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美国牧歌 菲利普·罗斯 第2页,共2页

“您会感到吃惊,”希利对这老头说,“现在的孩子们很容易就能学会很多东西。”

“可是让人堕落的东西不应该让他们这么容易就学到手!依我看,如果他们轻易就能学到这种东西,就把他们关在房间里。我记得以前孩子们在家里做作业,并不出去看这种电影。这是我们谈到的一个国家的道德问题。啊,不是吗?我在胡说?这是对正派和正派人的侮辱。”

“可是,正派是什么东西,”马西亚问他,“总是令人那么感兴趣?”

这个问题让他大吃一惊,他只好焦急地环顾四周,想在这餐桌上找哪位用足够渊博的知识的回答来震住这个女人。

沃库特,这个家庭伟大的朋友总算站了出来。比尔·沃库特来为娄·利沃夫解围。“正派有什么不好?”沃库特问道,对马西亚随意地笑了笑。

瑞典佬不敢看他。最要紧的是他不能想到还有这两个人——谢拉和沃库特——他不敢看。多恩觉得比尔·沃库特英俊?他从不这样认为。圆脸盘、大鼻子、噘着下嘴唇……猪样的杂种。肯定有其他东西才使她在厨房水槽上那样疯狂。是什么?悠然自信?就是那东西让多恩动心?安逸舒适就因为是比尔·沃库特,自满自足就因为是比尔·沃库特?是因为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要藐视你,即使你和他都知道你现在很糟?是他的恰当得体让她那样做,那种完美无缺的适当举止,多么恰当地扮演莫里斯县历史的管家?是他流露出来的那种神情,从来不用为任何东西拼搏,或者在乎任何人,或者束手无策,即使怀中的妻子是无可救药的酒鬼?还是因为他已经进入了那个世界,期待着连威克瓦西的三项全能运动员都还没开始期待的某些东西,我们之中谁也没期待,所以我们其他人即使累死累活地得到这些东西,也仍然感觉自己根本无权占有?那就是她为什么要在水槽上发情——因为他天生的权力感?或者是值得称赞的环保主义?伟大的艺术?干脆是他的鸡巴?亲爱的多恩,是它吗?我需要一个答案!我今晚就要!只是为了他的鸡巴?

瑞典佬忍不住想像沃库特操他妻子的细节,与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再想那些强奸犯操他女儿的细节差不多。今晚,这种想像不会让他安下心来。

“正派?”马西亚对沃库特说道,也狡诈地对他微笑,“你会不会认为正派、文明和传统的诱惑太被高估了?这不是我能想到的对生活最丰富的回应。”

“你认为什么才叫‘丰富’?”沃库特问她,“直接越轨?”

这位贵族建筑师觉得文学教授很好笑,她装出咄咄逼人的样子,想吓唬老实人。他乐了,很开心!但瑞典佬不能将宴会变成为了他妻子的大战。事情够糟了,用不着在父母面前与沃库特交手。他要做的就是不去听他讲的东西。可是每当沃库特讲话时,每个字都令他反感,震动他,使他充满敌意、仇恨和狠毒的想法。在沃库特不讲话时,瑞典佬又会望着桌面,猜想究竟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妻子如此激动。

“可是,”马西亚说,“没有越轨,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知识,是吧?”

“我的天,”娄·利沃夫叫道,“这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的。对不起,教授,你究竟在哪里有这种想法的?”

“《圣经》,”马西亚有滋有味地说,“最早的时候。”

“《圣经》?哪本《圣经》?”

“以亚当和夏娃开始的那一本。那不是人们在《创世记》里给我们讲的吗?那不是伊甸园故事告诉我们的吗?”

“什么东西?告诉我们什么?”

“没有越轨,就没有知识。”

“啊,那不是他们想用伊甸园教给我的东西,”他回答道,“不过那时候我只读到八年级。”

“娄,他们教您什么?”

