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泥潭 刘楚昕 第2页,共2页

“你是什么我很清楚(她白了他一眼)。可是那些支撑着人活下去的信念、使得人们团结凝聚起来的东西,本身就是经不起理性推敲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拿理性审视一切,这个世界还剩下什么?”

眼见关仲卿站在原地不动,没有陪自己进去的打算,她撇下他独自步入门内。关仲卿在路边等她。附近拆掉的房子大多重建了,陆续有新的居民搬进来,就像从没发生过战争。这里反而比以前更热闹了。他想,教堂成了这里的标志性建筑,附近的居民慢慢都会信教吧?越来越多人信教,有旗人也有汉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他联想到人潮,乱哄哄的说话声就像潮水一样……他忽然感到不适。好在她很快就出来了。她告诉关仲卿,神父买下这里是因为收养了太多弃婴,打算把南门外的老教堂改成育婴堂。神父把花了多少钱、经过总理批准什么的都告诉她了。她反问关仲卿:

“这下总不是虚伪了吧?”

她不等关仲卿回答,接着说:

“因为我也是孩子的母亲,知道养育孩子多么辛苦,以及有多么大善心的人才会收养这么多孩子。”

“你结婚了吗?”关仲卿有些惊讶。他想起很久以前想象过,但那时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她结婚的样子。

“没啊。”

“没结婚怎么会有孩子,你的孩子怎么……”他问道,随即发现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被她在心里狠狠嘲笑了。一想到她是谁、她做事的风格,一切变得合情合理。他醒悟了。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那种熟悉而强烈的感觉又一次骤然爆发了。耳鸣划破了眼前的世界,心脏在抽搐,浑身随之痉挛,即将到达某个爆裂的临界点。他的手指狠狠抠住喉咙,仿佛要撕破一道口子,以免自己溺毙在幽暗无边的窒息感中。他的大脑空白了很久,稍微清醒以后,他发现自己在马车上。他枕在她的双膝上。他刚想起身,被她按住了。

“我好了,没事了,一个星期发作一次,发过就好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但他有所隐瞒,这个星期他已经发病两次了。

“怎么了你,生病了吗?”她问道。他听出她的声音非常紧张。

“不知道怎么病了,就是焦虑,想到死,然后害怕,然后就发病了。”

“你也会怕死吗,你那会儿不是早就决心牺牲了吗?”

“我不怕死,我的精神不怕,但身体好像怕,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被宗社党袭击、捡了条命以后,我就总想着那些死去的人。”

她把他鬓角的头发捋到耳朵后边,说:

“你的心思太重了,沉甸甸的什么都记在心里。你要学会忘了,眼睛一闭一睁,昨天发生的事全忘了,就当过去的自己真被杀了,死在那天了。现在的你不是过去的你,今天的你也不是昨天的你。”

她停顿了下,继续说道:

“还有,你别叫我以前的名字了,叫我格蕾丝吧。”

“赵格蕾丝吗?这名字也太古怪了……”

“我经常要去租界跟政商界的外国人打交道,他们念不好我的名字,就取了这个。”

格蕾丝俯视着关仲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去找你吗?”

关仲卿同样默然了。她由上至下注视着他,说道:

“你之前一直说‘为什么什么而死’,我那时候想:‘这家伙要是真就这么死了也太可怜了。’”

关仲卿闭上眼,咽了咽唾沫。马车抵达公安门时,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格蕾丝依然担心他的身体,次日出门寻访不让他去了,叫陆观音陪在她左右。他躺了一整天。等她回来后,他终于忍不住问她:

“你的孩子,父亲是哪个啊?”

