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背叛 菲利普·罗斯 第2页,共2页

“唐娜来自密歇根一处名叫本顿港的湖边度假小镇。在本顿港,夏天,唐娜在临湖一家旅馆做活。十六岁,整理房间,怀了芝加哥来的某个房客的孩子。具体是哪一位的她不知道。足月生下孩子,交给别人收养,不光彩地离开家乡,最后在卡柳梅特城一处下等酒吧做了脱衣舞女。

“每逢周日,艾拉不出外为工会扮演阿贝·林肯时,他常借奥戴的车带唐娜去本顿港看望她母亲。她母亲在一家糖果厂做工,糖果卖给本顿港大街上的度假者。度假糖果。软糖很有名,用船运往整个西部地区。艾拉和开糖厂那人聊上了。看他们如何生产糖果,不多久,他就写信给我说要和唐娜结婚,用他余下的退伍津贴入股糖果生意。再加上他在返乡兵船上赌双骰赢的几千块钱,这些都可以投入糖果生意。那年圣诞,他给洛兰寄了个软糖礼盒。十六种口味:巧克力椰子、花生酱、开心果、薄荷巧克力条和石板街……全是新鲜的,多奶油,密歇根本顿港糖果厂直送。你说,住在密歇根,逢年过节寄软糖礼盒给老伯母,这跟身为狂热赤色分子决意推翻美国制度差了十万八千里吧?盒子上的广告语‘湖畔风味小吃’,不是‘全世界工人联合起来’,而是‘湖畔风味小吃’。艾拉若是和唐娜结了婚,他这辈子就活在这句话上了。

“说服他放弃唐娜的是奥戴,不是我。放弃唐娜,并不是因为一位在卡柳梅特城情色俱乐部扮作‘沙利马小姐,邓肯·海因斯举荐之美味’的十九岁女孩为人妻母有何不妥;不是因为唐娜的父亲、失踪的琼斯先生是名醉汉,对妻儿家暴;也不是因为本顿港琼斯一家是没有知识的工人,服了四年役回来的人不该为这样的人担起家庭责任——这些我委婉跟他说过多次了。可是对于艾拉,凡是注定会成为家庭不幸的,反倒都成了偏向唐娜的理由。劣势人群对他是种吸引。一无所有的人自底层奋斗向上,对他有无法抵御的诱惑。痛饮之下,入口是残渣。人性对于艾拉而言,等同于艰苦不幸。对于艰苦,哪怕是最鄙陋的一面,也与他血脉相牵,坚不可破。直到奥戴出手,才卸去了唐娜·琼斯及十六种软糖口味那无所不在的催人情欲的能力。奥戴斥责他不该将政见个人化,用的不是我那套‘布尔乔亚’道理。奥戴批评艾拉的缺点不留情面。从不致歉。就是能把人扳正。

“奥戴根据自己战前的婚姻遭遇,给艾拉上了一课,他称之为‘婚姻与世界革命之关系进修课’。‘你跟我跑到卡柳梅特城就是为了这个吗?你要开糖果厂,还是开展一场革命?现在不是闹荒唐的时候!就在眼前了!十年了,我们都明白,现在是争取工作条件生死攸关的时刻!湖县各党派组织都集合起来了。你看着吧,如果我们能守住,如果没有人中途改主意,铁人,一年,最多两年,这些厂子就是我们的了!’

“于是,过了八个月吧,艾拉对唐娜说都结束了。她吞了些药,试了下自杀。再过了一个月,唐娜已回了俱乐部,又找了男人,她失踪已久的父亲带着唐娜的一位兄弟上了艾拉家,说要为艾拉对他女儿的所作所为教训艾拉一顿。艾拉在门口和他们两个厮打,唐娜父亲掏出一把刀,奥戴一拳挥出去,打碎了这浑蛋的下巴,抓住了刀……这就是艾拉要结婚的第一个家庭。

“从这种胡闹荒唐中脱身出来通常不易。但是,到了一九四八年,小唐娜的所谓救世主,已成了《自由勇敢者》中的铁林,万事俱备,可以犯下一个大错了。他得知伊芙怀孕后说的那些,你真该听听。有孩子了。有属于他自己的家了。不是跟他哥哥不赞同的脱衣舞娘,而是跟美国广播界深受喜爱的知名女演员。他平生最好的事。这样实在可靠的根基,他从没有过。他简直不敢相信。两年了——又有了孩子!他不再是暂时的、无常的了。”

“她怀孕了?什么时候?”

