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然而,罗素要求我们这样去想象。

伯恩海姆说芝诺的悖论是建立在时间的空间观念上的,说实际上存在的是生命的冲动,我们不能把它分割开来。打个比喻,假如我们说阿喀琉斯跑出一米,乌龟才爬了十厘米,那是假话,因为我们说的是阿喀琉斯开头大步飞奔,最后才龟步缓行。这就是说,我们是在用衡量空间的尺度来衡量时间。但是我们也可以说——威廉·詹姆斯就是这么说的——让我们假设有一段五分钟的时间。为了度过这五分钟的时间,必须度过这五分钟的一半,为了度过这两分半钟,必须度过这个两分半钟的一半,必须度过这个一半的一半,如此直至无穷,因此永远也不可能度过这五分钟。这里,我们看到芝诺的诡辩式论点应用到时间上,其结果是相同的。

我们也可以举箭为例。芝诺说一支飞箭在一定时间内经过许多点,但在每一点上是静止不动的。所以,运动是不可能的,因为静止不动的总和不可能形成运动。

但是如果我们认为存在真实空间的话,那么这个空间可能最后分成许多点,虽然空间是不能无限分割的。如果我们想到的是一个真实的时间,那么时间也可以分成许多瞬间,分成瞬间的瞬间,愈分愈细。

如果我们认为世界只不过是我们的想象,如果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梦想一个世界,那么,为什么不能设想我们是从一个思想转到另一思想,由于我们没有感觉到这些分割,这些分割就不存在呢?唯一存在的是我们感觉到的。只有我们的感觉、我们的情感是存在的。但是这种一再分割是想象出来的,并非现实的。于是,还有另一种观念,这似乎是人们共同的观念,也就是时间统一性的观念。这是牛顿创立的,不过在牛顿之前早已形成了共识。当牛顿谈到数学时间——也就是说只有一个流动在整个宇宙间的时间——时,那个时间现在正流动在空洞的地方,正流动在星辰之间,正在以统一的方式流动。但是英国形而上学论者布拉得雷却说没有任何理由要作此假设。

他说,我们可以设想存在各种不同的时间系列,它们之间互不相关。我们可以举出一个我们称之为a、b、c、d、e、f……的系列。这些事实之间有着相互联系:一个位于另一个的后面,一个位于另一个的前面,一个与另一个同时存在。但我们也可以举出另一个系列,那是α、β、γ……系列。我们还可以举出许多其他的时间系列。

为什么只设想一种时间系列呢?我不知道你们的想象是否接受这个观念:存在许多的时间,而且这些时间的系列——这些时间系列的成员之间自然是有的在先,有的同时,有的在后——并不分先后,也不同时存在,它们是各种不同的系列。我们也许可以在每个人的意识中想象,比如,我们可以想到与牛顿同为微积分创始人的莱布尼茨的观念。

这个观念说我们每个人都经历一系列的事,这一系列事可能同其他系列的事并行,也可能不并行。为什么要接受这一观念呢?因为这观念是可能的;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更宽广的世界,一个比我们现在的世界更加奇怪得多的世界。这种观念认为不是只有一个时间。我相信这一观念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当代物理界的庇护,对当代物理界我并不理解,也不熟悉。这是多种时间的观念。为什么要设想单一时间的观念,一种如牛顿所设想的绝对时间的观念呢?

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谈谈永恒的题目,谈谈总希望以某种方式得到反映并已反映在空间和时间方面的永恒的观念。永恒就是多种原型的世界。比如说,在永恒的观念里不存在三角形。只有一种三角,它既不是等边,又不是等腰或不等边,那种三角是三物并存,不是一物独存。这种三角实在不可思议,这无关紧要,反正存在这种三角。

再举一个例子,比如说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某一类型人的暂时的和必死的复制品。我们也都面临一个问题:是否每个人都有他的柏拉图意义上的原型。这一绝对性总希望得到反映,并已在时间上得到了反映。时间就是永恒的形象。

我以为这最后一点有助于我们去理解为什么说时间是连续不断的。时间之所以连续不断是因为它离开了永恒而又想回转永恒。这就是说,未来的观念是与我们渴望返回起点相一致的。上帝创造了世界;整个世界,所有的宇宙万物都想回转永恒的源头,这个永恒的源头是超越时间的,既不在时间之先,也不在时间之后,它在时间之外。这可能已留在生命冲动之中。时间在不停地运动这一事实也是如此。有人否认现在。在印度斯坦有的形而上学论者曾说,水果掉下的时刻是不存在的,水果要么将要掉下,要么已掉在地上,但是没有掉下的时刻。

认为在我们区分过的三种时间——过去、现在、未来——里最困难、最不可捉摸的是现在,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奇怪呀!现在与点同样地难以捉摸,因为如果我们漫无边际地想象它,它就不存在;我们必须想象这显而易见的现在时刻部分来自过去,部分来自未来。意思是说,我们感觉到了时间的通过。当我谈到时间的通过时,我是在谈你们大家都感觉到的某些东西。如果我在谈论现在,那么我正在谈论一个抽象的单位。现在并不是我们意识的直接数据。

我们感到我们正在时间中消逝,这就是说,我们可以认为我们是在从未来向过去过渡,或从过去向未来过渡,但是我们任何时刻都不可能像歌德希望的那样对时间说:“请停一停!你是多么美丽呀……”现在是不会停住的。我们无法想象一个纯粹的现在;这是白费力气。现在始终拥有一颗过去的粒子,一颗未来的粒子。这似乎是时间的必需。根据我们的经验,时间永远是赫拉克利特所说的河流,我们始终得遵循这一古老的比喻。这好像在几百年里还没有取得过什么进展。我们永远像赫拉克利特一样望着河里的倒影,在想这河不是原来的河了,因为河里的流水已经变化了,在想他已不是原来的赫拉克利特了,因为从上次看河到这次看河,他已变成另一个人了。这就是说,我们的某些东西变化了,某些东西保留下来了。我们本质上都有些神秘兮兮。假设我们每个人都失去了记忆,那会成什么样子呢?我们的记忆很大部分是由噪声构成的,但记忆是最根本的。为了知道我是谁,我没有必要回忆我,比如说,曾在巴勒莫、阿德罗格、日内瓦、西班牙住过。同时,我必须感到现在的我不是住在那些地方的我,我是另一个我。这是一个我们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不断变化身份的问题。也许变化这词本身足已说明问题,因为我们在说到某个东西的变化时,我们不说某个东西被另一东西取代了。我们说:“树长高了。”我们并不因此说一棵小树被一棵比它大一点的树取代了。我们愿意说这棵树变样子了。这就是瞬息滞留的观念。

未来的观念可以用来证实柏拉图那个古老的观念,即时间是永恒的活动形象。如果说时间是永恒的形象,那么将来便会成为灵魂趋向未来的运动。未来本身将回归永恒。这就是说,我们的生命在不断地趋向死亡。当圣保罗说“我天天死亡”时,这并不是他的一种伤感的表达。事实上我们是在天天死亡,天天出生。我们在持续不断地出生和死亡。因此时间问题成了比其他形而上学的问题与我们关系更加密切的问题,因为其他问题都是抽象的,而时间问题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我是谁?我们每一个人是谁?我们是谁?也许我们有时知道,也许不知道。与此同时,诚如圣奥古斯丁所说,我的灵魂在燃烧,因为我想知道时间是什么。

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三日

jamesbradley(1693—1762),英国天文学家,1742年继哈雷之后任格林尼治天文台天文学教授。1729年发现“光行差”,为哥白尼的假说提供第一次实地观察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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