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狼,以及比狼更糟的

失物之书 约翰·康诺利 第1页,共2页

森林在朦胧的灰色、褐色和冬季残存的绿色中一晃而过。多刺的树木划过守林人的外套和戴维的睡衣裤,戴维不止一次地迅速低下头,以免脸被高丛灌木扫到。嗥叫声已经停止,但守林人一刻也没有放慢脚步。他不说话,于是戴维也保持沉默。不过戴维吓坏了,他试了一下扭头往后看,结果差一点失去平衡摔下来,他再也不试了。

当守林人停下来,像是在聆听的时候,他们还在森林的深处。戴维差一点要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想想觉得最好还是别吭声吧,听听看是什么让守林人停下了脚步。脖子上传来一种刺痛的感觉,头发竖了起来,于是他确信他们是被监视了。接着,模模糊糊地,他听见右边有树叶掠过,左边有细枝折断。他们身后有动静,仿佛是地下的对手正在轻手轻脚接近并包围他们。

“抓紧,”守林人说,“就在那儿。”

他朝右边疾跑,离开平缓的林地,奔进一丛蕨类灌木中,顿时,戴维听到身后的林子爆发出一阵喧嚷,激烈的追击再度开始。他的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出来滴到地上,睡裤也从膝盖到脚踝破了一个大洞。一只拖鞋丢了,夜晚的凉气袭着他的光脚趾;又冷,还要抓紧守林人,他的手指发疼,可是他并没有把手松开。他们跑过另一片灌木丛地,现在正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上,小路沿坡蜿蜒而下,通向一处看似花园的地方。戴维向后瞟了一眼,感觉像有两个灰白色的眼球在月光中隐约发光,还有一块厚厚的毛皮。

“别回头看,”守林人说,“怎么都行,就是别回头。”

戴维又掉头朝前。他害怕了,而且现在觉得非常不安,不该追着妈妈的声音来到这个地方。他只是一个小男孩,身上只有睡衣裤和一只拖鞋,蓝色旧睡袍外面套的还是陌生人的外套,他哪儿也不该去,他就该待在自己的卧室里。

树渐渐变细,戴维和守林人现在来到一片精心照看下的林地,这里种植着一排一排的蔬菜。蔬菜前面立着一幢村舍,四周围着低木栅栏,是戴维见过的最奇怪的村舍。房子是用森林里砍来的木头建造的,中间一扇门,一边一扇窗,屋顶斜下去的一端是一柱石头烟囱,不过像这样的普通村舍都有这么一柱烟囱立在房顶倾斜的一端。夜晚的天空下,它的剪影像只刺猬,因为房子周身嵌着木质和金属的尖刺,削尖的木棒和铁杆钉在木头之间,或者穿透木头。他们走近一点,戴维又看见墙上的玻璃片和尖石头,甚至屋顶上也有,所以这房子在月光中闪着亮光,仿佛镶嵌了钻石。窗户紧紧闩住,大铁钉穿门而出,这样的话,如果谁重重地撞在门上,就意味着眨眼被刺穿的危险。这不是村舍——这是一座堡垒。

他们穿过栅栏,眼看靠近房子就安全了,这时,一个身影从房子的墙后面出现,向他们走来。它的外形很像一头高大的狼,只是,它上半身穿着花哨的白色和金色相间的衬衣,下半身是一条鲜红色的马裤。接着,就在戴维盯着它的当儿,它直起后腿,像人那样站立起来。显然,它不只是个动物,它的耳朵尖虽然被几簇毛发遮挡着,但形状基本上跟人的一样,而且口鼻也比狼的要短。它缩起嘴唇,露出尖牙,冲他们发出威胁的嗥叫,不过,还是从它的目光里,最能感受到狼与人之间的争斗。那双眼睛不是属于动物的,它们狡黠,却有自我意识,且充满着饥饿和欲望。

这时,另一群跟它类似的东西从森林里出现了。有的穿着衣服,大半都是烂外套、破裤子,它们直起身来用后腿站立;而更多的那群还是普通的狼的样子,它们身形稍小一点,四腿着地,在戴维看来,它们既野蛮,又没有思考能力。最让戴维感到害怕的,是那群模仿人的做派的东西。

守林人将戴维放下。

“待在我身边。”他说,“只要有事情发生,就跑到那房子里去。”

他轻轻拍了下戴维的后腰,戴维感觉到有个东西落在外套口袋里。他尽可能小心翼翼地用手去摸外套,假装手冷,伸到衣兜里取暖。他的手伸进兜里,摸到一个大大的铁钥匙的形状。戴维攥紧拳头握住钥匙,仿佛他的性命全在这钥匙上——实际上他也已经认识到,情况的确如此。

站在房子边的那个狼人很留意戴维,它盯着他的样子很吓人,戴维给逼得只能看着地面,看守林人的后颈,或者看其他任何地方,就是不敢和那双既熟悉又生疏的眼睛对视。狼人一只长爪摸着房子墙外的一根尖刺,像是在检验那玩意儿有多厉害,然后,它说话了。它的声音低沉,混杂着唾沫和怒吼,但是戴维能清清楚楚地理解它说的每一个字。

“我知道你很忙,守林人,”它说,“你在加固你的地盘。”

“这森林在发生变化,”守林人回答道,“有了些外来的东西,很可疑。”

他换只手握斧子,那样握得更紧。如果说狼人注意到这个动作暗含的威胁,那么它也并没有表现出来。相反,它仅仅是咆哮着表示同意守林人的说法,就好像它跟守林人是傍晚散步时意外相遇的两个邻居。

“整个土地都在变化,”狼人说,“老国王无法控制他的王国了。”

“我没那么聪明,无法判断这种事情。”守林人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国王,他也没有跟我商量过管理国土的事情。”

“也许他应该这样做。”狼人说。它看起来几乎是在微笑,只是那笑容里丝毫没有友善。“毕竟,你照看这些树木,仿佛这里就是你自己的王国。你不该忘记,还有其他的人想要争得统治它们的权力。”

“我照看这个地方所有的活物,并给予它们应有的尊重。不过,人统治它们,是物界的规则。”

“那么,也许到建立新规则的时候了。”狼人说。

“那是什么样的规则?”守林人问。戴维能够听出他嘲讽的语气。“狼的规则,食肉动物的规则?你直立行走的事实并不能让你成为一个人,你耳朵上戴金,也不能使你成为一个国王。”

“还有很多王国存在着,还有很多的国王。”狼人说。

“你不会统治这里的,”守林人说,“如果你要尝试,我会杀了你,还有你所有的兄弟姐妹。”

狼人张开下巴,开始咆哮。戴维吓得发抖,可守林人丝毫不为所动。

“好像你已经开始了。林子里那个,是你的劳动成果吧?”狼人满不在乎地问道。

“这些树木是我的。我的劳动成果遍布树林。”

“我说的是那具尸体,可怜的费迪南德,我的侦察兵。他看起来是丢了脑袋。”

“那是它的名字?我还没有机会问它呢。它太急于撕开我的喉咙,所以我们没能聊一会儿。”

狼人舔舔它的嘴唇。

“它饿了。”它说,“我们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