“他们结婚以后。只怀了十周时间。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到我这里来住,又认识了你。当时她已经决定要堕胎。”

我们坐在屋外露台上,对着池塘,远眺横亘西方的山脉。我一人住在这儿,房子不大,有一间是我写作就餐的房间,带浴室的工作间,一角凹进去是厨房,石头壁炉与一墙书架成直角,一排五个细格拉窗俯瞰之下是开阔的干草地,一片防护老枫树将我与土路隔开。另一个房间是卧室,大小适中,样子质朴,一张单人床,一张梳妆台,烧木柴的暖炉,房间四角竖着裸露在外的老式木梁,还有些书架,我坐着读书的休闲椅,一张小写字台,拉开西墙玻璃滑门就是露台,晚餐前我和默里坐在那里每人喝了一杯马丁尼。房子我买下来了,装上过冬的设备——这本来是人家避暑的小屋——六十岁后自己住到这里来,大致是远离了人群。那是四年前了。这样素朴的日子,没有了人类生存通常该有的各类活动,并不总合人心意,但我相信我这个选择是危害最小的。不过,我的离群索居并不是我要讲的故事。怎么说都不是故事。我到这儿来是因为不想再有故事。我已有过故事。

我不知道默里是否认出来了,我这房子正是仿造特拉华峡谷泽西州一侧的那间两室木屋,那是艾拉至爱的归隐处,一九四九年和五○年的夏天,我去那儿和他待了一周,初次体味了美国乡村生活。第一次单独和艾拉住那木屋我就很喜欢,等我看到这处房子,当即想到了他的住处。本来我要找的是较大些、较传统的房子,但还是立刻买了下来。各房间大小与艾拉的大致相同,布局也相仿。随时光逝去,他那里斑驳的松木板墙几近黑色,房梁架起的屋顶很低(对他而言是低得离谱),窗户小,又不多。我的房子虽说光线明亮得多,但与他的一样是建在土路旁,从外观看来,并无那种标示着“隐者在此闲人莫入”的灰暗倾颓、摇摇似倒之感,但也没有穿过干草田的小径通向锁着的前门,房主的心境由此可见一斑。有一条车行土路,转过弯,绕到房子的工作室一侧,有个小棚屋,冬天我把车停在棚屋里。棚屋木结构建得比房子早,已是摇摇欲坠,简直是从艾拉那杂草丛生的八英亩地上直接搬来的。

艾拉木屋观念的影响何以会如此持久?因为人生无论经历多少幸运抑或打击,顽固存留下来的依然是最早那些意象,尤其是独立自主的意象。木屋的理念毕竟也不是艾拉的,它由来已久。是卢梭的。是梭罗的。原始小屋的掩蔽作用。在这里卸除一切回至根本,是你的去处——即使它不是你的来处——去除污秽,免除纷争。来到这里,脱去衣物,全部卸去,穿过的制服,着过的戏装,褪去旧伤怨恨,与世界之姑息之抗争,除去对俗世的操纵,除去俗世对你的粗暴。老去时归园田居,东方哲学多有这样的主题,道家思想,印度教教义,中国思想。“居于林”,人生路上最后一站。想想中国画中的那些山下老人,山下独居老人,自人生烦扰中退隐。曾与人生激烈角逐,如今,平静了,迈入与死亡的角力,终至素朴,终极之事。

∗∗∗

喝杯马丁尼是默里的主意。主意虽好却不太妙,因为在夏日将尽时分,和我喜爱的人喝上一杯,和默里这样的人聊一聊,令我忆起了有人相伴的快乐。我曾喜爱过不少人,对生活并不淡漠,并没有抽身回避……

不过,我们讲的是艾拉,讲的是艾拉他为何不可能做到。

“他一直想要个男孩,”默里说,“盼着给孩子取他朋友的名字。约翰尼·奥戴·林戈尔德。我和多丽丝有个女儿,名叫洛兰,他每次留在我们这儿在沙发上过夜,洛兰总能让他高兴起来。洛兰喜欢看艾拉睡觉。喜欢站在门廊上看莱缪尔·格列佛睡觉。他喜欢上了这刘海黑黑的小女孩。她也喜欢他。他到家里来的时候,洛兰就要他陪着玩俄罗斯套偶。他送她的生日礼物。你知道的,传统的戴头巾的俄罗斯女人,一模一样的一个套在另一个里面,一直打开到最中间是小核桃般大小的玩偶。他俩给每个玩偶都编上故事,编这些小人族在俄罗斯工作得多么辛劳。然后他就把所有玩偶拢在一只手里,看都看不到。整个消失在阔长的手指间,修长奇特的手指,帕格尼尼的手指一定就是那样的。洛兰最喜欢他这样了:最大的套偶就是她硕大的叔叔。