“那就是天上的上帝叫你别做什么,你就绝对不能做——说的正是这个。你做了就会自食其果。做了这一辈子就会遭殃。”

“听从天上那位好上帝的话,”马西亚说,“所有可怕的东西都会消亡。”

“啊……对的,”他答道,虽然还不确定,却意识到正被人取笑。“看,我们离题了——我们要谈的不是《圣经》。忘掉《圣经》吧。这不是谈《圣经》的地方。我们谈的是电影,是那里面的一个成年妇女。大家都这么讲,她在摄影机前面,为了钱,为了让成百上千万的人看看,小孩、每个人,公开做出她能想到的一切丢脸的事。这就是我们在谈的。”

“丢谁的脸?”马西亚问他。

“她自己,看在上帝的分上。首先是她自己。她将自己变成地球上的垃圾。你不会对我说你赞成这样做吧。”

“啊,她没有把自己变成任何东西的垃圾,娄。”

“相反,”沃库特说道,大笑起来,“她还吃掉智慧树。”

“还有,”马西亚宣布道,“这使她成为超级影星,至高无上。我认为拉芙蕾丝小姐正在享受一生中的好时光。”

“阿道夫·希特勒也享受过一生中的好时光,教授,他同时还把犹太人铲进焚尸炉。那并不能说明他正确。这个女人正在毒害年轻人的心灵,毒害国家。她在这种交易中将自己变成地球上的垃圾——我说完了!”

娄·利沃夫在争论时总使出浑身解数。好像是为了观察一个固执己见、仍被自己对世界的幻觉束缚着的老头,才促使马西亚坚持下去。引诱、撕咬、吸血,她的拿手好戏。瑞典佬真想宰了她。别惹他!不惹他,他就会闭上嘴!不应该让他这样越说越有劲,没完没了——住口吧!

但他很早就学会迂回处理这个问题,一方面克制自己,表面上看似将自己的个性屈服于他父亲,实际上他在尽力与父亲周旋——处理父亲的问题,就是要维持对父亲的孝顺,不要冲撞这个不屈不挠的老头——然而这并不是她几十年的生活经历中要考虑的问题。杰里干脆叫父亲滚开,多恩几乎被他逼疯,西尔维娅·利沃夫持续地、焦躁不安地容忍他,她唯一有效的抵抗就是冷落他,自己孤独地生活。她发现自己一年年地被蒸发掉。可是马西亚把他抓住,只当他是个傻瓜,他仍然认为靠自己愤怒的力量就能将当下的堕落转变为过去的堕落呢。

“那么,娄,你想要她干别的什么?酒吧招待?”马西亚问。

“为什么不行?那也是工作。”

“不太像,”马西亚回答,“不是一种能吸引这里任何人的工作。”

“哦?”娄·利沃夫说,“他们宁愿她干什么?”

“不知道,”马西亚说,“我们不得不对姑娘们进行民意测验。你喜欢干什么,”她对谢拉说,“酒吧招待还是色情片影星?”

可是谢拉不愿卷入马西亚的嘲弄,两眼似乎注视着远方,超脱面前的一切,一直望到自我的中心,她的回答明白无误。瑞典佬还记得谢拉第一次见过马西亚和巴里·尤曼诺夫后,在旧里姆洛克那房子里,他问她:“他怎么会爱上这人?”但她并不像多恩那样回答说:“因为他是个无性的怪人。”谢拉回答道:“宴会结束后,大家也许都会那样去看某个人。有时大家那样去看每一个人。”“你呢?”他问她。“我认为那永远是夫妻俩的问题。”她答道。

聪明的女人。可是这聪明的女人窝藏过一个杀人犯。

“多恩怎么认为?”马西亚问,“酒吧招待还是色情片演员?”

她甜蜜地微笑着,展现出她最佳的天主教姑娘的姿态——这姑娘坐在桌前一点也不懒散,让修女们很开心——多恩说:“操你妈的,马西亚。”

“这是什么谈话?”娄·利沃夫问。

“餐桌上的谈话。”西尔维娅·利沃夫答道。

“什么东西让你这么不耐烦?”他问她。

“我没有不耐烦。我在听。”

这时,比尔·沃库特说道:“还没有谁问过你,马西亚。你喜欢做什么,好像你选定了?”