“你不会以为是你吧?”她扑哧一笑。

关仲卿捂住脸,无言以对。

就在这一天下午,忽然有两辆洋车停在门前,其中一辆里下来一个戴洋帽、穿青绸夹衫的人。来者摘下帽子握在手里,鞠躬请安。开门的陆观音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已经塞了几枚汗津津的铜圆在他手里。关仲卿坐在院内的桂树下,询问外面是什么人。

“怪人。”陆观音答道。

进门后,拜访者垂手站在关仲卿跟前请安,随后掏出一封红纸包好的银圆双手奉上;眼见关仲卿没接,只好揣回怀里,后退几步,尴尬地袖手傻笑。

他突然信誓旦旦地说:

“一件大事,绝没骗您,想跟您商量,洋车在外头等着。请您过去再谈一次,谈不拢再不来打扰了。”

关仲卿插断他的话,说:

“以前你们去善后局找过我,我已经拒绝了。如果是同一件事,就不用再说了。”

“那绝不是!”那人慌忙解释道,双腿并拢站得笔直。接着咧嘴笑道:“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跟上上次也不一样。”

关仲卿本想继续拒绝,但格蕾丝在他耳边低语,让他答应下来然后带她一起去。这次宗社党和善后局的报道估计很难写成,她不想空手而归,总得写点什么有意思的。

于是关仲卿改口同意了来访者的邀约。两辆洋车载着他们三个人穿过租界,一直到租界东边的桂坊停下。关仲卿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绕过绘着牡丹花的照壁,迎面是一条长廊,廊道尽头可以看见中庭,庭中植着一株海棠树。两个敷了浓粉的女人在树下散步,一个微胖,一个精瘦。他隐约听见笑声和说话声。来到靠东的一间屋子门口,守在门前的男人慌忙躬身退至墙边。光是站在门外就能闻到室内飘来的熏香。戴洋帽的人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进去。站在门口,一扇屏风挡在他和格蕾丝面前,上面画着穿薄纱的半裸女子。正当他俩审视图画时,里面传来请他们入内的声音。绕过屏风,关仲卿赫然见到一个男人坐在床上注视着自己。

这个人只穿了件白色单褂,下身一条白绸裤。他坐起身,在床头拾了件黑缎外褂披在肩上,伸脚在床底探了一会儿,钩出一只布鞋。榻上还躺了个女人,被吵醒后她翻了个身,赤着上身把衣服往怀中一揽,大大方方出去了。

关仲卿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格蕾丝,但她不仅不觉得不自在,反而对一切十分好奇。她转头观赏墙上的挂幅,上面画着两个侍女在打秋千。

“老爷,人请来了。”戴洋帽的人说,“我去叫人过来。”

关仲卿站着没坐,仿佛随时准备离开一样。男人终于寻到第二只鞋,他穿好后抖了抖背上的外褂。伴随刺鼻的胭脂味涌入屋子里,门外进来一个抱琵琶的女人。男人这才注意到格蕾丝。正当他困惑不解、上下观察她时,格蕾丝抢先一步自我介绍道:

“我是关老爷的太太。”

吃惊之余,男人连忙起身拱手问候了几句,随后询问他们是否要听曲,关仲卿拒绝了。男人坐到一统碑椅上,一只手握着绘有葡萄串的鼻烟壶,一边把玩一边笑着问道:

“我该叫您‘关兄弟’还是‘关老爷’呢?您现在是老爷,但是当年我们又是歃过血、发过誓、拜过兄弟的,只是最后您抛下我们走了。”

关仲卿坐在一张镂空的圆凳上,格蕾丝在他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男人身边的妓女笑吟吟地问道:

“这位关老爷从前就认得我们老爷吗?”

“你想认识这位关老爷吗?不要想了,你没这个福气,他连我也瞧不起。”

“哎呀,我肯定是没这个福气的。”妓女眨了两下眼睛。

“这也难说。”格蕾丝同样眨了两下眼睛。

关仲卿反应冷淡,像戴了张铁面具似的严肃地说:

“我怕你不晓得,事先告诉你,我已经从善后局辞职了。你如果还想买跑马场的地,去找别人吧。”

“我知道,我不是为了买那些地请您来的。那些东西我不要了,算了,让给别个吧。我是专门为了叙旧。见您一面真难啊,您回这里快大半年了吧。您忘了我们,我们一直对您念念不忘啊。”

“我知道你们的现状。”

“也算因祸得福吧。四年前那件事,鸡字堂杀干净了,赶回乡下去了;狗字堂跑到城里占了大半的地方,后来我们又把狗字堂打跑了,终于把整个荆州的山堂统一了。”

“猜到了。”关仲卿依旧冷眼看着他,“你跟租界的日本人做生意,垄断了沙市码头,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将来你能收服所有山堂。你买地是为了做什么?开妓院用不了跑马场那么大的地方吧?”

