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与世隔绝

冬牧场 李娟 第2页,共2页

当父女俩骑马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沙丘背后,我还在幻想:等到傍晚,门一开,两人又笑嘻嘻地回来了。“你好吗?身体好?——哎!还是没车!”

可这一次真的走了。居麻第二天中午才回来,向我们形容了那车的样子,说他一直看着车完全消失了才转身回家。嫂子又仔细地问了一些细节。然后夫妻俩长时间陷入沉默之中。

加玛走了,像一百个人走了!我们多寂寞啊。

从此夜晚更漫长寂静。在太阳能灯光下,我学哈语,嫂子捻毛线,小猫练习捉老鼠。居麻仔细地翻看一沓哈文旧报纸。每看完一份,就叠成几折,裁成长条,缠成纸卷——用来卷莫合烟。遇到内容有趣的报纸,就停下来,大声念给嫂子听。嫂子每次听完了,会放下手里的活,把报纸要去再默读一遍。夫妻俩小时候在学校学的是拉丁字母,后来虽然也渐渐自学了阿拉伯字母,但只会拼读,不会使用。

那样的夜里,胡尔马西偶尔会来拜访。先陪着居麻说一会儿话,再把手机递给我,说又有问题了。手机操作提示语是汉语,他看不懂。

白天里,我上午干家务活,洗涮、打扫,再出门赶牛、背雪。下午去萨依娜家帮忙绣花毡。嫂子清理羊圈和牛棚、烤馕、缝毡子。居麻轮休在家时,到处修修补补、敲敲打打。然后睡大觉。然后长时间抽烟发呆。然后再四处寻找需要修补的物什。实在找不到什么活干,就把小猫逮过去,捏着人家的小脑袋胡乱按摩,说它大约也头疼了——他头疼时我曾帮他做过头部按摩。

当他看到小猫像人一样,两只前爪缩在胸前,仰面而睡,便赶紧招呼大家都过去看。然后再就地躺下,模仿一番……总之就这么寂寞。

如果这时有客人上门,简直如同救了他一命。

哈萨克有一句谚语:“四十个客人里必有一个是幸福之神。”大致传达了两个信息:一、大家好客;二、客人太少。

哪怕生活如此平凡,哪怕什么都不曾发生,也总有什么渴望拿出来分享,总有什么想要前去求索吧?

一天居麻回来,半晌无话,后来用汉语对我说:“李娟啊,今天嘛,我放羊的时候,看到一只老鼠,只有三条腿,跳着走。”我立刻惊啧不已,还想知道更多细节。

看我如此感兴趣,这家伙就开始发挥了:“后来嘛,又看到一只老鼠,只有一只眼睛。”

我开始怀疑:“真的?”

他说:“还有一只老鼠,没有尾巴。”

我彻底不信了。可他已经收不住了:“另外还有一只狐狸,红红的毛,好看得很,但还是没有尾巴。”

我理都懒得理他了。他却兴致越来越高,越编越不着边际:“昨夜起来解手,看到一只熊!”

我用哈语对嫂子说:“他说有熊。”嫂子便喝止了他。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没完没了地重复这个笑话。真是没创意。普天之下缺胳膊少腿的东西全被他遇到了。

真的再无新事了。

进入冬牧场之后,李娟胃口极好,尤其一见到油水旺盛的食物更是绿了眼睛。开始以为是物质不丰富的原因。可再一想,自己的阿克哈拉的家里也丰富不到哪儿去啊?甚至还不如现在的日子(至少现在有肉吃……)。想来想去,大约是缺乏安全感吧,潜意识里有了生存危机——在这交通不便、毫无外援的荒野中。

我也是寂寞的。闲下来的时候,会长时间散步,走很远很远。回到家,居麻说:“去了这么长时间,都看到了什么?”我没好气地说:“看到一只熊,没眼睛!”

但是有一天居麻放羊回家后告诉我:“来了七个口里人,在戈壁滩里走了好几天!”

我开始以为又在瞎扯,但接下来他又用哈语把同样的内容对嫂子也说了一遍。这才相信。吃惊不小。

居麻说,他们是做生意的,主要来卖衣服。他们进入沙漠后寄住在一户牧民家里。每天每人扛两三个大号编织袋,步行去附近牧场推销商品。但随便一个“附近”就是十公里以上的距离啊!他们要等到衣服全部卖完才离开。居麻遇到他们时,邀请他们也到我们沙窝子这边来展示一下商品。但他们打听了一下方位,立刻摇头拒绝。说太远了,步行过来得五个小时呢,晚上就没法赶回住处了。

真是不可想象啊……

大约他们在外面世界遇到了无法克服的生存困难,才想到了荒野。他们以为这里是扣在铁桶里的世界(差不多也的确这样),便跑来做独家生意。无论如何,这么辛苦地讨生活,还是因为总有些希望吧?

一天深夜,新什别克飞快地跑来通知:“快!加玛的电话!快点!”慢了就没信号了。

夫妻俩一同从床上弹起,外套都没披就往外跑去。

加玛在电话里说,奶奶正独自在恰库图小镇住院,病情好多了。她一个人照顾家里的牛和一些山羊,天天挤牛奶,干家务。还说上次带去的羊皮卖了一百四十块钱。

这件事让居麻和嫂子讨论了好几天,反复回味着女儿的每一句话。

又过了没多久,加玛托村里的兽医捎来一个包裹。缝得刀枪不入,缠了一层又一层,害两口子拆了老半天。这个包裹里除了几只油饼和两块奶奶裁好的生羊皮,还有两个居麻日思夜想的好东西:一个电视选台器和一个卫星锅的零件。

从此以后,荒野的寂静被撕开了。我们,有电视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