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您坐椅子!”马尼洛夫含笑说,“这靠椅是专为给客人坐的。无论您愿意不愿意——一定要您坐在这里的!”
乞乞科夫坐下了。
“请您许可我敬您一口烟!”
“不,多谢,我是不吸的!”乞乞科夫殷勤地,而且惋惜似的说。
“为什么不呢?”马尼洛夫也用了一样殷勤的,而有惋惜的口气问。
“因为没有吸惯,我也不敢吸惯;人说,吸烟是损害健康的!”
“请您许可我说一点意见,这话是一种偏见。据我看起来,吸烟斗比嗅鼻烟好得多。我们的联队里有一个中尉,是体面的,很有教育的人物,他可是烟斗不离口的,不但带到食桌上来,说句不雅的话,他还带到别的地方去。他现在已经四十岁了;感谢上帝,健康得很。”
乞乞科夫分辩说,这是也可以有的。在自然界中,有许多东西,就是有大智慧的人也不能明白。
“但请您许可我,要请教您一件事……”他用了一种带着奇怪的,或者是近于奇怪模样的调子说,并且不知道为什么缘故,还向背后看一看。马尼洛夫也向背后看一看,也说不出为的什么来。“最近一次的户口调查册,您已经送去很久了吧?”
“是的,那已经很久了,我其实也不记得了。”
“这以后,在您这里,死过许多农奴了吧?”
“这我可不知道,这事得问一问总管。喂!来人!去叫总管来,今天他该是在这里的。”
总管立刻出现了。他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人:刮得精光的下巴,身穿常礼服,看起来总像是过着很舒服的生活,因为那脸孔又圆又胖,黄黄的皮色和一对小眼睛,就表示着他是万分熟悉柔软的绒毛被和绒毛枕头的。只要一看,也就知道他也如一切管理主人财产的奴才一样,走过照例的轨道。最初,他是一个平常的小子,在主人家里长大,学着读书,写字;后来和一个叫什么亚喀什卡之类的人结了婚,她是受主妇宠爱的管家,于是自己也变为管家,终于还升了总管。一上总管的新任,那自然也就和一切总管一样:结识些村里的小财主,给他们的儿子做干爹,越发向农奴作威作福,早上九点钟才起床,一直等到茶炊煮沸了,喝几杯茶。
“听着,我的好伙计!送出了最末一次的户口调查册以后,我们这里死了多少农奴了?”
“您说什么?多少?这以后,死了许多。”总管说,打着饱嗝,用手遮着嘴,好像一面盾牌。
“对啦,我也这么想。”马尼洛夫就接下去,“死了许多了!”于是向着乞乞科夫,添上一句道,“真是多得很!”
“譬如,有多少呢?”乞乞科夫问道。
“对啦,有多少呢?”马尼洛夫接着说。
“是的,怎么说呢?有多少?那可不知道,死了多少,没有人算过。”
“自然。”马尼洛夫说,便又对乞乞科夫道,“我也这么想,死亡率是很大的;死了多少呢,我们可是一点也不知道。”
“那么,请您算一下。”乞乞科夫说,“并且开给我一张详细的全部的名单。”
“是啦,全部的名单!”马尼洛夫说。
总管说着:“是是!”出去了。
“为了什么缘故,您喜欢知道这些呢?”总管一走,马尼洛夫就问。
这问题似乎使客人有些为难了,他脸上分明露出紧张的表情来,因此有一点脸红——这表情,是显示着有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的。但是,马尼洛夫也终于听到非常奇怪,而且人类的耳朵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了。
“您在问我为什么缘故吗?就为了这缘故哇:我要买农奴。”乞乞科夫说,但又痴痴地中止了。
“还请您许可我问一声。”马尼洛夫说,“您要农奴,是连田地,还是单要他们去,就是不连田地的呢?”
“都不,我并不是要农奴。”乞乞科夫说,“我要那已经……死掉的。”
“什么?请您原谅……我的耳朵不大好,我觉得,我听到了一句非常奇特的话……”
“我要买死掉的农奴,但在最末的户口册上,却还是活着的。”乞乞科夫说明道。
马尼洛夫把烟斗掉在地板上面了,嘴张得很大,就这样地张着嘴坐了几分钟。刚刚谈着友谊之愉快的这两个朋友,这时是一动不动地彼此凝视着,好像淳厚的古时候,常爱挂在镜子两边的两张像。到底是马尼洛夫自去拾起烟斗来,趁势从下面望一望他的客人的脸,看他嘴角上可有微笑,还是不过讲笑话。然而全不能发现这些事,倒相反,他的脸竟显得比平常还认真。于是他想,这客人莫非忽然发了疯,惴惴地留心地看,但他的眼睛却完全澄净,毫没有见于疯子眼里那样狞野的暴躁的闪光:一切都很正常。马尼洛夫也想着现在自己应该怎么办,但除了细细地喷出烟雾以外,也全想不出什么来。
“其实,我就想请教一下,这些事实上已经死掉,但在法律上却还活着的魂灵,您可肯让给我或者卖给我吗,或者您还有更好的高见?”
