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史 博尔赫斯 第2页,共2页

至此,我们按照年代顺序讲述了永恒有争议而又法定的发展过程。远古的人,留大胡子的人和大主教创立了它,以公开地同异端学说混淆,恢复已被集为一体的三人之间的区别,以秘密地按某种方式滞留时间的流程。生活即浪费时间:除非在永恒的形式下,否则我们不能恢复或保存任何东西,我看到乔治·桑塔亚那以爱默生式的西班牙文这样写道。足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只有卢克莱修有关交媾谎言的可怕段落了:仿佛一个梦中想喝水,而喝多少水都不能解渴的人,仿佛一个身在河中却被干渴焦灼至死的人:维纳斯如此以幻象蒙骗那些情人,可对身体的视觉不足以令他们满足,尽管游离不定的相互交织的手抚遍全身,却不能将任何东西分离或保留。最终,他们的身体出现了喜悦的先兆,维纳斯即刻就要播种女人的田野,情人们热烈地搂抱在一起,情爱的牙齿顶着牙齿,但他们不能在另一方销魂,也不能成为一个自我。原型和永恒两个词意味着最可靠的拥有。的确,延续是一种不能容忍的不幸,而巨大的欲望又贪婪着时间的每一分钟和空间的各种变化。

大家都知道,确认身份要靠记忆,取消这种功能是种愚蠢行为。可以考虑宇宙本身。没有永恒,没有灵魂中发生的事情的微妙反映和秘密,宇宙史就成了流失的时间,其中包括我们的个人史,这使我们感到不愉快的自负。仅靠柏林纳的留声唱片或电影胶片、形象的纯粹形象、其他偶像的偶像是不够的。永恒是最丰富的创造。的确,它不感知,而且谦恭的持续时间也不算永恒。否认永恒,想象承载着城市、河流和欢乐的年代能够广泛消失,就如同想象自己能够完全自我拯救一样不可信。

永恒是如何开始的呢?圣奥古斯丁并不清楚这个问题,不过他指出了一个事实,似乎可以提供解决的办法:存在于全部现在的过去和未来的因素。他援引了一个特定的情况:诗的回忆。开始之前,诗歌已在我的预想之中;一经完成,就在我的记忆中;不过在我说此话的时候,它又在记忆中分化,所以我可以说出它来;而在预想阶段我就说不出来。对整个诗歌发生的事情,也发生在每一首诗和每一个音节上。对于由诗歌构成的最长的情节,对于由一系列情节构成的个人命运以及由一系列个人命运组合的人类,我都如是说。不过,这种对于时间各个时间之间内部关系的证实还包括延续,这与统一形式的永恒模式不相适应。

我想思乡就属这种模式。流落他乡而牵肠挂肚的人们总是回忆幸福的可能性,把它们看作是次类永恒(subspecieaeternitatis),完全忘记了如果实现其中一项可能就得排除或推迟其他可能。在情感上,回忆属于非时间性限制的。我们将过去的幸运集中成一个独立的形象,而我每天下午观看的红色纷呈的西方在记忆上也只是一个西方。预见亦是如此:最不相容的希望可以毫无障碍地共处。换句话说,愿望的风格就是永恒。(可信的是,在永恒的含义中——无限的即刻和光明的结果——存在着列数追求的特别愉悦的原因。)h2id="b004"四/h2现在只差向读者指出我个人有关永恒的理论了。这是个没有上帝的可怜的永恒,而且没有其他拥有者,没有原型。我曾在一九二八年出版的《阿根廷人的语言》一书中提出这个理论。我又曾把那时出版的东西加以改写,文章的题目是《感受死亡》。

“我想在此审视前几天夜晚的一次经历:如果称之为历险,它只是个极其短暂和令人陶醉的小事;如果称之为思想,它又显得极其无理和伤感。它只是一个情景,一句话:一句我已经预言过的话,不过在此之前我一直未曾切实体验过。下面我连同说明它的时间和地点的事件一起讲述一下这句话。

“我记得这句话是这样的。那天晚上的前一个下午,我正在巴拉卡斯:我习惯上不去那种地方,而后来我走的那段距离已让我的那天充满了味道。它的夜晚似乎漫无目的。夜很恬静,我吃完饭后出来走走,回忆些事情。我不想为这次散步确定路线,只是力求最大幅度的可能性,不想因为对某种可能性的必然先见而使整个前景令人疲倦。我尽可能地走得慢,就是人们称之为漫步的速度。我接受了偶然最黑暗的邀请,不过随便看看宽阔的大街或街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去向意识。尽管如此,一种家庭的吸引力还是使我向一些居民区偏离,居民区的名字我想永远不忘,并且让我从胸中感到崇敬。我不想如此说明我的居民区,那只是童年的活动范围,而是想说明那些仍然神秘的毗邻:那个我已经在语言上完全拥有,而实际上却远非如此的毗邻,那个与某个时间相连的神话般的毗邻。熟悉的反面,它的背部对于我来说就是那倒数第二条街道,我对它就像对我家埋在地下的地基或我们看不见的骨骼一样一无所知。我走到一个街角。在思维宁静的休憩中,我呼吸着夜晚的空气。本来就不复杂的视野,由于我的疲劳而变得更简单了。它的特色使这种视野显得超然现实。街道上是低矮的房屋,尽管其头等住宅已经脱贫,而第二等也确实舒适。那是最贫困又最美丽的街道。没有任何一家房屋给街道带来生气。无花果树黯然立在街角。比墙上加长线还高的小门仿佛是用夜晚的同一种无限材料制作而成。街上的人行道崎岖不平。街道是原土的,美洲仍未被征服的土。街道尽头已经乡村化,正向马尔多纳多方向分解。混浊纷乱的土地上,一堵玫瑰色的围墙似乎不愿将月亮留住,而且让里面的月光溢出。没有任何比玫瑰色更好的其他方式来称呼这种柔情了。

