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一直站在椅子旁边,这时若有所思地坐了下来,眉宇间,就在那小巧娇嫩的鼻子上方——这鼻子真是精致、漂亮极了——表情越来越深沉了。他看着她陷入沉思,待到她重又抬起眼睛时,他才继续说道:
“在你客居的这个国家里,我看我最好还是把你当作英国小姐,称呼你马奈特小姐,好吗?”
“你请便,先生。”
“马奈特小姐,我是一个生意人,我要完成的是一桩生意上的任务。在你听我叙述时,你只要把我当成是一架会说话的机器就行了——真的,我可不是别的什么。如蒙许可,小姐,我将给你讲一讲我们一位客户的故事。”
“故事?”
他似乎有意搞错了她所重复的这个字眼儿,匆匆回答说:“是的,客户,在银行业务上,我们把和我们有来往的人通称为客户。他是一位法国绅士,一位从事科学的绅士,一位很有成就的人——一位医生。”
“不是博韦人吧?”
“呃,是的,是博韦人。像你父亲马奈特先生一样,这位先生是博韦人。也像你父亲马奈特先生一样,这位先生在巴黎很有名。我有幸在那儿认识了他。我们的关系纯属生意上的往来,不过关系很密切。当时我在我们的法国分行,我在那儿已经——哦!工作二十年了。”
“当时——我是不是可以问一句,那是什么时候,先生?”
“我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小姐。他娶了……一位英国太太……我是他的财产受托管理人之一。他的财产事务,像许多别的法国绅士和法国家庭一样,完全交托给台尔森银行经办。同样,我现在是,或者说我一直是我们许多客户这样或那样的受托人。这些纯属生意上的往来,小姐,这当中谈不上什么友谊,没有特殊的利害关系,也没有感情之类的成分。在我的银行业务生涯中,我经办了一桩又一桩的业务,就像在我的工作日里打发了一个又一个客户一样。总之,我没有感情,我只是一架机器。让我们言归正传……”
“这是我父亲的故事,先生,我想起来了,”那个独特的皱起的前额,一直非常急切地对着他,“我父亲去世后仅两年,我母亲也去世了,我成了一个孤儿,是你把我带到英国来的。我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你。”
洛瑞先生握住那信赖地朝他伸过来的略显羞怯的小手,郑重地把他举到自己唇边,然后又把这位年轻小姐径直领回她的座位,用左手扶着她的椅背,右手一会儿摸摸自己的下巴,一会儿扯扯双鬓的假发,或者强调一下他说的话,并站在那儿俯视着她的脸,她则坐在那儿仰望着他。
“马奈特小姐,那是我。我说到我这人没有感情,我和别人的关系纯属生意上的往来,你只要想一想,打那以后我一直就没有去看过你,你就会明白,我讲到自己时的话有多真实了。我没去看。打那以后你一直受台尔森银行的监护,我则一直忙于银行里其他方面的业务。感情!我没有时间、没有机会顾及感情。小姐,我把我的整个一生,都耗费在开动一部巨大的赚钱机器上了。”
洛瑞先生把自己从事的日常工作做了这么一番古怪的描述后,又用双手捋了捋头上那顶亚麻色假发(其实这毫无必要,它那光亮的表面本来就非常服帖),恢复了他原来的姿态。
“我刚才说的,小姐(正如你刚才说的),这都是你那令人惋惜的父亲的故事。下面要说的就不一样了。假如你父亲死的时候并没有真死——别害怕,你怎么吓了一大跳?”
她确实吓了一大跳,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请求你,”洛瑞先生用安慰的口气说,从椅背上抽回左手,放到那抓住他求助的剧烈颤抖的手指上,“请求你别激动——这只是一桩生意上的事。像我刚才说的……”
她的神态使得他如此不安,他住了口,犹豫了一会儿,才又重新往下说:
“像我刚才说的,假如马奈特先生没有死;假如他是突然无声无息地失踪了;假如他是遭人绑架了;假如别人虽然没法找到他,却不难猜出他落到什么可怕的地方;假如在他本国有个可以行使极大特权的仇人,那种特权,就我当年所知,就连海峡那边最胆大的人,也不敢悄声议论,例如,填上一份空白的密札,就可以把任何人无限期地关在监牢里;假如他的妻子乞求国王、王后、宫廷、教会告知一点他的消息,那全是徒劳——那么,你父亲的身世,就跟这位不幸的先生、这位博韦的医生一样了。”
“我求你再多告诉我一些,先生。”
“好的,我这就讲,你受得了吗?”
“我什么都受得了,只要你别像现在这样把我弄得疑惑不安。”
“你说话神态镇静,你——是很镇静的。这就好!”(尽管她的神态显得并不像他说的那么满意)“这只是一桩生意上的事。把它看作一桩生意吧!——一桩非办不可的业务。假如这位医生的妻子虽说胆识过人,勇气可嘉,但在她的孩子出生前因此事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这小孩是个女儿吧,先生?”
“是个女儿。这……这……只是一桩生意上的事——不必难过。小姐,假如这位可怜的太太,在她的孩子出生前遭受了极大的折磨,使得她决心不让这可怜的孩子再经受她饱尝过的痛苦,便想方设法要她相信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别,别跪下!老天爷,为什么你要对我下跪?”
“因为你讲了真情。啊,亲爱的好心善良的先生,因为你讲了真情!”