但马尼洛夫却简直发了昏,只是凝视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看起来,您好像还有些拿不定!”乞乞科夫说。
“我……啊,不的,那倒不然。”马尼洛夫道,“不过我不懂……对不起……我自然没有受过像您那样就在一举一动上也都看得出来的好教育;也没有善于说话的本领……恐怕……在您刚才见教的说明后面……还藏着……什么别的……恐怕这不过是一种修辞上的辞藻,您就爱这么使用使用的吧?”
“啊,并不是的!”乞乞科夫即刻说,“并不是的,我说的什么话就是什么意思,我就确是说着事实上已经死掉了的魂灵。”
马尼洛夫一点也摸不着头脑。他也觉得这时该有一点表示,问乞乞科夫几句,但是问什么呢,却只有鬼知道。他最后找到的唯一的出路,仍旧是喷出烟雾来,不过这回不是从嘴巴里,却从鼻孔里了。
“如果这事情没有什么为难,那么,我们就靠上帝保佑,立刻来立买卖合同吧。”乞乞科夫说。
“什么?死魂灵的买卖合同?”
“不!不是这样的!”乞乞科夫回答道,“我们自然说是活的魂灵,全照那登在户口册上的一样。我是无论如何不肯违反民法的;即使因此在服务上要吃许多苦,也没有别的法;义务,在我是神圣的,至于法律呢——在法律面前,我一声不响。”
最后的一句话,很惬了马尼洛夫的意了,虽然这件事本身的意思他还是不能懂。他拼命地吸了几口烟,当作回答,使烟斗开始发出笛子一般的声音。看起来,好像他是以为从烟斗里,可以吸出那未曾闻的事情的意思来似的,但烟斗却不过咝咝地叫,再没有别的了。
“恐怕您还有点怀疑吧?”
“那可没有!一点也没有!请您不要以为对于您的人格,我有什么批评似的偏见。但是我要提出一个问题来:这计划……或者说得更明白些……是这交易……这交易,结局不至于和民法以及将来的俄国的面子不对吧?”
说到这话,马尼洛夫就稍微地摇一摇头,显着极有深意的样子,看定了乞乞科夫的脸,脸上还全部露出非常恳切的表情来,尤其是在那紧闭了的嘴唇上,这在平常人的脸上是从来看不到的,除非那人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精明的国务大臣,而且,也得在他谈到实在特别困难的问题的时候。
然而乞乞科夫就简单地解释,这样的计划或交易,和民法以及将来的俄国的体面完全不会有什么相反之处,停了一下,他又补充说,国家还因此收入合法的税,对于国库倒是有些好处的。
“那么,您的意见是这样?”
“我以为这是很好的!”
“那,如果好,那自然又作别论了。我没有什么反对。”马尼洛夫说,完全放了心。
“现在我们只要说一说价钱……”
“什么?说价钱?”马尼洛夫又有些发昏了,说,“您以为我会要魂灵的钱吗?那些已经并不存在了的?如果您这么想,那我可就要说是一种任意的幻想,我这一面是直接奉送,不要报酬,买卖合同费也归我出。”
倘使这件故事的记述者在这里不说我们的客人当听到马尼洛夫的这一番话的时候是多么的高兴,那一定是要大遭物议的。他虽然镇定,深沉,这时却也显出像山羊似的跳了起来的样子,谁都知道,这是只在最高兴的时候才会显出来的。他在靠椅上动得厉害,连罩在那上面的羽纱都要撕破了;马尼洛夫也觉得,惊疑地看着他。为了泉涌的感激之诚,这客人便规规矩矩地向他淋下道谢的话去,一直弄到他完全失措,脸红,大摇其头,终于声明了这全不算一件什么事,不过想借此表示一点自己的真心的爱重和精神的相投——而死掉的魂灵呢——那是不足道的——是纯粹的废物。
“绝不是废物。”乞乞科夫说,握着他的手。
他于是吐了很深的一口气,好像他把心里的郁结都吐空了;后来还有点做作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啊!您知道这些看上去好像琐细的赠品,给了一个无名无位的人,是怎样的有用啊!真的!我什么没有经历过呢!就像孤舟在惊涛骇浪中……什么迫害我没有熬过呢!什么苦头我没有吃过呢!为什么呢?就因为我忠实于真理,要良心干净,就因为我去帮助无靠的寡妇和可怜的孤儿!”这时他竟至于须用手巾去擦那流了下来的眼泪了。
马尼洛夫完全被感动了。这两个朋友,继续地握着手,并且许多工夫不说话,彼此看着泪光闪闪的眼睛。马尼洛夫简直不想把我们的主角的手放开,总是热心地紧握着,以至于使他几乎不知道要怎样才可以自由自在。后来他终于温顺地抽回了,他说,如果买卖合同能够赶紧写起来,那就好;如果马尼洛夫肯亲自送到市里来,就更好。于是拿起自己的帽子,就要告辞了。
“怎么?您就要走了?”马尼洛夫好像从梦里醒来似的,愕然地问。
这时马尼洛夫夫人刚好走进屋里来。
“丽莎!”马尼洛夫显些诉苦一般的脸相,说,“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要走了哩!”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一定是厌弃我们了。”马尼洛夫夫人回答道。
“仁善的夫人!”乞乞科夫说,“这里,您看这里。”他把手放在心窝:“是的,这里是记着和你们在一起的愉快的时光!还要请您相信我,和你们即使不在一所屋子里,至少是住在邻近来过活,在我也就是无上的福气了!”