她对这种蔑视的暗讽开心大笑起来:“啊,他们肮脏的电影里有高大肥胖的女人。她们也出现在男人的梦里。这不仅仅是为了喜剧性的安慰。注意,你们这些人对琳达太严厉啦。为什么有的姑娘在大西洋城脱掉衣服是为了奖学金,被奉为美国女神,而在色情电影里脱掉衣服就是为了肮脏的金钱,被当做妓女?为什么这样?为什么?好吧——没人知道。严格说来,伙计们,我喜欢‘奖学金’这个词。一名妓女来到旅馆房间。男人问她要多少钱。她说:‘好吧,如果你要我脱掉,我要三百美元奖学金;如果要我再脱,我要五百美元奖学金;如果要我再脱再脱——’”

“马西亚,”多恩说,“不管你怎么搞,今天晚上你都气不了我。”

“我不行?”

“今晚不行。”

餐桌中央有一盘漂亮的插花。“从多恩的花园采的。”他们坐下来就餐时,娄·利沃夫就骄傲地对他们讲了。大浅盘装着切成厚块的牛排番茄,拌上油和醋,周围摆放一圈鲜红的洋葱片,那是刚从园子里摘来的。还有两只木桶——旧食物桶,他们以每只一美元的价格从克林顿市的旧货店买的——里面喜气洋洋地衬着红色印花大手帕,边上镶满玉米穗,那是沃库特帮她剥下的。餐桌两端的柳条篮子里有新鲜的法式面包,这些棍子面包是从麦克弗森店里买来后,在烤箱里再加热过,用手撕下时的感觉很妙。桌上摆着上好的勃艮第葡萄酒,和五六瓶瑞典佬最好的波马特酒,四瓶已经打开,这些酒是他五年前买下来准备到一九七三年再喝——根据他的藏酒记录,波马特酒放进窖里的时间只比发生梅丽杀害康伦医生的事件早了一个月。是啊,今晚早些时候,他发现那上面写着一九六八年一月三日,就在他用来手工登记每次购买量的螺旋芯活页簿上……“一九六八年一月三日”——他写道,完全没有想到他女儿会在一九六八年二月三日去干那种事,激怒所有美国人,可能除了马西亚·尤曼诺夫以外。

负责上菜的两个高中孩子每隔几分钟就从厨房出来,默默地给周围各位添上他烧的牛排,切开后放到锡盘子里还滴着血。瑞典佬这套餐刀是德国霍弗里兹牌的,用的是德国最好的不锈钢。为了在旧里姆洛克的家中过第一次感恩节,他到纽约去买来这套餐具和大切肉板。他曾经对这种事很在乎,喜欢在圆锥锉上把刀刃磨好再去抓火鸡。他喜欢那种声音。这些东西可悲地讲述着他对家庭的慷慨,总想让他的家人享受最好的,让他的家人拥有一切。

“对不起,”娄·利沃夫说,“谁能回答这东西对孩子们的影响吗?你们全都离题了。我们还没看够青少年的悲剧吗?色情、毒品、暴力。”

“离婚。”马西亚插进来帮他。

“教授,别让我谈起离婚。你懂法语吗?”他问她。

“我懂,如果需要的话。”她说,笑了起来。

“那好,我有个儿子在佛罗里达,塞莫尔的弟弟,他的专业就是离婚。我以为他的专业是心脏外科,但不是,是离婚。我以为送他到了医学院——我以为账单都是从那里寄来的。但不是,是那所离婚学院,那就是他拿到的文凭——离婚。对孩子来说,还有比离婚这个幽灵更糟糕的东西吗?我认为没有。它哪里是终点?什么是极限?你们都没有在那种世界里长大,我也没有。我们生长在那个时代,与现在完全不同。那时对社区、家、家庭、父母和工作的感情……啊,完全不同,这些变化让人无法理解。我有时认为,一九四五年以来的变化比历史上所有这些年的都要大。我不知道这么多事情会有什么结局。人们在那部电影里看到的对他人的感情匮乏,还有对地区的感情匮乏,就像在纽瓦克发生的事情一样——这是怎么出现的?你用不着尊敬你的家庭,你用不着尊敬你的国家,你用不着尊敬你居住的地区,可是你得知道你有他们,你得知道你是他们的一部分。因为你不这样的话,就会孤独地待在那里,我同情你。我真的这么想。我说得对吗,沃库特先生,还是我错了?”

