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跟我换了个儿的这个我。你还是从带我进来的那个门出去吗?”
“那当然。”
“你带我进来时,我已经虚弱无力,昏昏沉沉,出去时就更加人事不省了。我受不了这最后的诀别。这是这儿常有的事,太经常了。现在,你的生命就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快!快叫人来帮忙!”
“你发誓不会出卖我吗?”密探哆哆嗦嗦地问道,在最后关头他又迟疑起来。
“你呀,你!”卡顿跺着脚回答说,“我不是已经郑重发过誓,这件事我做定了,现在你倒浪费起宝贵的时间来了!你要亲自把他送到你知道的那个院子里,亲自把他放进马车,亲自把他交给洛瑞先生,亲自告诉他不要给他吃解药,只要有新鲜空气就行,要他记住昨天晚上我说的话,以及昨天晚上他做出的保证,然后立即动身!”
密探出去了,于是卡顿在桌前坐了下来,双手支着前额。不一会儿,密探就带了两个人进来。
“这是怎么啦?”两个中一个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说,“见自己的朋友中了圣吉萝亭彩票,就难过成这样了?”
“要是这个贵族没有中彩,一个真正爱国者的伤心程度,恐怕也不过如此吧。”另一个说。
他们抬起这个不省人事的人,把他放在门口他们带来的担架上,弯下身子准备把他抬走。
“时间快到了,埃弗瑞蒙德。”密探用警告的口吻说。
“我知道,”卡顿回答,“请你好好照料我的朋友。走吧。”
“好吧,伙计们,”巴塞德说,“把他抬起来,走!”
门关上了,留下卡顿独自一个。他侧耳细听,想听听是否有怀疑或报警的声息。什么也没有。只听见转动钥匙,开关牢门以及远处过道上的脚步声,没有惊呼声,也没有异常的纷沓声。他的呼吸平静了一些,就在桌旁坐了下来,继续侧耳听着,直到时钟敲了两点。
这时,传来了响动声。他猜出这意味着什么,但一点也不害怕。几扇牢门接连打开了,最后轮到了他。一个看守手里拿着张名单,朝里张了张,只说了声:“跟我走,埃弗瑞蒙德!”于是他便跟着来到远处一间又暗又大的屋子里。这是个阴沉沉的冬日,屋子里漆黑一团,屋外也一片昏暗,他只能依稀分辨出那些给带到这儿来的绑着胳臂的人。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哭号不止,不停走动。但大多数人都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两眼凝视着地面。
他站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五十二个人中,还有人陆续被带了进来,其中一个走过他面前时突然站住,拥抱了他,像是认识他的。这使他大吓一跳,生怕被人识破,幸亏那人马上就走开了。过后不多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子从她坐着的地方站起,走过来和他说话。她身材瘦小,像个女孩,那张甜甜的瘦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对善于忍受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
“埃弗瑞蒙德公民,”说着,她用冰冷的手碰了碰他,“我是个穷苦的小裁缝,和你一起蹲过拉福斯监狱。”
他含糊其词地回答说:“不错。可我忘了他们控告你什么了?”
“搞阴谋。不过公正的老天爷清楚,我什么罪也没有,怎么会呢?谁会来跟我这么个可怜的小人物一起搞阴谋呢?”
她说话时那种凄惨的笑容使他深为感动,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我并不怕死,埃弗瑞蒙德公民,不过我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要是我死了,对这个要为我们穷人做好事的共和国有好处,那我心甘情愿。可我实在不明白,埃弗瑞蒙德公民,我死了对共和国会有什么好处呢。我不过是个穷苦可怜的小人物呀!”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他要最后关心和安慰的话,那就是这个可怜的姑娘了。
“我听说你给释放了,埃弗瑞蒙德公民。我原先希望那是真的。”
“是真的,不过,我又给抓了回来,还判了死刑。”
“要是我和你同坐一辆车的话,埃弗瑞蒙德公民,你能让我握着你的手吗?我并不害怕,不过我又小又弱,握着你的手能给我增添勇气。”
她抬起那双善于忍受的大眼睛,望着他的脸。他发现她的眼睛中突然出现疑惑的神情,接着是惊讶。他赶紧握住她那因劳累和饥饿消瘦的年轻的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
“你替他去死吗?”她轻声问道。
“也为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嘘!是的。”
“啊,能让我握着你勇敢的手吗,素不相识的人?”
“嘘!好的,我可怜的小妹妹,直到最后。”
朝着监狱落下来的阴影,在午后的同一时刻也在朝人群熙攘的城门口落下。一辆准备驶出巴黎城的马车来到了关卡前,停下来接受检查。
“来的是谁?车里是些什么人?证件!”
证件递了出来,检查人员查看着。
“亚历山大·马奈特。医生,法国人。是哪一个?”
这就是他。有人指了指这个神志不清、低声嘟囔着什么的不能自理的老人。
“这位医生公民看来是神经不正常了吧?是不是革命热潮太高他受不了啦?”