“我注视着这种朴实。我想,肯定是高声的:这就是三十年前的那一切……我将推测这个日期:在其他国家已是近代,而在这世界交替之面,大概该属于遥远时代了。也许有只鸟在唱歌,我由此感到了小小的亲情,就像小鸟那么大的亲情。不过最能肯定的就是,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寂静中,除了蟋蟀同样无时间限制的声音,别无它有。非常简单的我在一八几几年的思想已不再是几句概括性的话语,它已经深入现实。我感到死了一样,成了世界的抽象感知者:充满科学而又无法确定的恐惧是玄学的最好解释。我不相信,不相信我已经逆着时间的假想河流而上,甚至我还怀疑我是否已掌握了那难以领会的永恒一词中言不尽意或根本不存在的含义。只有后来我才终于给那个想象下了定义。

“我现在这样写:那些同类事物的单纯再现—宁静的夜晚、藤忍冬的乡村气息、原土—三十年前那个街角的一切不仅完全一致,而且它们既不是相似,也不是重复,就是本身。如果我们能够察觉到那种一致,时间就成了一种欺骗。一个看起来是昨天的时刻和另一个看起来是今天的时刻之间的相同性和不可分性足以把时间分解。

“很明显,这种人类时刻的数量并不是无限的。那些基本时刻—肉体痛苦和肉体享乐的时刻、接近睡眠的时刻,聆听音乐的时刻、非常紧张或非常松弛的时刻—都是最客观的。我提前作出结论:生活如果不是不朽的就太可怜了。可我们甚至对我们的可怜都不能肯定,因为时间在感觉上很容易被否定,但在理论上就并非如此了,延续的概念与其本质似乎是分不开的。于是,模糊的意识成了情感轶事,真正的陶醉时刻和永恒关于那天夜晚对我并不吝啬的可能暗示也就成了本文的明显特色。”

为了给永恒的这部传记加以戏剧性的趣味,我不得不做些调整,例如,把一个普通事务归纳入五六个名称。

我在书房里随意查看了一下。至于对我最有帮助的著作,我应该列数以下几部:

《希腊哲学》,冯·保罗·杜森著,莱比锡,一九一九年。

《普罗提诺作品集》,托马斯·泰勒译,伦敦,一八一七年。

《新普罗提诺主义图解》,e.r.多兹译并序,伦敦,一九三二年。

《柏拉图哲学》,阿尔弗雷德·富耶著,巴黎,一八六九年。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叔本华著,莱比锡,一八九二年。

《圣奥古斯丁的忏悔》,p.安赫尔·c.维加著,马德里,一九三二年。

《通向圣奥古斯丁的丰碑》,伦敦,一九三○年。

《教条主义》,冯·r.罗特著,海德堡,一八七○年。

《哲学批判随笔》,梅嫩德斯——佩拉约著,马德里,一八九二年。

经院式从潜在转向现实的观念与这种思想相近。参见怀特海的永恒物体,它们构成了“可能王国”,并进入了时间。——原注

我,智者的儿子,生活着,阿布贝克尔·阿本托法伊尔小说的难以理解也难以实现的鲁滨逊,仅仅吃岛上那些丰富的水果和鱼,并且一直注意不让任何一个物种死亡,不让宇宙由于他的过错而变得贫穷。——原注

《圣经》人物,摩押人,丧夫后不忍抛弃寡居的婆母拿俄米,随她回故乡伯利恒。见《圣经·旧约·路得记》。

我不想在通报这个看法之前告别柏拉图主义(好像寒带的),希望能够把这个看法继续保留下去,加以论证。普遍的可以比具体的更强烈。不乏例证。小时候,我在本省北部圆圆的平原上避暑,在厨房里喝马黛茶的人引起了我的兴趣。可当我得知那块圆地就是大草原,那些人就是高乔人的时候,我幸福极了。同样,想象产生爱恋。普遍的(重复的名称、类别、祖国、赋予它的可敬命运)高于个别特性,由此而容彼。最明显的例子,听觉恋在波斯和阿拉伯文学里非常普遍。听取对一个女王的描述——头发似分离和迁移的夜晚,可脸像愉悦的白昼。胸脯仿佛给月亮以光亮的象牙色球体,而漫步则羞煞了羚羊,让柳树感到绝望,沉重的胯使它们站立不起来,窄窄的脚细如矛头——爱她甚至爱及她的苍白和死亡,这是《一千零一夜》的传统主题之一。你读一下沙赫里曼的儿子巴德巴瑟姆或者易卜拉欣和亚未拉的故事吧。——原注

指法国象征派诗人保罗·瓦莱里。

关于人类的时间同上帝的时间标准不同的观念在伊斯兰教的登霄传说里体现出来。据说穆罕默德被光辉的天马带上了七重天,并且在每重天都同那里的宗教主和天使进行了交谈。穿过玉字时,感到一股冷风冻结了他的心脏,此时上帝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天马离地时,从鞍鞯上滚下一个装满了水的罐子。回来后,穆罕默德拿起了它,结果一滴水都没有洒。——原注

耶稣早就说过:“让孩子们来找我吧。”贝拉基把自己置于儿童和上帝之间,自然会受到指控,并且把孩子们也发配到了地狱。就像圣阿纳斯塔修斯的名字一样,贝拉基的名字也可以有谐音。大家都说贝拉基应该是背垃圾。——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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