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戈德尔《火的诞生》

一本书本身(我认为)就足够了。不过,出版社的常规是,书前要有一点斜体字排印的鼓励的话。这就冒险了:雷同于装在扉页前面的那张不可或缺的空白页了。撰写序言而又自觉资格不够,我得硬着头皮去接受接踵而至的要求。

第一个要求便是,忘掉关于古代作家和现代作家那场无谓的论争。卢贡内斯,一位不由得令人想起雨果的诗人,一位崇尚严厉而不主张规劝的批评家,他把我们的文学争论过于简单化了。他在用押韵表示停顿的手法以及省略手法之间,归纳出一种道德的差异。适用韵律者,他赞赏有加,前途一片光明;反之,则一盆凉水,前景笼罩阴影。更为不妙的是:他把这种不切实际的简单化强加于他的论敌,我曾经历过小部分过程,他们远没有去唾弃这一听觉的摩尼教,反倒热情采纳,并改头换面。他们否定确立押韵甚至押近似韵的原则,以便制造一种混乱的原则。因此,在我们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有必要再重复一下:押不押韵,或许不是确定诗人身份的条件。罗伯特·戈德尔押韵严格准确,但这并不足以界定他是当代的诗人还是守旧的诗人。

另一条几乎不可回避的要求就暗伏在其显而易见的复杂性里。西班牙诗歌枯燥乏味众所周知,它的历史只认可三百年前由路易斯·德·贡戈拉推行的胡闹,由此使得所有复杂的问题都与这个名字有关。戈德尔怕也难逃此等命运。他那种浪漫主义激情终究会被机械地夸张为“先驱”(且不知他是一个头脑十分简单的人,有一次他甚至嘲弄省里的一次信仰审判,只想当一个活活被焚死的人)。贡戈拉就像奥列弗·退斯特一样,还想要。这样的指责可见诸他的一首十四行诗……

这本《火的诞生》把柔情诗归入令人难以忘怀的诗篇:这是一个可怕的希望的时代,光荣的犹豫的时代。狮子、星星、流淌的鲜血、金属(一切古老、具体、闪光的东西)组成了这本诗集的自然词汇。大家知道,这本诗集既奇特又真实,一如它所引申的强大的象征意义。外面的世界大举渗透它的诗行,不过总只是成为它激情的形容词。相爱就是产生一种私人的神话——aprivatemythology,用宇宙影射一个不可怀疑的人。对于一个写作神秘作品的作家来说,光明只是上帝的阴影。莎士比亚以玫瑰自娱,把它们想象成他远方朋友的影子。

我和罗伯特·戈德尔的友谊已经维持很长时间了。在我们共同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在中部潘帕斯肥美广袤的草原,在潘帕斯草原中的地中海式花园里,在南方城镇那略输风采的许许多多别的花园里,我知道他不少在这里发表的诗篇。我曾经口头传播过这些诗篇,我也曾经在本半球独特的星空下面,缓慢地回味过这些诗篇。我知道,这些诗篇也会让你感到亲切,必不可少然而却看不见的读者。

罗伯特·戈德尔《火的诞生》,豪·路·博尔赫斯作序,弗朗西斯科·a·科隆博出版社,一九三二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一九七四年附记

过了五十年,我几乎没有一天不回忆这一句诗:

优美的骏马,沉静的车轮

紧接着,无往而不胜地进入我脑际的,是海梅斯·弗莱雷那永不枯竭、轻柔的诗句:

想象中的异乡飞鸽,

你燃起了爱情的最后火焰;

你是光的灵魂,音乐的灵魂,鲜花的灵魂,

想象中的异乡飞鸽。

林一安译

原文为拉丁文。

由伊朗人摩尼于3世纪创立。鼓吹二元论教义,谓精神为善,物质为恶,两者混合而成世界。博尔赫斯认为卢贡内斯关于韵律的主张与此相像,便称之为“听觉的摩尼教”。

英国作家狄更斯同名小说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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