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骗术精灵与骗术

失物之书 约翰·康诺利 第1页,共2页

那一晚,戴维睡在守林人的床上。床上有干浆果和松果的气味,还有守林人身上皮毛的气味。守林人在火炉边的椅子上打盹儿,斧头放在手边,炉火将熄,明灭的火光投射在他的脸上。

戴维花了很长时间才睡着,尽管守林人向他保证这房子是安全的。窗户上的缝给遮上了,还有一个铁盘,上面扎了小洞,放在烟囱管道往上一半的位置,防止森林里的人或动物什么的从这儿进来。外面的森林好安静,然而并不是安宁或睡眠时的静。守林人告诉过戴维,森林在夜间发生变化:一旦昏暗的光线最终消失,那些半成形的生物和来自地下深处的生命就把森林变成它们的殖民地,大多夜间活动的动物要么会死,要么学会比以前更加留心别被捕食。

男孩感觉到交织在一起的几种情绪。恐惧,那是当然的,还有锥心的后悔,不该愚蠢到离开自己安全的家,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他想回到他所熟知的生活中去,不管有多么困难,但他也想再多了解这里一点,况且还没有找到可以解释听到妈妈声音的原因呢。这事会发生在死者身上吗?要么他们途经这个地方,现在正在去往另一个地方的路上?妈妈是不是被困在这里?可能是弄错了吗?也许是她不愿意死去,所以现在她守候在这儿,希望有人找到她,带她回到所爱的人身边。不,戴维不能回去,现在还不能。树上做了记号,他能找到回家的路,只要他查出关于妈妈以及这个世界和妈妈之间的关系就好。

他想知道爸爸是不是还想念他,这个念头让他泪湿双眼。那架德国飞机的撞击声会把大家都吵醒,花园可能已经被军队或空袭预防队封锁了,人们很快就会发现戴维不见了。这会儿他们有可能正在寻找他。他不在,会使他在爸爸的生活中变得更重要,一想到这儿,他有一种满足感。也许现在爸爸更多操心的是他,而不是工作、密码和罗斯、乔治了吧。

可是,假如他们不想他呢?假如因为他的消失,生活变得更容易了呢?爸爸和罗斯能够组成一个新的家庭,不再为以前那个家庭的多余孩子而忧心,只是每年想念一次,比如,每年到他消失的日子的前后。而到后来,连这点念想也不再存在的时候,他就会被忘记得差不多了,他只会被偶然顺便想起,就像罗斯的大伯乔纳森·塔尔维,只有当戴维问起的时候,有关他的记忆才偶尔复活。

戴维努力推开这些念头,闭上眼睛。后来终于睡着了,他梦见了爸爸、罗斯,还有他刚出生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有一些从地底下钻洞上来的东西,等待着由别人的恐惧使它们成形。

而在梦乡的黑暗角落,一个影子跳动着,把它歪歪扭扭的帽子抛向空中,很快乐。

戴维在守林人做早餐的声音中醒来。他们在另外一面墙边的小桌旁吃了硬硬的白面包,喝了粗糙的茶杯里盛着的浓浓的红茶。外面,天空中只有一些似有若无的微光。戴维想,这会儿其实还是大清早呢,太早了,连太阳都没出来,可是守林人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见到太阳了,这个世界一直以来就是这个亮度。这让戴维纳闷,是不是莫明其妙地来到了遥远的北方,一个在冬季连续数月都是黑夜的地方,不过,就算是在北极,漫长而黑暗的冬季之外,还有夏天无休无止的白昼为之平衡呢。不,这儿可不是北极,这儿是别处。

吃完,戴维在一只碗里洗手洗脸,用手指使劲儿把牙齿弄干净。洗完之后,他开始执行他的小惯例——触摸和计数。直到觉察到屋里的安静,他才意识到守林人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瞧着他。

“你在做什么?”守林人问。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戴维一时语塞,努力想为他的行为提供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最后,他打算实话实说。

“这是一些规则,”他简单说道,“是我的例行规定。一开始做这些,是为了保护妈妈不受伤害。我以为这很管用。”

“那么,有用吗?”

戴维摇摇头。

“不,我想没用。或者也许是有一点用的,只是还不够。你一定觉得这很奇怪吧,我猜你是觉得,这么做,我很奇怪。”

他不敢正视守林人,害怕会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于是他盯着碗,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变得扭曲。

终于,守林人开口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例行常规,”他温柔地说,“但那些常规必须有个目的,能够产生我们看得见的、并从中获得安慰的成效,否则它们一无用处。没有这些作用,这些规定就变成了笼中困兽无休止的踱步,即使这些规定本身不是疯狂的表现,至少也是失常的开始。”

守林人站起来,给戴维看他的斧子。

“看这儿,”他用手指指着斧刃说,“每天早晨,我都要确保我的斧子干净锋利。我会看看房子,检查门窗是否安全牢固。我照看我的土地,处理杂草,确保土壤湿润。我步行走过森林,清理那些必须保持通畅的路。哪儿有树被弄伤了,我尽力修补受伤的地方。这些是我的例行常规,把这些做好,我觉得很享受。”

他将一只手轻轻搭在戴维的肩膀上,戴维在他脸上看到了理解。“规则和惯例是好的,可是得让你满足。你真的能说你通过触摸和计数获得了满足感吗?”

戴维摇头。“不。”他说,“可要是不做,我会觉得害怕。我怕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那就找一些做起来能让你感到安全的规定吧。你跟我说过你有个刚出生的弟弟,那就每天早上去看看他。看看你的爸爸,你的继母。照料花园里的花,还有窗台上花盆里的。看看有没有人比你更脆弱,尽你所能地给予他们安慰。让这些成为你的例行规定,以及影响你生活的规则吧。”

戴维点点头,随即转头避开守林人,不让他看出他的想法。也许守林人是对的,可戴维无法让自己为罗斯和乔治做那些事。他会尝试接受其他一些相对简单的职责,可要保证这些侵犯了他生活中的人的安全,对他来说有点过分。

守林人拿起戴维的旧衣服——挂破了的睡袍,弄脏了的睡衣裤,沾满泥巴的一只拖鞋——放进一只粗布口袋,然后把口袋往肩上一扛,打开房门。

“我们要去哪儿?”戴维问。

“我们要把你送回你自己的地方。”守林人说。

“可树上的洞消失了。”

“那我们就试着让它再出现。”

“可我还没找到我妈妈呢。”戴维说。

守林人悲伤地望着他。“你妈妈已经死了。你自己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