“洛兰来年的生日,艾拉给她买了苏联红军合唱团及乐团演奏的苏联歌曲集。合唱部一百多名男声,乐队还有一百人。低音部隆隆声惊人,动听至极。她和艾拉听得很享受。歌是俄语的。他俩一起听。艾拉扮低音独唱,拟出不明其义的歌词的嘴型,做着‘俄罗斯式’的激烈手势,到合唱部分,洛兰就做合唱队部分歌词的口型。这孩子有当喜剧演员的细胞。

“有一首歌她特别喜欢。优美,激越,哀伤,圣歌般的民谣,歌名《伐木歌》,旋律简单,背景是俄罗斯三弦琴。唱片内封上印着英文歌词,她背下来了,有好几个月,在家里走到哪儿,唱到哪儿。

在家乡我听过许多歌曲——

快乐的忧伤的曲子。

有一首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

大众工人之歌。

这是独唱部分。她最爱唱的是合唱的副歌。因为其中有“嘿——嗬”。

嘿,抬起棍子,

嘿——嗬!

一起用力拉,

嘿——嗬!

洛兰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就把空心娃娃排成一队,放上《伐木歌》的唱片,哀伤唱起‘嘿——嗬!嘿——嗬!’,把玩偶在地板上推到这边,又推到那边。”

“等一下,默里,等一等。”我说道,起身从露台回屋,进了卧室,那儿有cd机和留声机。我大部分唱片用盒子装着搁在壁橱,我知道我要找的唱片在哪个盒子里。我取出艾拉一九四八年送我的唱片集,抽出苏联红军合唱团及乐团的那张《伐木歌》唱片,放到唱机上。将唱针落在最后一根曲道前,音量调大,这样透过卧室与露台间那扇敞着的门,默里听得到音乐。接着,我又走出去与他同坐。

我们在黑暗中聆听,不是我聆听他或他聆听我,而是我们俩一起聆听《伐木歌》。正如默里描述的一般,优美,激越,哀伤,圣歌般的民谣。老唱片残旧的表面发出啪啪的声音,连绵往复,像夏日乡间夜晚熟悉的大自然的声音,这首歌曲仿佛穿越久远的历史过往,向我们走来。完全不同于我躺在露台上听收音机里直播周六晚的坦格伍德音乐会。“嘿——嗬!嘿——嗬!”发自遥远的空间和时间,那些迷狂的革命岁月留存于此奇幻,那个人人筹划着,天真、痴狂、不宽恕地渴求变革的年代,却都低估了,人类最崇高的理想恰恰为人类自己所毁,沦为可悲的闹剧。嘿——嗬!嘿——嗬!仿佛在合众之力面前,在人民合力获得新生、灭除不公平面前,人性之狡猾、软弱、愚笨与堕落没有一丝胜率。嘿——嗬。

《伐木歌》放完了,默里不语。本来听他讲话时我自动滤除的那些声音,此时又听见了:青蛙的咕噜声,火车沿家东边长满芦苇的沼泽地边上铁路哐啷哐啷远去,鹪鹩以啭鸣之声相伴。还有潜鸟,抑郁躁狂的潜鸟的哭声与笑声。每隔几分钟远远传来枭的嘶叫,贯穿始终的则是新英格兰西部的蟋蟀合奏的巴尔托克。一只浣熊在附近树林中吱吱叫,时光推移,我甚至感觉听到林间溪流汇入我家池塘处有河狸在啃噬树木。一群鹿一定是为寂静蒙骗,走得离房子太近了,因为突然间,那鹿已觉察出我们,迅疾听到它们相互警告逃遁的声音:呼哧鼻息,四蹄踏击,跳跃着远去了。它们的身体优美地直冲入灌木丛,接着,依稀可辨它们奔跑逃命而去。只听得见默里细沉的呼吸,老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再张口说话时,半小时已过。唱机的唱臂还没回到原位,能听到唱针在标签上沙沙划动。我没进屋去弄好它,怕打断讲故事的人厚重的沉寂。不知要过多久他才会再说话,是不是他就再不讲什么,直接起身要我开车送他回宿舍,是不是他脑中已信马由缰的各种意念,需睡上一晚才能平息。

然而,默里轻轻笑了,终于说道:“听得我难过了。”

“哦?怎么会?”

