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荒野主人 十 加玛苏鲁

冬牧场 李娟 第2页,共2页

她快要哭了:“这是树——苹果树……”

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承认:无论是萝卜还是白菜,都形象优美,线条流畅。她要是也像乔里潘那样学画画,肯定也差不到哪儿去。

我曾在乌伦古河畔定居点的居麻家中见过加玛绣的一块圆形花毡。四周倒是中规中矩的传统花纹,中间却非常可爱地绣了一只佩戴着红色领结的泰迪熊。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啊。她说是照着妹妹t恤上的图案绣的。

因为画得好,萨依娜做新毡子时,也来请加玛过去帮忙画花样子。她问我:画什么才是别人没绣过的呢?我想了半天:“天安门。”她说:“豁切!”大笑。

总之,加玛苏鲁又漂亮又聪明又能干。可偏就没有男朋友。如果和她聊起这个话题,会让她小受惊吓,“豁切”个不停。唉,再过两年就是结婚的年龄了,怎么还是小姑娘心态呢。

我俩在背雪途中休息时,加玛翻起身上的衣服念叨起来:上衣捡弟弟的,毛衣借妈妈的,棉裤是爸爸的,牛仔裤是姐姐穿剩下的,袜子是奶奶的……算来算去,全身上下只有手套和鞋子属于自己。

我说:“没关系,快结婚了嘛。等结了婚,啥都是自己的,对象也是自己的。”

加玛捏一把雪洒过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结束完牛棚的工作后,在等待羊群回来的空隙里,我俩在没点灯的地窝子里静静坐着。外面很冷,我们打算等羊群离得再近一些才前去迎接。黑暗中,谁也不想说话。这时加玛唱起歌来。

加玛的嗓音虽然不是很明亮,却真挚动人,唱出的旋律婉转又惆怅。我默默听着。炉火闪烁在她的脸庞上,她的身体消融在黑暗中。青春多么美好,却再无人看到。

那天晚上我俩顶着寒流在星空下赶羊,各走在羊群一端。不知怎么了,一路上加玛止不住地唱着歌。虽然歌声是平静的,但我猜她一定沉浸在激动之中。果然,快走到沙丘下时她才告诉我,前两天找骆驼路过我家喝茶的牧人带来了沙阿家的卡西帕去阿勒泰上学的消息。她非常羡慕,也想去上学……其实卡西帕上学的消息当时也令我非常吃惊。我很熟悉卡西帕,她也是辍学后放了好几年的羊(不过不像加玛这样奋斗在放羊的最前线……)。以前天天嚷嚷着要上学,但家人一直不同意。没想到争取了这么多年,还真的美梦成真了。天啦,那个勇猛又混乱的超级牧羊女……我才不信她能学成什么花样回来!

我不知该对加玛说些什么好。一个姑娘实现了梦想,另一个则再也没有希望一般。加玛是这个传统家庭的重要支柱,一旦抽脱,几年之内难以为继。

接下来加玛又主动提起了结婚的事。说来提亲的人家不多(我估计都怕和居麻这个大酒鬼当亲家),而且男方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又说自己许多女同学都订婚了,还有的已经结婚了。说这些话时,她显得有些迷茫,又说:“不结婚的话,就是老姑娘了。老姑娘以后结婚更难了。要是结了婚呢,就和妈妈一样了,天天干房子里的活,牛的活,羊的活……现在这样,老了也这样。”

那天她说了很多很多。还透露想去县里打工,学点手艺。并认为一个月只要有五百块工资就满意了,只要能够离开荒野……

没想到这个平时快乐又坚强的姑娘,居然还有这样小小的、忧伤的野心。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加玛才一直努力地向我学习汉语。而且心高气傲,不但学说,还要学写。她借用我的哈语自学材料,抄写后面的汉哈单词、词组对照表,还一一注了音,学得像模像样。但内容却一点也不实用,什么“礼尚往来不可缺”,什么“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时间却是无限的”……真不晓得编材料的人都怎么想的。

我也会向加玛讨教一二。她却总是一教就是一大堆,我说:“行啦,够啦,这么多,得一个礼拜才能记住!”她微笑着说:“要是我的话,一天就记住了。”

果然,头一天晚上学的单词,第二天早上听写,几乎全能写对。过好几天再抽查,还是能写对。我便提高要求,错一个笔画也大力扣分。这下,她只得了九十五分。她很生气,划去九十五的字样,硬要我改成一百分。我接过笔改成了八十五分。她一看,连忙说:“好吧好吧,九十五就九十五吧……”认真极了。