“确实高得他受不了啦。”
“哈!许多人都受不了啦。露西。他的女儿。法国人。是哪一个?”
这就是她。
“一看就知道是她。露西,是埃弗瑞蒙德的妻子,是吗?”
“是的。”
“哈!埃弗瑞蒙德另有任用了。小露西,她的女儿。英国人。这是她吧?”
“正是她。”
“吻我一下,埃弗瑞蒙德的孩子。好,你吻了一个忠诚的共和派啦,这对你们家族可是件新鲜事,千万别忘了!西德尼·卡顿。律师。英国人。是哪一个?”
“他在这儿,躺在马车的角落里。”有人朝他指了指。
“这个英国律师看样子是昏过去了?”
“希望他吸了新鲜空气后就会醒过来。据说他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刚才和一个得罪了共和国的朋友诀别,伤心过度了。”
“就为这个?嗨,这算得了什么!很多人因为得罪了共和国,不得不把头伸进吉萝亭那个小窗子。贾维斯·洛瑞。银行家,英国人。是哪一个?”
“我就是。我是最后一个了。”
刚才回答所有问题的就是这个贾维斯·洛瑞。检查时,他下了车,双手扶着马车门,站在那儿回答那一群当官的问话。他们优哉游哉地在马车旁踱着步子,又慢腾腾地爬上车厢,查看了车顶那不多的几件行李。一些乡下人围在四周,有的还挤到车门边,贪婪地朝里张望。有位母亲抱着个小孩,让他朝马车伸出小胳臂,想让他摸一摸这个已上吉萝亭那儿去的贵族的妻子。
“收好你们的证件,贾维斯·洛瑞,全都签过字了。”
“可以走了吗,公民?”
“可以走了。走吧,赶车的!一路顺风!”
“向你们致敬,公民们!——这第一道险关总算通过了。”
贾维斯·洛瑞说这几句话时,双手合掌,仰望着上天。马车里有恐惧,有哭泣,还有那失去知觉的人的沉重呼吸。
“我们是不是走得太慢了?能不能叫他们走快点?”露西紧挨着老人问道。
“那就像是逃跑了,亲爱的。我们不能催得太紧,那会让人起疑心的。”
“朝后面看看,朝后面看看,看看是不是有人追来了。”
“路上空荡荡的,我的宝贝。到现在为止,还没人追我们。”
三三两两的房舍从我们身边掠过,还有孤零零的农庄,倾塌的建筑物,染坊,硝皮作坊,等等,空旷的田野,一排排没有树叶的树木。我们下面是高低不平的坚实路面,两旁是深深的烂泥。有时,为了要避开会使车子剧烈颠簸摇晃的石块,不得不驶进路边的烂泥地。有时,我们又陷在车辙和烂泥中动弹不得。这时,我们就心急如焚,惊慌失措,一心只想跳出车去逃跑——躲藏起来——怎么都可以,只要不停下来。
走过空旷的田野,又经过倾塌的建筑物,孤零零的农庄,染坊,硝皮作坊,等等,三三两两的农舍,没有树叶的一排排树木。是不是这些车夫在骗我们,从另一条路把我们往回送?这地方是不是已经第二次经过了?感谢上帝,不是的!到了一个村庄,回头看看,回头看看,是不是有人追上来了!嘘!驿站到了。
我们的四匹马给慢条斯理地解下来了,卸去马的马车优哉游哉地停在小街上,仿佛再也不走了。新换的马一匹一匹慢腾腾地走进我们的视线;新的车夫跟着款款而来,一边走一边还编着鞭梢。原先的那几个车夫磨磨蹭蹭地数着钱,自己算错了,还满心不高兴。整个这段时间,我们一颗颗提着的心都怦怦直跳,那速度,比最好的快马的奔驰还要快得多。
终于,新车夫坐上了驾驭座,马车上路了,把原先的车夫留在了后面。我们穿过村庄,上山又下山,来到了一片潮湿的低洼地带。突然,车夫们激动地打着手势争论着,马猛地被勒住了,几乎直立起来。是有人追上来了?
“喂!坐车的,你们说说!”
“什么事?”洛瑞先生朝着窗外问道。
“他们说是多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刚才在驿站上,他们说今天有多少人上了吉萝亭?”
“五十二个。”
“我是这么说嘛!就有这么个数!我的这位伙计公民硬说是四十二个,还得加上十颗脑袋哩。吉萝亭干得真漂亮。我爱它。嘿,走!驾!”
黑夜降临了。他动得更加频繁。他开始苏醒,说的话也可以听懂了。他以为他还和卡顿在一起,他唤着他的名字,问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哦,可怜可怜我们吧,仁慈的上天,救救我们!快看看外面,看看外面,是不是有人追上来了。
风在我们后面狂奔,云在我们后面飞腾,月亮在我们后面猛冲,整个狂野的黑夜在追赶我们。不过,除此之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别的什么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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