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扎达和热合买得罕兄妹俩就要离开冬窝子了。学校快要开学了。我和居麻商量了一下,决定和孩子们一起走。
今年天气热得比往年早,估计到了三月初就没什么雪了。没有雪,等于断了生命之源。所以今年整个牧业大军都会提前转移,至少得比往年提前半个月。而家里能骑的马只有三匹,居麻一家三口刚好够用。到时候我总不能跟在驼队后一路小跑吧?
南下时,只有我和加玛驱赶羊群和大畜,马是够用了。而居麻夫妇是雇汽车坐过来的。可眼下,当初汽车拉来的重物几乎不剩下什么了:冰没有了,玉米等饲料也见底了,面粉也快吃空了。于是,不用再雇车了,装几峰骆驼就可松松绰绰地带走这个家。
我呢,得赶在大家转移之前找到车离开。我可不想等啊等啊,一直等到驼队全出发了,家全搬空了,就我一个人待在荒野里,待在四面露出羊粪墙的地窝子里继续等车——虽然居麻开玩笑说,到时候一定会给我留一床被子一口锅、半袋面粉一把盐……
总之为防万一,我还是跟着孩子们一起走吧。
孩子们的车早在半个月前就联系好了。开学之前那段时间是沙漠里所有黑车司机的旺季,他们会沿途一家一家地打问有没有返校的学生。一旦错过那段时间,再想找车,就得靠摸彩票的运气了。
确定走的头两天,我大力地整顿了一下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把一件毛衣和一条围巾送给了加玛,再把破烂不堪的裤子烧了,早早地穿上了唯一的一条好裤子。
加玛也要同去。因为在家照顾奶奶的姐姐和妹妹也要返校了。而奶奶的病却还没好,还需要照顾。
加上隔壁的新什别克也要亲自送两个孩子返校。于是,我们这个牧场一下子要走六个人,能坐满一辆车呢。可不知为何,居麻却联系了两辆车,硬将大家分作两拨……对此,居麻解释得异常艰难。半天才搞清楚,他联系车的时候,其中一辆车表示可能会有变故。他便联系了两辆车,做两手准备。没想到临近出发那几天,两辆车都表示一定能来。他想来想去,便决定让两个司机都赚点钱。
这也就罢了,他还郑重地叮咛我们,不管哪辆车先来,后走的那一批人都得守口如瓶。一定要装出一时半会儿绝不走的模样。真累啊,何必呢……但居麻以汉语正色道:“我们嘛,都是上山、下冬窝子的人,乱说话嘛,不行!都已经给人家说了嘛。要是人家真开车过来了,一看,又没人要走。传出去,谁敢再信你的话?以后你死在这里也没人来拉!”
是啊,在荒野里,信守承诺不仅是对别人负责,更是为了最终保护自己。尤其对“上山、下冬窝子的人”——生活动荡的人,孤弱无助的人——来说。
然而我们守信了,两个司机却一点也不守信。说好这两天就来接人的。结果我们等了一天又一天,一直等了一个多礼拜。
每一个白天的每一个小时里,都会有人爬到东面沙丘上远眺。总是没一点动静。
居麻和扎达也急了,父子俩不时轮流抱着电话去到远远的铁架子下,插上水晶头不停地拨打。
那几天明明风和日丽,不知为何却没一点信号。扎达在放羊以外(抓紧最后的时间赚钱)的大部分时间里都爬在铁架子上没完没了地晃动天线——这有什么用呢?又不是天线锅,微微偏一点角度就能捕捉到卫星信号。
最着急的是我,我真得非走不可了!实在没裤子穿了……身上最后这条好裤子也开始四下挂破……说来也奇怪,在沙漠里又不是在森林里,四下都是沙子,在哪儿挂破的呢?
总算有一天傍晚,电话打通了。这才得知,东面牧场刚刚有人过世。安葬死者自然比学生返校的事更重要。于是两位司机都不约而同地甩下我们,拉满吊唁的人走了。再等他回来,得两天以后。
两天!我的裤子可坚持不了两天了……
居麻说:“车嘛,还是有的。他们说,明天就有一辆要从这边过路。不过已经坐了八个人了。你着急的话,我就给司机打电话!”——我若是同意了,那八个人一定恨死我。
想想看,原本只能载四个人的北京212小吉普硬塞进了八个人。那这八个人下了车还能分得开吗?恐怕都长到一起了。
我坐过的最挤的车是一辆乡间的中巴车,挤得人撂人。实在撂不下我了,司机就安排我坐在方向盘边的控制台上。除我之外,控制台上还坐着两个人。我们三个人佝偻着肩背,背朝挡风玻璃,紧紧地面对满车挤得龇牙咧嘴的乘客。每当司机换挡时,就大喊:“腿!”我赶紧抬起腿。等他换完挡,我再把腿垂下去。
总之,就这么糟糕。
不只是我在为裤子发愁,小努滚也伤心不已。这几天她一直穿着一整个冬天都舍不得穿的红色新靴子,随时准备出发。她很怕新鞋穿旧了。
最生气的是扎达,每天又想出去放羊赚钱,又担心放羊的时候车来了,错过了。纠结不已。一到傍晚时分,看看实在没戏唱了,就恨恨道:“早知道没车,不如出去放羊!”
那几天早上嫂子骗扎达起床时,再不说“有人来了”这样的话,而说:“车来了!”每次都很奏效。
而那几天沙窝子热闹极了。三家的女主人轮流摆宴。天气暖和又晴朗,邻牧场的妇女们频频上门做客。这一天轮到嫂子做东,她用熬茶叶的白色搪瓷高茶壶煮了一块肉,而且是用茶水煮的。煮出的肉像卤出来的似的,黑红黑红的。肉汤茶水喝起来也颇为古怪。我好奇地观察这一切——哪怕已经住了三个月,还是不停地会有新的发现,新的体验……居麻看我那么感兴趣,叹道:“等李娟回到妈妈家,一看,茶也没有了,馕也没有了,黄油也没有了……过几天再想一想,算了,还是回来吧!于是就又回到冬窝子来了……”我笑而不语,心里却终于滋生离别的惆怅。
终于,在二月底,我们等来了一辆带小车斗的北京2020吉普车。可是……司机却只有十二岁……这小子利用寒假进冬窝子赚零花钱。
在两拨离开的队伍里,我和扎达被分配到第一拨,却不觉得有什么幸运的……再一想,别人都敢坐我为啥不敢?这四处无非戈壁沙漠。一没悬崖峭壁,二没大江大河,还怕这小子开到天上去不成?
因司机个子太矮,他屁股下垫了两只厚垫子。
这小子很厉害,不但有一辆车,还有许多小商品。走一截路,回头问我买不买泡泡糖。再走一截,又向我兜售饼干。这一路上生意算是做大了。
除了我和扎达以及另一个男人(后来才知他和那司机男孩是一起的),就再没其他乘客了。我知道这不可能。果然,接下来一路上,一遇到地窝子,我们的车就拐道过去打问。很快,又捡了三个乘客:一个男人,一个小姑娘,一个大姑娘。另外还有两大包托司机捎带回乌河的东西,以及几句口信。
每去到一户人家,不管这家有没有人要搭车,大家都会先坐下来喝两碗茶再说。如果这一家有冬不拉琴,还会轮流表演一把。总之就像旅行一样,快乐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