因互相学习语言,说话时不知不觉双剑合璧。我闹过的笑话有:“加不加黑?”她最有名的笑话是:“波儿阿达姆波儿毛驴子。”前者意为:“(炉子)加不加羊粪?”后者为:“一人一个毛驴子。”

按说,在所有孩子里,唯一留在父母身边的加玛应该是最不让人操心的一个。可事实上她最让父母不安。居麻很少有针对某事特别激动的时候,那样的激动往往与加玛有关。比如,某天他花了一个小时怒斥当今哈萨克小伙的酗酒行为。起因是好容易有人给加玛介绍了一个样样都好的对象,可又打听到小伙子爱喝酒……还有一次他感慨读书无用,并一口气举了十几个例子。起因是加玛羡慕卡西帕,流露出也想去阿勒泰上技校的想法。

其实加玛已经很乖很懂事了。这些年来,她为这个家庭做出的牺牲令父母都感到愧疚。之所以逆悖女儿的意愿,不要她去上学,并非出于“舍不得一个劳动力”这么自私的原因。我想,作为父亲,居麻是希望这个女儿永远不变。他希望她能够和牧场上的大多数姑娘一样,稳稳当当地定一门亲事,就此稳稳当当地生活下去。他担忧变故,他想继续把握这个孩子,想永远保护她,照顾她,不愿她吃苦——照他看来,只有一切如故,才不会吃苦。

大女儿乔里潘曾是父亲最大的骄傲。可是每当谈到孩子们,居麻却总说:除了乔里潘不好说,其他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都让人放心。见我追问,又解释道:乔里潘毕竟在外面上了五年学,有五年时间不在爸爸妈妈身边。不知道这五年令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见过乔里潘。当时她还很小,还没有去伊犁上学,整个寒假都在用旧毛线头拼织一幅繁复的风景画。那时她因毛线不够而发愁,而我因绣花攒了好多毛线头,便答应全送给她。她很高兴,麻花一样绞着我的胳膊不放,催我立刻带她回家去取。那时的她,像加玛一样快乐、机智又爱撒娇。现在却远离了家庭,胡乱谈恋爱,每个月的工资一分钱也存不下来。和家人团聚时,骄傲又寡言,和大家都有些生疏了。

不管怎样,加玛也一天比一天大了,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自己曾深深依赖的父母和家庭。也就这两年还能留在家里,听父母的话,帮家里的忙。那两年之后呢?等加玛离开后(或打工,或结婚),谁又来放羊?

到时剩下的两个儿女也该初中毕业了。我问居麻,继续供他们上学还是叫回家干活?

为此居麻想了好久。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却听他突然叹道:“就看娃娃们自己咋想的吧!如果不想上学了,就回家分一份财产,参加劳动。还想上的话就上。实在没人放羊的话,就把羊全卖了,只留二十多头奶牛,回阿克哈拉定居点种地。别人种地都能过日子嘛,我为啥不能?”——而不久前,他还嘲笑农民太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肉。

虽然居麻表示自己做了两手准备,但我知道,他已经清楚了孩子们的选择。据说小女儿非常刻苦,已经把读书当成人生的唯一出路。而小儿子则一心热爱摆弄机器,想做一个修理工。

因此,这个家庭的现状,其实完全维系在加玛一人身上……

我天天都会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一些内容。加玛问我写了些什么,我说:“写加玛的事。”她说:“豁切,有那么多的事?”

时间久了,大约她也有所触动,也决定写点什么。有一天轮到她放羊了,出发时找我借了一支铅笔和一张纸。等晚上赶羊回来时,纸上就写满了漂亮的阿拉伯文字。晚饭时,她认真地念给大家听。夫妻俩放下茶碗,听得津津有味。听完都说“好”,还把那张纸要去默读了一遍又一遍。我问:“写的什么啊?”居麻说:“给李娟写的信。”我一听急了,非要他翻译不可。结果这家伙只翻译了一句:“李娟在我们家的工作情况。”

我们在这片荒野上刚安定了不到一个月,加玛就要回乌伦古河畔的定居点了。因为奶奶病了,需要住院,家里的奶牛和山羊没人照料。于是地窝子里只剩我们三人了,想想都觉得寂寞啊。但加玛却显得非常高兴。大约定居点有她念念不忘的“黑走马”宴会厅吧?——有年轻人的世界,有可能前来的爱情,有打工的机遇,有改变生活的可能性……不知这个冬天,我们已经成为大姑娘的加玛苏鲁能否积攒足够的勇气,终于站出去为大家唱歌?

加玛走后我们都备感寂寞。一月初,她托兽医捎来一封信。这回居麻认真地翻译给我听了。开头第一句是:“冬窝子里的爸爸妈妈,还有李娟,你们好吗?身体好吗?”只这一句,就让人想要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