“为了做实业。”男人兴致勃勃地说道,昂起头,眼睛如玻璃珠般放着光。

关仲卿愣住了。

男人用骄傲的口吻说道:

“我可不想一辈子卖鸦片、开妓院跟赌场,一辈子做个下九流,活在臭水沟里头。我想爬到太阳底下,跟你们这些玩政治的大人物坐一起。所以,我打算办纱厂。”

“好吧,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我还做不到,我还什么都不是,我还上不了台面,但您不一样。实话实说吧,我想帮您竞选省议员。”

关仲卿脸上的表情仿佛凝固住了。对方抢着往下说道:

“是吧,善后局算个什么呀,那地方有什么前途啊。您可是共进会的人啊,孙部长他们的老朋友,还认识黎总统,做什么不行呀。您比我聪明,毕竟当初您把我们耍得团团转,难道不晓得这个吗?所以,我想,凭我们的交情,我们结盟,像先前那样。现在我帮您,将来您再帮我竞选议员。”

格蕾丝瞪大了眼睛望向关仲卿。关仲卿忽然笑了。

“关仲卿。”男人敛起笑容,“您不要忘了,我也是革命党哩,当初还是您带我入的共进会。听说了吗,黎总统在武昌搞了个民社,对的,我已经入民社了。您要搞清楚,我不是您的敌人,我是从革命前就支持革命的,我是一直站在你们这边的。您不要想就这么甩了我们。明面上的事你们管,底下的事我们管。从前有皇上是这样,现在换作革命党也是这样……”

关仲卿没有立刻回应。他陷入沉思了。他心里固然对这一提议不屑一顾,但他又十分清楚,鱼字堂堂主、现在荆州的龙头大哥朱金舌的提议十分合情合理,甚至是在维护他的利益。直到现在,朱金舌依然很尊重自己,没有侮辱与威胁,没有欺骗与不敬,一切客客气气,一切温良恭俭让⋯⋯他重新审视朱金舌——不是所有人都知晓他的真名,大多时候会众称呼他作“老爷”“堂老爷”或者“龙头老大”。初入会的乡下人记得他嘴上浓密的八字须,身上乌黑发亮的马褂,以及演说时浓厚的沙市口音。即便是关仲卿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发迹的,只是听说他最早是妓院的龟公。

这时,坐在一旁的格蕾丝突然说道:

“对吧,他这家伙不适合做官,但适合当议员。”

她一边笑一边观察在座其他人脸上惊讶的表情,尤其见到关仲卿瞪着她后笑得更开心了。她说:

“他这人一点儿也不圆滑,骨子里有股傲慢劲,做不了官僚。他就适合刁难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做议员监督政府吧。”

朱金舌对格蕾丝的话大加赞赏,称赞关仲卿找了位贤内助。关仲卿赶紧借口“回去考虑”结束了这次对谈。他们步行回家。路上格蕾丝不止一次提起,这里的租界有点像汉口租界。她忽然对他说:

“抛开这个人不谈,他的提议倒是不错。”

关仲卿以为她在拿自己取乐,没有理她。她自顾自地说着:

“你不答应他,他也会找别人,说不定找的人比你卑鄙,比你坏,指不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想利用你,你也可以利用他,到时候把他一脚踹开。这不就是政治嘛。当然,我没法替你做决定,没人能替你做决定——虽然我觉得最后你还是会拒绝他。”

她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拦住他。

“因为你是个正直的人。”她说。

她和关仲卿对视着,突然问道:

“我问你,我第一天来就问过你,你觉得宗社党的活跃跟善后局没有妥善处置旗人有关吗?”

关仲卿想避开她的目光,但他发现只要他不回答这个问题,格蕾丝就不会放过自己。

“有吧。”他被迫承认说。

格蕾丝松了口气。她说:

“那你难道不想办法补救吗?”

“我辞职了,不关我……”

关仲卿还没说完,格蕾丝抽了他一个耳光。关仲卿瞪大了眼睛,格蕾丝突然笑得前仰后合,连忙伸手抚摸他的面颊。

“我开玩笑的,我刚才想:‘要是突然打他一巴掌他应该会吓一大跳吧。’然后就这么做了……”格蕾丝渐渐收起笑容,“下个月,六月,省议会有一场质询会,要传唤你们善后局总理,让他回应那些控告。你要参加那个会,在会上说出来,全部说出来。”

“我要说什么?”