“想女儿了。”

“她在哪儿呢?”

“洛兰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六年前。一九七一年。三十岁死的,留下丈夫和两个孩子。脑膜炎,突然就死了。”

“多丽丝也去世了。”

“多丽丝?当然。”

我去卧室移开唱针,放回原位。“再听点儿别的吗?”我对默里喊道。

他纵声大笑道:“是要看看我能受得住多少吗?内森,你有些高估我了。《伐木歌》这曲子我已经应付不了了。”

“不见得啊,”我说,走回屋外坐下,“你刚才说到——”

“我说到……我说到……对了。说到艾拉被电台解雇后,洛兰很沮丧。她才九岁、十岁吧,一腔怒火。艾拉因为是共产党被开除以后,洛兰就不肯向国旗敬礼了。”

“美国国旗?在哪里呢?”

“在学校,”默里说,“还能在什么地方向国旗敬礼呢?老师要保护她,把她拉到一边说你得向国旗敬礼。这孩子就是不肯。火气很大。真正林戈尔德家族的怒火。她爱叔叔。站在他一边。”

“后来呢?”

“我和她长谈了一次,她又向国旗敬礼了。”

“您都和她谈了些什么?”

“我跟她说我也爱我弟弟。我也觉得那事不公正。我告诉她我和她看法一致,因为人的政治信仰而解雇人是极端错误的。我相信思想自由。绝对的思想自由。但是,我说不应该去找仗来打。那并不重要。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呢?又会赢得什么呢?我跟她说,不要做无把握甚至无意义的斗争。我告诉她慷慨激昂的言辞存在什么样的问题,这些都是以前我常对我弟弟说的,从他小时候就跟他说,全是为了他好。关键并不在于愤怒,而是为了正确的事由愤怒。我告诉她,要从达尔文进化论的视角来看待这问题。愤怒的意义在于它令人有力。这是它存在的意义。这才是赋予人类愤怒的原因。倘若愤怒反倒让你无力,就要像丢掉烫手的热山芋一样舍弃它。”

五十多年前,默里做我们老师的时候,喜欢渲染事物,上课像演一出戏,用许多小手法让我们保持注意力集中。教书对他是富含激情的职业,他自己也是个令人激动的人物。如今呢,虽说他无论如何还不是个活力耗尽的老人,却不再认为有必要去竭尽全力阐释自己的意思,如今的他几乎是不动声色。语调平和淡然,无意以明显声音、表情或手势来引导或是误导人,即便在唱到“嘿——嗬。嘿——嗬。”时也是如此。

现在的他,头颅看上去如此脆弱、细小,其中却蕴含着九十年的过往。那里搁着的,有许多许多。所有逝去的人,他们做过的事,他们做错的事,汇集上所有无法回答的问题,无法确认的事……给了他一项艰巨的任务:公正判断,把这个故事讲出来,没有太多出入。

时光将到尽头时,走得极快。默里距尽头已是不远,他那样讲话,耐心,中肯,有种淡漠,间或停下,凝神啜一口马丁尼,我觉得时光已被他消融,走得既不快,也不慢,他不再活在时光中,而是独活在他自己的体肤之中。他作为一位认真尽责的教师,作为公民和顾家男人,积极努力、外向的生活是一场漫长的战役,为的是修成无欲无情的境界。冉冉老去,不可测知的湮没,万物归为虚无,凡此种种,并不是不耐久的。都是持久的,甚至是对可鄙之物的尽情鄙视。

在默里·林戈尔德这里,找不到所谓人生不尽如人意。他已脱离了这境界。万物逝去后,留存下来的是恬淡克制的忧伤。是冷却。炽热太久,生命曾激烈如斯,然后一点点消逝,继而冷却,终归灰烬。当初教我与书籍周旋的人,他回来了,教我与人的老去过招。

他传授的这技艺不凡,因为,面对衰老,没有什么比拥有过丰实的生命更能让你对之不加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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