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

七夜 博尔赫斯 第2页,共2页

人们希望迷失在《一千零一夜》之中,人们知道,一旦进入这本书就会忘却自己人生可怜的境遇;一个人可以进入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由原型人物构成,也有单个的人。

在《一千零一夜》的书名中有一点很重要,它让人感到是一本无穷尽的书。也确实是这样。阿拉伯人说谁也读不到《一千零一夜》的最后。并不是因为厌烦,而是感到这本书没有穷尽。

我家里就有伯顿翻译的十七卷本。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读完全部,但是我知道有那些夜晚在等待着我。我的生活会有不幸,但是十七卷书却在那里;东方的《一千零一夜》的那种永恒就在那里。

那么如何定义东方呢?并不是现实的东方,它是不存在的。我要说,东方和西方的概念是很笼统的,而谁也不觉得自己是东方人。比方说,一个人认为自己是波斯人,是印度人,是马来西亚人,但不觉得是东方人。同样地,谁也不觉得自己是拉美人,我们会感觉到自己是阿根廷人、智利人、东岸人(乌拉圭人)。没关系,这个概念不存在。为什么会这样呢?首先,是因为这个世界是极端的世界,人要么很不幸,要么很幸福;要么很富,要么很穷。是一个王的世界,这些王用不着解释他们在做什么。我们要说,这些王像上帝一样,是不负责任的。

此外,还有宝藏的观念。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发现这些宝藏。还有魔法的观念,非常重要。什么是魔法?魔法乃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因果关系。是相信除了我们了解的那些因果关系外,还有另一种因果关系。这种关系可能是由某个事故、某个戒指、某盏灯而起。我们擦拭戒指,擦拭灯,便出现了神怪,这个神怪是奴隶,同时也是万能的,将实现我们的意志。这种情况随时都可能发生。

咱们来回顾一下渔夫和魔鬼的故事。渔夫有四个子女,很穷。每天早上在一个海边撒网。一个海边的说法就是一种带魔力的说法,它把我们置于一个位置不确定的世界。渔夫不是来到某某海边,而是来到一个海边撒网。一天早上,他三次撒网,三次收网:捞出一头死驴,还有一些破瓦罐,总之,捞出一些没有用的东西。他第四次撒了网(每次他都朗诵一首诗),网很沉。他期望着满网鱼,可只有一个黄色的铜罐,由苏莱曼(所罗门)的大印封着。他打开铜罐,腾出浓浓的青烟。他想可以把铜罐卖给五金商人,但是青烟升上了天,浓缩成一个魔鬼的形象。

这是什么鬼?它们属于亚当诞生之前的创造,在亚当之前,比人要低一等,但是可能巨大无比。据穆斯林说,它们生活在整个空间,看不见也摸不着。

魔鬼说:“可歌可颂的上帝和它的使徒所罗门啊!”渔夫问它为什么要提所罗门,他死了那么多年了,现在神的使徒是穆罕默德。又问它为什么被关在铜罐里。它说它是当年造所罗门反的魔鬼之一,所罗门把它关进了铜罐,并加封后抛进了海底。过了四百年,魔鬼发誓它要把世界上所有的黄金送给解救它的人,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它又许诺谁解救它就教会他鸟叫。几个世纪过去了,许诺成倍上升。到最后,它发誓要杀掉解救它的人。“现在我必须履行自己的诺言,你准备受死吧,哦,我的救命恩人!”这发脾气的样子倒奇怪地使魔鬼很像人,也许还挺可爱。

渔夫毛骨悚然,假装不相信这段故事,对它说:“你给我讲的不可能是真的。你头顶蓝天,脚踩大地,怎么可能装进这么一个小小的容器呢?”魔鬼回答说:“你真是不相信人,你瞧!”说着它缩小身体,进到铜罐里。渔夫盖上铜罐并封住它。