“随便你说什么,不知道说什么就问问它。”格蕾丝拍拍关仲卿的胸口,“不知道怎么做就听听它的声音。”

他们在租界逛了一下午,用过晚饭后,格蕾丝突然说晚上就要坐英国商轮回上海,票已买了,行李也收拾好了。关仲卿完全没料到,但想到她是什么样的女人也就见怪不怪了。他挽留她多待几天,但格蕾丝说家里有孩子需要照料,不放心交给保姆,不得不快点赶回去。夜间出发的商轮正好第二天早上抵达汉口,再从汉口去上海。关仲卿雇了辆洋车,送她到沙市洋码头。还有一个多小时发船,他们在岸边等待检票。

格蕾丝突然问他:

“喂,你不是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现在告诉你吧,但不要跟别人讲。”

“嗯。”关仲卿有些意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听着。

格蕾丝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闭上眼,微微低下头,随后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关仲卿,将目光移向长江。她平静地讲述着:

“是被强奸怀孕生下来的。你别问我是谁,问我也不会说的。都过去了,我不在乎了。确实痛苦过,但我已经好了,现在已经不在乎了。那个被强奸的我已经消失了,现在的我是作为格蕾丝的我。”

格蕾丝回过头,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当格蕾丝在三等舱里安睡的时候,关仲卿又一次失眠了。他害怕失眠又一次触发病症,但这次没有。他感到不一样的情感,很难受,有点像得知周利贞和其他人死讯时的情感,但又不完全一样。兜兜转转想了很久,最终他对自己承认,他有点舍不得格蕾丝,甚至可以把“有点”去掉。格蕾丝不算好看。她来的第一天他就想告诉她,她的头发剪得非常失败,像狗啃的一样,不长又不短,肯定是她对着镜子自己剪的,她就喜欢这么做。就算去找格蕾丝她也不会接受的,他也没准备好做父亲,而且还是继父。想着想着他自己都笑了,好在今晚死者没来他的脑海中打扰他。他想起格蕾丝的话,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摸摸自己的心。他摸了摸胸口,现在里面装着什么呢?……

六月中旬,质询会在修缮完毕的红房子里召开了。面对一百多名议员的审视,善后局总理站在议会中央,回答道:

“……钱已充入官帑,征用的土地修建公学,我们没有获利一分……”

议员们喊喊喳喳的议论声就像骤然涌起的潮水。关仲卿努力克制着自己,大口呼吸让心跳平复下来……议长敲击木槌,当当的声音强行压制住了交谈声。

这时,关仲卿突然走上前,站在发言席上接过话说:

“但是,正因为没有更好地安置旗人,才有那么多旗人受到宗社党蛊惑,跟着他们叛乱,造成了更多的死亡。”

议会瞬间安静下来,议员们黑色的脑袋、黑色的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贯穿的目光,一切如波涛般向他袭来。他感到脑袋发涨。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海水之中,海水已逐渐淹没了他的胸口,令他越来越艰于呼吸。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了太阳,金光闪闪在海平线上跃动的太阳。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所以我恳请黎总统、各位议员,为这些旗民筹款。我还有一个建议,把他们安置到武汉,让工艺学校培训他们技能,让他们能自食其力。”

他死死抓住发言席桌子的边缘,仿佛只要稍微松手就会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他环视议员们的双眼,大声说道:

“我必须承认,过去对他们抱有仇恨,当然,现在孙先生说了,‘五族共和’了。要知道,仇恨只会滋生新的仇恨,并在未来某天爆发。宗社党的事件是一个例证,并且如果不妥善处理,还会有其他新的例证⋯⋯”

演讲结束后,他坐在红房子的候客室内静静等待。他战胜了自己,他没有发病。过了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后,黎元洪叫他过去。

“议会已经批准,拨款三十万元救助旗民。”黎元洪起身同他握手,笑着说,“袁总统那边首义元勋的名单已经下来了,年末你也要去北京受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