“这……这……只是一桩生意上的事。你把我弄得心乱如麻了,心乱了,我还怎么办事呢?还是让我们清醒清醒头脑吧。要是不见怪,你是不是现在就说说,比如九乘九便士是多少,或者二十个几尼是多少先令,这很有好处。我也就可以对你的精神状况放心了。”
他把她轻轻扶了起来,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要求,只是静静地坐着,那双一直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的小手,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颤抖了。这一来,就让洛瑞先生重又定下心来。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拿出勇气来!来办事情!你面前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办哩,都是意义重大的事。马奈特小姐,你的母亲是这样安排你的前程的。她一直到死——我认为她是因心碎而死的——始终都没有放松寻找你父亲,却一无所获。她去世时,你才两岁,她盼望你长得健康美丽,生活得快乐幸福,不让你的生活蒙上乌云,不让你担惊受怕,悬着一颗心,不知道父亲究竟在狱中耗尽心力,还是仍在那儿挨着漫长的岁月。”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以羡慕爱怜的心情,俯视着那头飘垂的金发,仿佛在他的想象中,这头金发也许已经变成花白了。
“要知道,你的父亲并没有多少财产,所有一切全都留给你母亲和你了。在金钱或其他财产方面,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不过……”
他感到手腕被抓得更紧了,就没有再说下去。那曾特别引起他注意的前额上的表情,现在已凝固成一种深沉的痛苦和恐怖。
“不过他已经……已经找到了。他还活着。大大变了样,这很有可能;可能都快不成人样了,尽管我们抱着乐观的希望。人总算还活着。你父亲已经被送到巴黎一个先前的老仆人家里,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去那儿。我呢,去认明他,只要我能做到;你呢,去使他恢复生活、情爱、责任、休息和安乐。”
一阵战栗传遍她的全身,而且从她身上传到了他身上。她用一种低微、清晰而又敬畏的音调说道,就像在说梦话:
“我是去看他的鬼魂啊!那是他的鬼魂吧——不是他!”
洛瑞先生默不作声地抚摸着那双抓住他胳膊的手。“好啦,好啦,好啦!你看,你看!现在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你已经走了一段去这位可怜的蒙受不白之冤的先生那儿的路,再走一程海路,一程陆路,你很快就能到达他的身边了。”
她又用同样的声调悄声说:“我一向自由自在,一向无忧无虑,他的鬼魂还从来没有找过我呢!”
“只有一件事还得提醒你,”洛瑞先生加重了语气,想要促使她引起注意,“找到他的时候,他已改用另一个名字,他自己原来的名字,早就被人遗忘或者早就隐瞒下了。现在去打听他的真名实姓,不仅无益,反而有害;要去追究这些年他是无人过问还是被人有意长期囚禁,也是有害无益的。现在,任何的刨根问底,都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因为这是很危险的。最好是不管在什么地方,不论用什么方式,都不要提起这件事,而且无论如何得马上把他转移出法国。即使是我,作为一个英国人安全有保障,即使是台尔森银行,对法国的信贷举足轻重,也都只好避而不谈这件事。我身边没有带明文谈到这件事的片纸只字。这完全是一项秘密服务项目。我所有的证件、账目、备忘录,全都包罗在‘复活’这个词里了;这可以表示任何意思。”可是怎么啦?她一点也没留神听!
马奈特小姐一动不动,悄无声息,依然坐在他的手的下方,甚至没有仰倒在椅子里,可完全失去了知觉。她两眼睁开,定神地看着他,刚才的那种表情,看上去仿佛已经雕刻或烙印在她的前额上。她把他的胳臂抓得紧紧的,使得他不敢骤然抽身,生怕会伤着她,因而只得一动不动地大声呼救。
一个模样粗野的女人,抢在仆役的前面跑进了房间。洛瑞先生虽然心急如焚,也看清了她浑身上下一片通红,连头发也是红的,穿一件式样古怪的紧身衣,戴一顶非常奇特的软帽,像近卫军戴的特大号高皮帽,或者像一大块斯提耳顿干酪。她当机立断,用她壮实有力的手,当胸一掌,把他推到最近的墙上,从而迅速地解决了他从那可怜的年轻小姐手中脱身的问题。
“我真以为这一定是个男子汉哩!”洛瑞先生撞到墙上时,上气不接下气地想道。
“嗨,瞧你们这帮人!”这女人冲着仆役们咆哮起来,“还不赶快去拿东西来!站在那儿盯着我干吗?我有什么好看的,呃?干吗还不去拿东西?你们要是还不快去把嗅盐、冷水和醋拿来,我要叫你们好看!快去!”
大家立即分头去拿这些苏醒剂了,她则轻轻地把病人放到一张沙发上,熟练而又温柔地照料着她,管她叫“我的宝贝”“我的小鸟”,还得意扬扬、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金发理顺,让它散披在肩上。
“喂,你这个穿棕色衣服的!”她愤愤地转向洛瑞先生说,“不把她吓死,你就没法和她说清你要说的话了吗?你瞧瞧她,漂亮的小脸煞白,两手冰凉,你就管这叫‘银行家’?”
洛瑞先生让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弄得窘迫不堪,只好站得远远地看着,谦卑地勉强表示赞同。那个强健有力的女人,用“我要叫你们好看”这种没做进一步说明的神秘惩罚,把还站在那儿的仆役们撵走后,就有板有眼地用一套套方法,使受她照管的人苏醒了过来,然后哄她把她那低垂的头靠在她的肩上。
“但愿她就会好起来。”洛瑞先生说道。
“就是好起来,也不会谢你这个穿棕色衣服的。我宝贝的小美人哟!”
“我希望。”洛瑞先生又谦卑地勉强表示赞同,然后说,“你能陪马奈特小姐去法国吗?”
“说得倒挺中听的!”强健有力的女人回答说,“要是命里注定我要漂洋过海去,你想老天爷会让我投生在这个岛上吗?”
这又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洛瑞先生只好退出房间去考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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