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再来看弥尔顿的例子。弥尔顿的失明是自愿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将成为伟大的诗人。其他几位诗人也有过类似的情况。柯尔律治和德·昆西,在动手写第一行诗之前他们就知道他们的命运是文学。我也如此,如果我可以这样说我自己的话,我总是感觉到自己的命运首先就是文学。这就是说,在我身上将会发生许多不好的事情和一些好的事情。但是从长远来说,所有这一切都将变成文字,特别是那些坏事,因为幸福是不需要转变的,幸福就是其最终目的。
我们再回到弥尔顿。他失明是因为写小册子,为议会处决国王进行辩护。弥尔顿说他是为了捍卫自由而自愿失明的,他谈到这崇高的使命时,并不为眼瞎而抱怨,他认为他是自愿失明的,他记得他第一个心愿就是当一个诗人。在剑桥大学发现了一篇手稿,上面写着弥尔顿年轻时为了写一首伟大的诗而提出的许多主题。
“我想留给后代一些东西,他们不能轻易让它消失。”他宣布说。他记下了十到十五个主题,其中他不知不觉地写了一篇带有预言性的诗篇。这篇的主题就是参孙。他那时不知道他的命运竟跟参孙有些类似。就像《旧约》中参孙预言基督的那样,他关于弥尔顿的预言更加准确。他一知道自己失明,便开始写两篇历史性的著作:《莫斯科公国史》和《英格兰史》,都没有完成。后来他写了长诗《失乐园》。他找到了一个所有人、而不仅仅是英国人感兴趣的主题。这个主题就是亚当,我们共同的父亲。
他相当部分时间是孤身一人,写诗,记忆力越来越好。他能记住四五十首十一音节无韵诗的腹稿,然后口述给来访的人。他就这样写诗。他回忆并思考参孙的命运,跟他的是那么相像。因为克伦威尔已故世,复辟已经成功。弥尔顿遭到迫害,他因曾为处决国王辩护而有可能被处死刑。但是查理二世,被处决的查理一世的儿子,当有人把被判死刑的名单交给他时,他拿起笔,不无大度地说:“我的右手有些东西拒绝签署判处死刑的命令。”弥尔顿得救了,其他许多人也跟他一起得救了。
于是他写了《力士参孙》。他想写成一个希腊式的悲剧。悲剧发生在参孙生命的最后一天。弥尔顿在思考着他们命运的相似之处,因为他就像参孙一样,曾经是个强者,而最后被打败了。他已经瞎了。据兰多说,他写了那些常常标点错误的诗句,确实是这样的:“瞎子,在迦萨(迦萨是非利士人的城市,是敌人的城市),在磨坊里,与奴隶在一起。”好像不幸在参孙身上不断堆积着。
弥尔顿有一首十四行诗是谈他失明的。有一句看得出是盲人写的,当描述世界的时候,他说:“在这个黑暗而辽阔的世界”,这正是瞎子孤立无援时的世界,因为他们一边走路,一边伸出双手寻找着支撑。这就是一个人凌驾于失明之上写作的例子(比我要重要得多了)。他写了《失乐园》、《复乐园》和《力士参孙》,他最好的十四行诗,还写了《英格兰史》中从起源到诺曼征服英格兰。这些都是在失明的情况下写成的,必须先口述给偶然登门的访客。
波士顿贵族出身的普雷斯科特靠的是妻子的帮助。在哈佛大学读书时的一次事故,使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另一只也几乎失明。他决定献身于文学事业。他学习研究了英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的文学。帝国时期的西班牙使他找到了一个世界,恰好与他断然拒绝共和派的思想相符。他从一名学者转变成作家,他给读书给他听的妻子口述征服墨西哥和秘鲁的历史,口述天主教双王时期的故事和腓力二世统治时期的故事。那是一项幸福的任务,几乎无可挑剔,总共花了他二十多年的时间。
有两个例子离我们很近。一个我已经提到过了,是格鲁萨克,他被不公正地遗忘了。现在人们把他看做一个闯进这个国家的法国佬。有人说他的历史著作已经陈旧,现在拥有更好的资料了。但是人们忘记了一件事,格鲁萨克像所有的作家一样,他写了两部作品:一个是他提出的主题,另一个则是他写作的方法。他除了留给我们历史性的、批判性的著作外,还革新了西班牙的散文。各时期来最好的西班牙语散文家阿方索·雷耶斯曾对我说:“格鲁萨克教会我应该如何写西班牙语。”格鲁萨克屹立于失明之上,给我们留下了他在我们国家写成的最好的散文。我总是很高兴地想起他。