“您是指您想知道极限在哪里?”沃库特回答。

“啊,是的。”娄·利沃夫说。瑞典佬注意到他——并不是第一次——提到孩子和暴力时,根本没有觉得这个话题与他最亲近的家庭的生活纠缠不休。梅丽是被他人为了罪恶的目的所利用——这种说法很关键,他们紧紧抓住不放。他细心地观察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以确保没有谁对这种说法有片刻的动摇。只要他还活着,这个家中谁也不能怀疑梅丽的绝对清白。

在瑞典佬的禁忌盒子里的这么多东西中,他不敢想像的是当他父亲知道了死亡的是四个人后会有怎样的感受。

“您是对的,”比尔·沃库特对娄·利沃夫说,“想知道极限在哪里。我猜这里的每个人都想知道极限在哪里,每次读报时都在担心结局怎样,除了那个越轨的教授。可是我们都被传统压抑——我们不是伟大的反叛者,比如威廉·巴勒斯、萨德侯爵和圣人让·热内。让每个人都随心所欲的文学流派,这个认为文明是压迫、道德更糟糕的辉煌的流派。”

他脸也不红。“道德”令他眼都不眨一下,“越轨”对他而言也很陌生。似乎在这些人中不是他——威廉三世,在沃库特家族那一长串在墓地自我标榜为德行高尚的人中的最后一代——越轨到最严重的程度,破坏一个已经被摧毁一半的家庭的和睦。

他妻子有个情人。就是为了这个情人,她才去接受整容的磨难,去追求、去赢得他的欢心。是啊,现在他才明白那封动情的书信,拼命地感谢整容医生“为了我的美貌,您花掉了五小时的宝贵时间”,那样感谢他,好像瑞典佬没有为他那五个小时支付一万两千美元似的,这还得加上他们在诊所套房里住的两个晚上所支付的另外五千美元。太美妙了,亲爱的医生。我似乎被赐予了新的生命,从内到外感觉都是如此。在日内瓦,他整个晚上都握着她的手坐在旁边,陪伴她经历恶心和疼痛,而所有这一切却是为了另一个人。为了这另一个人,她才建造这所房子。他们两人在为对方设计这所房子。

梅丽失踪后,他就该逃到庞塞和谢拉一起生活——不,谢拉使他恢复理智,重新变得正直起来,回到妻子身边,生活还和从前一个样,回到连情妇都明白他不能伤害的妻子身边,更别提在这样的危机中抛弃她。然而这另外两人却能做到。在厨房里一看见他们,他就明白了。他们的约定。沃库特抛弃杰西,她抛弃我,这房子就归他们俩。她认为我们的灾难已经结束,她要埋葬过去,从头开始——面容、房屋、丈夫,焕然一新。不管你怎么搞,今天晚上你都气不了我。今晚不行。

他们是亡命之徒。多恩对丈夫说,沃库特的生活完全背离他们家族以前的东西——好啦,她的生活也正在脱离她以前成形的东西。多恩和沃库特:两只食肉动物。

到处都是亡命之徒。他们就在大门里面。

指一九七二年上映的一部美国电影。

乔治·麦戈文(1922—2012),一九七二年美国总统大选民主党候选人,最终败于共和党总统尼克松。他支持堕胎的权利,反对越南战争,是一九七〇年代美国自由派的标志性人物。

洛杉矶市的一个区,一九六五年种族紧张和暴力冲突的地区。

指杰奎琳·肯尼迪,约翰·肯尼迪总统的夫人。

英国历史小说家(1771—1832),主要作品有《艾凡赫》(1819)等。

美国第三十七任总统(1969—1974)。

理查德·尼克松总统在任期间的白宫幕僚长(1969—1973)。

指伊甸园中的树,亚当和夏娃曾吃过上面的禁果。

威廉·巴勒斯(1914—1997),美国作家,“垮掉的一代”文学运动创始人之一。

全名为多拿尚·阿勒冯瑟·冯索瓦·德·萨德(1740—1814),法国作家,作品涉及色情、暴力和违反伦常的哲学。

以荒诞主义戏剧闻名的法国作家(1910—1986),生平颇为传奇,幼时被父母遗弃,后沦为小偷,在监狱中创作了具有很大程度自传性质的《鲜花圣母》和《玫瑰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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