这故事还在继续,这一次主人公不是渔夫而是一位国王。后来说是内格拉斯岛的国王,到最后,全混在了一起。这种情况在《一千零一夜》中很典型。我们可以想见那些中国的球体,里面套着别的球体,或者想见那些俄罗斯套娃。类似情况在《堂吉诃德》中也有,但是没有像《一千零一夜》中那样极端。而且这一切是在一个你们知道的宏大的中心故事中展开的:一位苏丹被妻子欺骗,为了避免欺骗再度发生,他决定每天晚上结婚,并在第二天早上杀掉这个妻子。直到山鲁佐德为了拯救其他女子,她用没有结束的故事吸引着国王。就这样他们俩度过了一千零一夜,她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用故事套故事的方式讲述,产生一种奇怪的效果,几乎没有穷尽,还有一点晕晕乎乎的感觉。这一点被不少以后的作者所模仿。于是,卡罗尔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或者小说《席尔维亚和布鲁诺》等,就是梦中有梦,枝繁叶茂。

梦是《一千零一夜》中特别偏爱的主题。令人惊叹的是两个做梦人的故事。一位开罗人在睡梦中被命令去波斯的伊斯法罕,说那里有一个宝藏在等着他。他历尽长途的艰险,精疲力竭地赶到伊斯法罕,躺在一家清真寺的院子里休息。没想到,他误入了贼窝。结果他们统统被抓了起来。一位卡迪(民法法官)问他为什么来这座城,埃及人就全给他讲了。卡迪笑了,露出了臼牙,对他说道:“你这个没有头脑的家伙,这么容易相信。我三次梦见开罗有一座房子,它的最里边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座太阳钟,还有一眼泉水和一棵无花果树。那泉水的下面就藏着宝。我从来没有半点相信过这样的谎言。你别再回伊斯法罕来了。拿下这枚钱币,快走吧。”那个人回到了开罗,他认出自己的家就是卡迪梦中的那个地方,便在泉水下面挖了起来,找到了那宝藏。

在《一千零一夜》中也有西方的回声。因为我们发现了尤利西斯的冒险,只不过这里尤利西斯的名字叫水手辛伯达。有时冒险的内容是一样的(比如海神波塞冬之子波吕斐摩斯的故事)。为了建造起《一千零一夜》这座宫殿,曾动用了数代人,这些人是我们的造福者,因为他们给我们留下了这本取之不尽的书,这本书可以有那么丰富的变形。我说那么丰富的变形,是因为第一个版本是加朗的,相当简单,也许是最迷人的一本,它用不着读者作任何努力。没有这个第一版本,正如伯顿上尉说的,后来的版本就不可能完成了。

加朗是一七○四年发表第一卷的,引起过一种喧哗,但同时也使路易十四治下讲求理性的法国着了迷,人们在谈论浪漫主义运动时,通常认为是后来很远的日子。但我们可以说浪漫主义运动开始于诺曼底或者巴黎的某个人阅读《一千零一夜》的那一时刻。那时他离开了布瓦洛管辖的世界,进入浪漫自由的世界。

后来又有一些事情。有勒萨日发现的流浪汉小说,有一七五○年左右珀西发表的苏格兰和英格兰民谣。到了一七九八年,柯尔律治开始了英国的浪漫主义运动,他梦见忽必烈,马可·波罗的保护神。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世界是多么了不起,事情都是互相交错的。

另有几个译本。莱恩的译本附有穆斯林风俗百科介绍。伯顿带有人类学研究和淫秽内容的译本所用的英语有点古怪,部分是十四世纪的,这种英语充满着古语新词;它虽不无优雅之处,但是读来常常颇费气力。接下来又是放荡的版本,那是完全意义上的放荡,是马德鲁斯博士的。还有一个直译的德国版本没有丝毫文学魅力,那是利特曼的。接下来我们很庆幸,有一个西班牙语版本,是我的老师拉斐尔·坎西诺斯–阿森斯的。书在墨西哥出版,也许是所有版本中最好的,它附有注释。

有一个故事是《一千零一夜》中最有名的,但原著中却没有。这个故事就是《阿拉丁和神灯》。它出现在加朗的版本中,伯顿在阿拉伯和波斯文本中都没有找到。曾有人怀疑加朗篡改了故事。我认为用“篡改”一词是不公正而且有害的。加朗完全有权像那些职业说书人那样创造一个故事。为什么不能设想,在翻译了那么多故事以后,他想创造一个,并这样做了呢?