让我们来回忆另一个比格鲁萨克更加有名的例子。詹姆斯·乔伊斯也有双重的著作。我们有两部浩大而——为什么不讲出来呢?——无法阅读的小说,那就是《尤利西斯》和《芬尼根的守灵夜》,但只是他著作的一半(还包括优美的诗篇和令人钦佩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另一半著作也许正如现在所说的,是最容易挽救的,因为他使用了几乎是无穷尽的英语。这个语言的统计数字超过任何其他的语言,给作家提供了非常大的可能性,特别是提供了非常具体的动词,但是对乔伊斯来说,这还不够。爱尔兰人乔伊斯回忆说,都柏林是由丹麦海盗创建的。他学习了挪威语,还用挪威语给易卜生写信。后来,他又学习希腊语、拉丁语……他会所有的语言,结果他用自己创造的语言写作,一种很难懂的语言,但是可以辨别出一种奇怪的音乐。乔伊斯给英语带来了一种新的乐感。他大胆地(也是骗人地)说:“在我身上发生的种种事情中,我认为最不重要的就是我成了盲人。”他的浩大著作的一部分是在黑暗中完成的。他在回忆中打磨着那些句子,有时一整天就为了一个句子。然后写下来,再修改。全都是在失明的情况下,或者是在失明期间做的。类似的布瓦洛、斯威夫特、康德、罗斯金和乔治·穆尔的软弱曾是他们完美地完成其作品的令人心酸的工具。同样值得强调的是,那些扭曲的行为也让它的受益人变得大名鼎鼎。德谟克利特在院子里挖去自己的眼睛,以免现实景象分散他的注意力。奥利金还阉割了自己。
我举了相当多的例子,其中有些是那么著名,真不好意思谈我自己的事情,只不过人们总是希望多听到一点知心话,而我也没有理由不讲我自己的,尽管把我的名字跟我以上回忆的人物放在一起自然是有些荒唐。
我说过失明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并不完全是不幸的生活方式。让我们来回忆一下西班牙大诗人路易斯·德·莱昂修士的诗句吧:
我想跟我一起生活,
享受我欠上天的恩惠,
悄悄地没有证人,
没有爱情和妒忌,
没有仇恨、期望和猜疑。
爱伦·坡背得出这一节。
对我来说,没有仇恨地生活很容易,因为我从来没有感到过仇恨。但是要没有爱情地生活是不可能的,幸亏我们没有一个人做得到。然而,“我想跟我一起生活/享受我欠上天的恩惠”这个开头,如果我们承认在上天也有阴影,那么谁还会与自己一起生活?谁还能进一步探求自己?谁还能比对自己更了解?根据苏格拉底的说法,谁能比盲人更了解自己?
作家生活着,作为诗人,他的任务不是在某个时间表内完成的。谁也不会从八点到十二点和从两点到六点是诗人。一个人是诗人就始终是诗人,他不断地受到诗意的冲击。同样,画家,我猜想,也是感到那色彩、那形象在冲击着他。或者,音乐家感到那声音的奇妙世界——艺术中最奇怪的世界——总是在寻找他,总有旋律和不谐和音在寻找着他。对于艺术家的工作来说,失明不完全是一种不幸,也可以是一种工具。路易斯·德·莱昂修士把他最美的作品献给盲人音乐家弗朗西斯科·萨利纳斯。
—个作家,或者说所有人,应该这样想,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工具。所有给他的东西都有一个目的。这一点在艺术家身上尤其应该更加强烈。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包括屈辱、烦闷、不幸等等,都像是为他的艺术所提供的黏土、材料,必须接受它们。所以我在一首诗中讲到古代英雄们的食粮:屈辱、不幸、倾轧等。给我们这些东西是让我们去改变它们,让我们把生活中的悲惨变成或力求变成永恒的东西。
如果一个盲人这样想问题,失明就成了恩赐。我已经用给我的恩赐劳累了你们。失明给了我盎格鲁–撒克逊,给了我部分的斯堪的纳维亚,给了我原来不知道的中世纪文学,给了我好好坏坏的几本书,不过这些书那时写得值得。另外,盲人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热心。人们对盲人也总是抱有善意。
我想以歌德的一句诗来结束。我的德语不够好,但是我想我能记起这几个词而不会有太多的错误:一切近的东西都将远去。歌德写这句诗是指晚霞。一切近的东西都将远去,这是真的。傍晚,离我们很近的东西已经离开我们的眼睛,就像视觉世界离开了我的眼睛一样,也许是永远。
歌德也许不仅仅指晚霞,也指人生。一切都在渐渐远离我们。老年必然是最大的孤独,只不过最大的孤独乃是死亡。“一切近的东西都将远去”也指失明的缓慢过程,今天晚上我给大家讲了这个过程,我想证明它不完全是个不幸。它应该是命运或者运气给予我们的许多奇怪工具中的一个。
原文为法文。
伊斯兰教派。
johndryden(1631—1700),英国诗人、剧作家。
此处采用林之木先生的译文。
一名富托克字母,是北欧、英国、斯堪的纳维亚和冰岛各日耳曼民族的文字体系,起源不明,通用于公元3世纪至16、17世纪。
原文为法文。
《圣经》人物,力大无比。
waltersavagelandor(1775—1864),英国作家、古典文学研究学者。
原文为英文。
1496年阿拉贡王子费尔南多和卡斯蒂利亚王位继承人伊莎贝拉联姻,对西班牙统一意义重大。
origen(约185—约254),埃及亚历山大的基督教神学家,公元250年遭罗马皇帝迫害。
原文为德文。一译“近物远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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