴维还未开口,罗兰倒先说了。
“看起来像个女人。”戴维说。
是那女巫,他想,她在塔里看守那沉睡的女子。月光照着钉在城垛上的死人头盔,叫他想起了自己和罗兰此刻面临的危险。他们接近堡垒时一定是全副武装的,可还是难免一死。那个躺在大门内的骑士身材高大,比罗兰至少高出一尺,跟他差不多宽。守卫塔楼的不论是什么,一定是身体强壮、动作迅捷,而且非常非常残酷无情。
这时,就在他们眼前,挡住大门的枝蔓和棘刺开始移动。它们慢慢地分开,形成一道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入口,就像一张张开的嘴,棘刺悬着,正是等待咬啮的牙齿。
“是陷阱,”戴维说,“肯定是陷阱。”
罗兰站住。
“我还有什么选择呢?”他说,“我必须弄清拉斐尔的遭遇。我一路寻来,可不是为了坐在地上盯着墙壁和棘刺的。”
他将盾放在左臂上,看起来丝毫不惧怕,实际上,在戴维看来,这会儿他显得比他们相遇后的任何时刻都要快乐。他从自己的国度旅行到此,是为了找寻朋友消失的真相,被他可能的遭遇所折磨。不管现在堡垒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他最后是活着还是死去,最终他都要把有关拉斐尔旅程之终点的真相查个明白。
“待在这儿,让火继续燃烧。”罗兰说,“天亮前我要是还没回来,骑上赛拉,尽快从这儿离开。赛拉现在是我的,也是你的,我想,她钟爱你如同钟爱我一样。一直沿大路走,路会一直把你引向国王的城堡。”
他低头冲戴维微笑。
“跟你同路是我的荣幸。假如我们不能再见,我希望你能找到你的家,还有你寻找的答案。”
他们握握手。戴维没有掉一滴眼泪,他想要像印象中的罗兰那样勇敢。直到后来他才想到,当时罗兰是不是真的那样勇敢。他知道,罗兰现在相信拉斐尔死了,他想找杀死拉斐尔的人报仇,不论他是谁。可是,当罗兰准备走向等待着的堡垒、走进大门时,他也能感觉到,罗兰的一部分不愿离开拉斐尔独自苟活,而死对他来说,强过一个人活着。
戴维陪着罗兰走向大门。靠近的时候,罗兰盯着等待的棘刺,心怀忧惧,仿佛害怕一旦进入它们的范围就会被它们紧紧抓住。然而枝蔓没有移动,罗兰没有任何意外地进入了门口。他跨过骑士的铠甲,推开塔楼的门,再回头望望戴维,挥剑作最后的告别,然后走进暗影之中。大门上,枝蔓扭动,棘刺伸展,恢复了挡在入口与庭院之间的屏障,接着,一切又回到往昔的模样了。
扭曲人在森林里最高的树的顶枝上,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住在树干里的东西们没有侵扰他,因为跟生活在这森林里的任何生物比,扭曲人都是最让它们害怕的。堡垒里的生物够老够残忍,而扭曲人更老更残忍。他老远盯着,男孩坐在火堆旁,赛拉紧靠着他站着,没有拴绳,她是一匹勇敢智慧的马,不会轻易受惊或者离弃她的主人。扭曲人想再次接近戴维,问出小孩的名字,不过他又有了更好的打算:独自一人整夜待在森林边上,面对荆棘堡,被死去骑士的头颅盯着,第二天早晨,他一定更加心甘情愿地找扭曲人谈谈。
因为扭曲人知道,骑士罗兰再也不会活着走出堡垒,戴维呢,又将一个人待在这个世界。
戴维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他往火里添柴,等待罗兰回来。有时他感觉赛拉在用鼻子轻轻摩挲他的脖子,提醒他她就在身旁。他为马儿在这儿感到高兴,她的勇敢和忠诚给了他信心。
但是困倦来袭,思维开始捉弄他。他会在一两秒钟之内睡着,很快就开始做梦。家一闪而过,这些天以来的境遇一一在脑子里闪现,所有经历重叠在一起,狼群、小矮人、小兽,全都成了同一个故事的一部分。他听见妈妈叫他的声音,就像她最后那段日子里因为剧痛而无法忍受时那样,接着她的脸变成了罗斯的,而被爸爸疼爱的他被乔治所替代。
然而,那是真的吗?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念乔治,那种感觉令他吃惊,几乎让他从梦中醒来。还记得小宝贝冲他笑,或是把他的手指紧紧握在小拳头里的样子。没错,他是吵,是有味儿,还总是要人为他干这干那,可是,所有的婴儿都是那样的。那不算乔治的错,真的。
这时,乔治的身影渐渐消失,戴维看见罗兰手持宝剑,正走下一条黑暗的长廊。他在塔楼里面,可是塔本身是个幻影,隐藏其中的是无数房间和走廊,每一间都有陷阱,等着容易上当的人。罗兰走进一间环形大屋,戴维在梦里看见罗兰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墙壁变成红色,暗影里有什么在叫唤戴维的名字……
戴维猛然惊醒。他还坐在火堆旁,但火苗已然熄灭。罗兰还没回来。戴维站起身,向大门走去。他走开的时候,赛拉紧张地嘶叫起来,但仍留在火堆边没动。戴维站在门前,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碰触一根棘刺,立刻,枝蔓后退,棘刺缩回,屏障间闪现一道入口。戴维回头看看赛拉和火堆的余烬。现在我该去了,他想,我不应该等到天亮。赛拉会带我去国王那儿,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做。
可是他仍在门前徘徊。尽管罗兰已经告诉他,若自己不能回来,他该怎么做,戴维还是不想抛下他的朋友。就在他面朝棘刺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唤。
“戴维,”那声音说,“到我这里来,请到我这里来。”
是妈妈的声音。
“我就是被带到了这个地方,”那声音继续说,“当疾病压倒我时,我陷入了沉睡,从我们的世界来到这里。现在她在看守着我,我无法醒来,无法逃离。戴维,救救我,如果你爱我,请你救我……”
“妈妈,”戴维说,“我害怕。”
“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一直是那么勇敢。”那声音说,“我一直在梦里看着你,我太为你感到骄傲了,戴维。再走几步就够了,再多一点点勇气,我只要求这些。”
戴维将手伸进包裹,找到“兽”的爪骨。他把爪骨放进口袋,想起了弗莱彻的话。他曾经勇敢过,现在,为了妈妈,他也能表现出勇气来。此刻仍站在树上监视这边的扭曲人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打算行动。他从站着的位置跳下,一根树枝接一根树枝地往下腾挪,然后像猫一样落在地上。可他还是晚了。戴维已经走进堡垒,荆棘屏障在他身后合上了。
扭曲人气愤地狂叫,而戴维已经消失在堡垒里面,没有听见他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