历史并没有在加朗这里停下。德·昆西在自传中说,他认为《一千零一夜》中有一个故事高于其他的故事,这个无可比拟地技高一筹的故事就是阿拉丁的故事。说的是马格里布的魔术师赶到中国,因为他知道唯一能挖出这盏神灯的人就在那里。加朗告诉我们,那位魔术师是个占星术士,星星提示他必须去中国寻找那个人。德·昆西创造性的记忆力令人钦佩,他记得的故事完全不同。据他说,魔术师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到无数人的脚步声,他从中分辨出命中注定要挖出神灯的那个孩子的脚步声。德·昆西说,他由此想到世界充满着对应关系,充满着魔镜,小事物里往往会有大事物的密码。所谓马格里布魔术师把耳朵贴着地面,并发现阿拉丁脚步的说法,没有哪个本子中有记载,是睡梦或者记忆带给德·昆西的。《一千零一夜》并没有死亡。《一千零一夜》漫无边际的时间还在继续走它的路。到了十八世纪初,书翻译了。十九世纪初或十八世纪末,德·昆西回忆的方式也变了。书又有了别的译者,每一个译者给书一个不同的版本。我们几乎可以说,有许许多多名为《一千零一夜》的书。有两个法文版的,那是加朗和马德鲁斯所写;英文版有三个,分别由伯顿、莱恩和佩因写成;德文的有三个,由亨宁、利特曼和魏尔写成;西班牙文的一个,是坎西诺斯–阿森斯的。这些书每一本都不一样,因为《一千零一夜》还在成长,或者说还在再创造中。令人惊叹的斯蒂文森,在其令人赞叹的《新编一千零一夜》中,重新以乔装打扮的王子作主题,这个王子在大臣的陪伴下走遍城市,发生了种种古怪的冒险故事。但是斯蒂文森创造了一位波希米亚的佛罗里塞尔王子,他和副官杰拉尔丁上校走遍了伦敦。但并不是真的伦敦,而是一个类似巴格达的伦敦。也不类似现实中的巴格达,而是类似《一千零一夜》中的巴格达。

还有一位作者,我们大家都要感谢他的作品,那就是切斯特顿,是斯蒂文森的继承人。在一个臆想的伦敦发生了布朗神甫和小伙子星期四的种种冒险故事,如果他没有读过斯蒂文森,这样的伦敦是不会存在的。而斯蒂文森如果没有读过《一千零一夜》,也就写不出他的《新编一千零一夜》。《一千零一夜》并不是死的东西。这本书是那么广泛,以至于用不着读过此书,因为它是我们记忆的一部分,也是今天晚上的一部分。

robertgraves(1895—1985),诗人、小说家,著有《克劳狄一世》及续编。

古时阿富汗北部地区。中国史籍称“大夏”。

porus,古印度王,亚历山大的死敌。

harunal-rashid(766—809),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的第五代哈里发,提倡艺术,热衷于发动对拜占庭的战争,后世主要通过《一千零一夜》了解其事迹。

françoisfénelon(1651—1715),法国罗马天主教神学家,1689年被路易十四聘为其孙子的家庭教师,著有《雷泰马克历险记》等。

atahualpa(1500—1533),秘鲁皇帝。

catriel,生卒年不详,近代阿根廷印第安人首领。

1962年,博尔赫斯在和詹姆斯·厄比谈话中说,施本格勒是个值得敬仰的文体家,其《西方的没落》的字面意思是“黄昏大地的沉沦”,“多美啊,不是吗?也许一个讲德语的人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因为东方一词oriente里有类似oro(金子)的字母组合,并非真的同词根。

thomaspercy(1729—1811),英国诗人、收藏家、主教,因《英古诗辑》知名。

切斯特顿的小说《名叫星期四的人》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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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藏书:序言集》《阿莱夫(El Aleph)》《天数》《铁币》《杜撰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黄》《另一个,同一个》《面前的月亮·圣马丁札记》《诗艺》《探讨别集》《密谋》《为六弦琴而作·影子的颂歌》《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埃瓦里斯托·卡列戈》《诗人》《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永恒史》《讨论集》《布罗迪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