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穿着一件衬衣的小杰里听了这话很生气,转身朝向母亲,强烈反对把他的吃喝都抢走的任何祷告。
“你这个痴心妄想的婆娘,”杰里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前后矛盾,“你那祷告值几个钱!说说你那祷告值几个钱?”
“这只是出于一片诚心,杰里。没有比这更多的价值。”
“没有比这更多的价值,”杰里重复了一遍,“这么说,它值不了多少钱。管它值不值,我告诉你,我都不要人替我祷告,我受不了。我不想让你背后捣鬼弄得我倒霉。要是你非得让自己下跪不可,那就替你的丈夫和孩子说点好话,别跟我们作对。要不是因为我有个邪门的老婆,要不是因为这个可怜的孩子有个邪门的妈,我上星期就能搞到一些钱,不至于挨咒骂,遭暗算,落入倒霉透顶的地步了。真——是——倒霉!”杰里一边穿衣服一边叨咕着,“要不是因为你又是求神拜佛,又是搞这搞那地捣鬼,我这个本分的生意人,上个星期绝不至于倒那么大的霉!小杰里,快穿上衣服,我的儿子,我去刷靴子,你好好看住你妈,要是看见她又想跪下,就来叫我。我告诉你,”他又转身对老婆说,“照这样子,我可真撑不下去了。我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像辆出租马车,人困得老想睡,像吃了鸦片酊。我浑身像散了架似的,要不是还知道疼,我都要闹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别人了。而且,我的口袋里并没有因此见好。我真疑心,你从早到晚搞那一套,就是为了不让我口袋里见好一点。我再也受不了那一套啦,贱货,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他咆哮着又加上这么几句:“嘿!好呀!你倒很虔诚,不会去损害你丈夫和儿子的利益,是不是?你还不会哩!”从他那飞转的愤怒的砂轮上,迸发出另一些讥讽的火花。杰里连损带骂地去刷靴子了,准备上班。他儿子那一头铁蒺藜似的头发看来比他父亲的软,一对眼睛却跟他父亲一样挨得很近,此时,他按照父亲的吩咐,牢牢盯着母亲。他不时从自己那间卧室兼盥洗室的小房间里冲出来,压低了声音叫道:“你又想下跪了,妈——喂,爸爸!”等到引起了一场虚惊之后,他就放肆地大笑起来,飞奔回自己的小房间,把那可怜的女人弄得心神大为不安。
杰里出来吃早餐时,气还没有全部消掉,他特别恨老婆做餐前祷告。
“贱货!你想干什么?又来了吗?”
他老婆解释说,她只是做一下饭前祈祷。
“别搞了!”杰里说着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仿佛很想看到由于他老婆的祈祷,面包真的会不翼而飞似的,“我可不想让人祷告得没了房子没了家。我不能让人把我餐桌上的吃喝全都祷告掉。闭嘴!”
杰里两眼通红,满脸凶相,好像终夜参加过一个毫无乐趣的聚会似的。他吃早餐简直不能叫吃,而是狼吞虎咽,就像兽笼里的四足动物,边吃边狺狺吼叫。快到九点的时候,他收起怒气冲冲的尊容,尽可能掩饰好自己的本相,摆出一副体体面面、一本正经的样子,动身去干他白天的行当。
尽管他爱说自己是个“本分的生意人”,他干的那个行当很难称之为生意。他的全部本钱只有一张用断了背的椅子改成的木板凳。每天早晨,小杰里就扛着这个板凳跟着父亲去上班,他把它放在银行紧靠圣堂栅栏门那头的窗户下,再去拾一把过往车辆上掉下的麦秆,垫在脚下御寒防潮,这一天的营寨就算安扎好了。杰里据守在这个岗位上,在弗利特街和圣堂区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和圣堂栅栏门一样有名——也可以说一样丑陋难看。
九点差一刻,父子俩安营扎寨已毕,正好赶上把手举起碰一碰三角帽,向走进台尔森银行的那些年迈长者致敬。就在三月里这个刮风天的早晨,杰里据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小杰里侍立一旁。在他不去门口发起袭击,没去作弄那些比他小、可供他欺侮的过路小孩并肆意在肉体上和精神上折磨他们时,他就乖乖地侍立在父亲身旁。父子俩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一声不响地看着弗利特街上熙熙攘攘的过往行人和车辆。他们的两个头互相靠得很近,就像他俩的那对眼睛,模样活像一对猴子。杰里捏着根麦秆咬了又吐,吐了又咬,小杰里滴溜着眼珠子,一直留神着他父亲和弗利特街的每一样东西——这样,他俩的模样就更像猴子了。
这时,台尔森银行里有个正式的内勤信差从门里探出头来,传话说:
“要个送信的!”
“好哇,爸爸,有早活干了!”
小杰里向父亲道别后,就接替父亲在板凳上坐下,开始对刚才父亲嚼过的那根麦秆产生了兴趣,也学着嚼了嚼,并且琢磨起来。
“老是一股臭味!他的手指上有股铁锈臭味!”小杰里咕哝着,“我爸打哪儿弄来这股铁锈臭味的呢?他在这儿没弄什么铁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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