“真是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马尼洛夫说,他分明佩服了这意见了,“如果我们能够一起在一个屋顶下过活,在榆树荫下彼此谈论哲学,研究事情,那可真是好极了……”
“啊,那就像上了天!”乞乞科夫叹息着说,“再见,仁善的夫人!”他去吻马尼洛夫夫人的手,接着道,“再见,可敬的朋友!您不要忘记我拜托过您的事啊!”
“啊,您放心就是!”马尼洛夫回答说,“不必两天,我们一定又会见面的!”
他们跨进了食堂。
“那,再会再会,我的可爱的孩子!”乞乞科夫一看见费密斯托克留斯和亚勒吉特就说,他们正在玩着一个臂膊和鼻子全都没有了的木制骠骑兵。“再会呀,可爱的孩子们!对不起,我竟没有给你们带一点东西来,但我得声明,我先前简直没有知道你们已经出世了呢。但再来的时候,一定要带点来的。给你是一把指挥刀。你要指挥刀吗?怎么样?”
“要的!”费密斯托克留斯回答道。
“给你是带一个鼓来。对不对,你是喜欢一个鼓的吧?”乞乞科夫向亚勒吉特弯下身子去,接着说。
“嗯,一个鼓,”亚勒吉特小声说,低了头。
“很好,那么,我就给你买一个鼓来——你知道,那是一个很好的鼓啊——敲起来它就总是咚咚的,咚咚的,咚咚。再见,小宝贝!再会了呀!”他在他们头上接一个吻,转过来对马尼洛夫和他的夫人微微一笑,如果要表示孩子们的希望是多么天真烂漫,那么,对着那些父母是一定要用这种笑法的。
“唉唉,您还是停一会吧,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当大家已经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马尼洛夫说,“您看哪,那边上了许多云!”
“那不过是些小云片。”乞乞科夫道。
“但是您知道到索巴克维奇那里去的路吗?”
“这正要请教您呢。”
“请您许可,我给您的马夫说去!”马尼洛夫于是很客气地把走法告诉了马夫,其间他还称了一回“您”。
马夫听了教他通过两条十字路,到第三条这才转弯的时候,就说:“找得到的了,老爷。”于是乞乞科夫也在踮着脚、摇着手巾的夫妇俩的送别里,走掉了。
马尼洛夫还在阶沿上站得很久,目送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直到这早已望不见了,他却依然衔着烟斗,站在那里。后来总算回进屋子里去了,在椅子上坐下,想着自己已经给了他的客人一点小小的满足,心里很高兴。他的思想又不知不觉地移到别的事情上面去,只有上帝才知道要拉到哪里为止。他想着幸福的友谊,倘在河滨上和朋友一起过活,可多么有趣呢,于是他在思想上就在河边造一座桥,又造一所房子,有一个高的眺望台的,从此可以看见莫斯科的全景;他又想到夜里在户外的空旷处喝茶,谈论些有味的事情,这才该是愉快得很;并且设想着和乞乞科夫一同坐了漂亮的篷车,去赴一个晚上的聚会,他们的应对态度之好,使赴会者都神迷意荡,终于连皇帝也知道了他们俩的友谊,赏给他们每人一个将军衔,他就这样地梦下去;后来呢,只有天晓得,连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了。但乞乞科夫的奇怪的请求,忽然冲进了他的梦境,却还是猜不出那意思来:他翻来覆去地想,要知道多一些,然而到底不明白。他衔着烟斗,这样坐了很多的时光,一直到晚膳摆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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