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时也安静得令人不安。再没有人频频起夜,再没有人打鼾、猛烈地咳嗽,再没有人半夜起来卷烟、喝凉水、吃去痛片。
和往常一样,早上六点,世界暗沉,嫂子就默默地起身了。趁着炉灰已经凉透,不会腾得太高,她捅开炉子。再往空炉膛里填满羊粪。再上床继续睡。等到七点,天光大亮时她再起来往已经暗淡的炉子里再加一次羊粪,并放上小茶壶熬浓茶。新的一天便拉开了序幕。等孩子们起来后,房间已经烧得足够暖和,茶水也等待许久。
早茶时光重新愉快起来。大家一起玩那个百玩不厌的游戏——嫂子说:“喀拉哈西!跳舞!”我捏着梅花猫的两只爪子扭动不已。扎达说:“喀拉哈西!阿帕在哪里?”我捏着它的爪子指向嫂子。大家一起问:“姐姐呢?”我令它指向我自己。大家一起笑了。但是嫂子又说:“阿塔在哪里?”我愣了一秒钟,然后高高举起猫,令它远远指向北方。
如果居麻还在家,这会儿,他肯定会一把逮过猫,用汉语冲它大声唱道:“长长的尾巴,黄黄的眼睛,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套用的是时下流行的一首汉语歌。我们的每一天几乎都是从这首歌开始的。
如果他在家,一大早,就会在餐布前郑重地宣布一些假消息。比如他今天要骑马去乌鲁木齐,后天就回来。比如他昨天看到六七个小狗在戈壁滩上慢慢地爬……我问是谁扔的,他说可能是搬家的人扔的,可能是牧羊犬在搬迁途中下了仔,没法带走。令人顿时揪心不已。
然而再仔细地询问细节,却又说是昨天晚上看到的……这才晓得这家伙在做梦呢!
很多时候他的笑话其实很无趣:“昨天放羊,看到一个飞机,肯定是来找你的!”
我板着脸说:“为啥不叫到家里喝茶?”
“太高了,我喊他们也听不见。”
有时还会聊起国家领导人。这家伙很羡慕他们,总说他们过得应该不错,不用天天出去放羊。
而到了傍晚呢,再也没有那么一个人放羊回家后,半晌无话,再突然搂着嫂子呜咽:“老婆子!八小时没见了……”
再也没有一个人,在那时花两分钟时间,和嫂子抱在一起一动不动。
晚餐依旧安静极了,虽然饭菜还是那么可口,虽然大家还是吃了很多。
白天采雪时,有好几次清晰地听到背后有汽车的声音。激动地扔下雪袋跑过沙丘,站着看很久,却什么也没有。
坐在地窝子里时,突然出现的真实的马达声反倒如幻觉一般。正说着话的人立刻被打断:“等一等!”大家一起侧耳倾听,一起等待。而那马达声总是在响得越来越近后,再渐渐越来越远……总是只经过这里而已。总是摩托车。
如今许多年轻人在荒野里的代步工具都选择摩托而不是马匹。也不管汽油越来越贵了,也不管在沙地里骑车多么费劲。
比起深夜、清晨和黄昏,白天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绣花毡时,绣着绣着,突然发现光线很暗。走出地面一看,太阳早已偏西了。
又想起居麻总是说我绣花毡绣得很快:“像跑在柏油路上似的。”后来看我越绣越快,又夸道:“像开飞机一样!”
他不在的这几天,我绣完了一大块橙红色的方毡,上面有篮球大的一团花块。等他回来,又该怎么惊叹呢?
毡片很硬。绣到最后,捏针的右手疼得都握不紧拳头。右边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伸伸懒腰,出去转转。
这几天,虽然每天傍晚都重重堆积着漂亮云霞,但大致还是晴天。已经一星期没下雪了。西方有纤细的弯月,隐约可见月亮缺失的那一部分椭圆。
没走一会儿,就在北面沙丘上遇见了胡尔马西。他背着一捆羊毛绳和一块毡褥,慢慢地顺着沙丘独行。见到我后,他改变了行进方向,拐向我走来。很久后才慢慢走到近前。他问我从哪边来,有没有看到马。我说没看到。他又问我居麻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便转身孤独地走了。我真恨自己为什么没看到,为什么不知道……
上了年纪的男性长辈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