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鱼 陈冲 第1页,共2页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们家是一盘散沙,父母在美国进修,我常出外景、参加社会活动或在外院上课,固定人口只有姥姥和哥哥。也许姥姥感到自己作为唯一家长的重任,对我和哥哥管头管脚,但我们年轻气盛,把她的话全当耳边风。偶尔,姥姥的朋友来家里时会问到我和哥哥,她就叫我们去陪客人坐坐,我们只好去应付一下,聊两句。我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玉手镯,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收下来的。

我有这样一个印象,姥姥坐在书桌旁抽着香烟,一位老先生坐在小沙发上,茶杯冒着热气。我们寒暄了些什么?完全忘了。老先生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给我看,说,这只手镯四百年老了,你到美国留学实在需要钱的时候可以卖掉。姥姥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好像这件礼物并不比一块火腿或一支钢笔更贵重,我也就没把它太当回事。好几十年以后,我才会留意到它的美与独特——椭圆的形状有一点点方,神秘的颜色随光线变换,雕刻的双龙戏珠精致而抽象。我到美国后搬了许多次家,马马虎虎丢失了很多东西,有些也是很珍贵的,比方史家祖上传下来的铜镜、外公从捷克带回来的水晶烟灰缸、景泰蓝的百花奖奖杯,而这只手镯倒是幸存下来了。

我仿佛能看见一位老人儒雅的身影,逆光坐着,但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脸。姥姥认识不少有名望的文人,年轻时跟沈从文、巴金都有交往,她曾去探望他们,但我不记得他们来过家里。

这位老先生到底是谁呢?哥哥说,我觉着是蔡上国,他有时会来找姥姥讲章(聊天)。我问,还有什么老人可能送这样的古董?他说,要么是程十发。程十发不是姥姥的旧友,他先认识的是哥哥。哥哥有个叫王青的画画朋友,住在程十发隔壁,有时候他去找王青,家里没人,就坐在程家等,这样几次就熟悉了。我说,那天姥姥房间里的肯定不是他。哥哥说,程十发出身比较清贫,不太像会做这种事的人,蔡上国是富贵人家出身,这种东西大概没那么稀奇,应该是他送的。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只手镯的来历。

我们年轻的时候,对物件的金钱价值都很无知和麻木。我们当然知道大饼油条、菠菜、带鱼的价格,也体会过没钱买东西吃的难受,但那是具体的生活;手镯的价值,对我们来说太抽象了。

哥哥第一次想努力挣钱,是为了送给我一件貂皮大衣到纽约时穿。那时他刚刚被分配到上海交大美术系教书,工资很低,从我开始办理留学手续,他就开始画连环画挣钱,然后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了那件大衣上。当时我不知道貂皮大衣要好几千块钱,在那个年代是个天文数字。

我在电话里跟他说,这件大衣到今天还油亮松软,四十多年了,跟新的一样。他说,我在交大有个学生是从东北来的,他家里精通皮草,从当地挑了最好的貂皮带到上海,我再去南京路的“第一西伯利亚”定制的。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大衣上费了那么多心思。

电影《苏醒》中苏小梅的角色需要弹钢琴,我因此去了离家不远的音乐学院学琴,认识了几个学生和老师,他们也成了家里的常客。有一个叫刘建的作曲系学生,永远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他弹得一手好钢琴,现在想起他我还能听到肖邦的小夜曲。在认识他之前,我没有听过肖邦的音乐,没有想象过世上还能有这么优美丰富深情的旋律。在我成长的年代,西方古典音乐是被禁的东西。

第一次听贝多芬、德沃夏克、拉赫马尼诺夫的音乐,都是在西影拍《苏醒》的时候,导演滕文骥是我当时认识的人中,唯一有古典音乐唱片和音响设备的人。我依稀看见,在一间西影宿舍不大的房间里,窗帘紧闭着,我们几个演员聚在昏暗的电灯泡下,全神贯注、一动不动地听着交响乐《新大陆》,只有滕文骥一个人,在气势磅礴、摧枯拉朽的段落,奋然起身指挥;在温婉细腻、柔情似水的段落闭起眼睛、张开鼻孔,抬起手臂,好像在延伸某一个音符传递给他的欣喜若狂。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那些时光给我带来的震撼与渴望。也许音乐正是语言和沉默都无法涉及的一种表达,它那么抽象,又能那么直接地穿透心灵最隐秘、最柔软的缝隙,融化天下哪怕最顽固不化的铁石心肠。

八十年代中期刘建到纽约留学,靠送外卖养活自己。刚到加州时,我也在一家中餐馆打工,负责领位和接外卖电话,一两个拥有二手车的中国留学生负责送餐。在纽约送外卖都是坐地铁、骑自行车或者走路。拎着大包小包鱼香茄子、排骨面、宫保鸡丁,挤在地铁里的刘建,仍然西装革履。一天晚上,他在送餐的路上被两个不怀好意的人尾随,为了甩掉他们,他围着一辆停在路边的大卡车兜圈,那两个人就跟着他兜,几圈后刘建还是被抢劫了。事后我们总是说,如果他没有穿西装打领带,是不是就不会被盯上,是不是就能躲过那一劫。

刘建介绍我和哥哥认识了拉大提琴的马新桦,她不但琴拉得好,气质和样貌也很出众。哥哥为她在音乐学院图书馆画了一幅肖像。那是一栋二十年代建造的老洋房,马新桦穿着简单朴素的白衬衫白裙子,一手扶着大提琴,一手拿着琴弓,低头站在厚实雕木的楼梯拐口,柔和的光线从几扇彩色玻璃窗洒在她的身上,仿佛记忆的尘烟。她是谁?在想什么?你如果看到这幅画,一定会好奇她的身世,会想认识她。

本来说好了这幅油画先挂在交大,但最终是要送给马新桦本人的。后来,一位美国佛罗里达州的教授到交大访问,看到这幅肖像后多次表示喜爱,校长就要把画送给他。当时哥哥正在申请留学,一直没有得到批准。校长跟他说,如果你把这幅画贡献出来,学校就可以给你公派留学的资格。他只好去跟马新桦商量,虽然她很不情愿,但是为了他能留学,就把自己的肖像送给那个陌生的异国人。

哥哥年轻时候的不少作品,经常这样那样到了各种人手里,他也并不觉得可惜。他画画,就像夜莺唱歌,本性而已。他最大的梦想,就是画得好。

哥哥是奶奶爷爷唯一的孙子,他们为他起名为陈川,以纪念故乡的山水。很小的时候,他不知从哪里认了一个画图老师,那人是个侏儒,背上拱起很高的一块,一开始陈川见到他有些害怕,等后来习惯不再害怕的时候,这个老师跟他说,你进步得很快,我教不了你了,带你去找鲍老师吧。就这样,陈川拜到了新的师傅。鲍老师常去看一个姓许的画家,有时把哥哥也带去那里。据说许老师原来在上海美校读书,画得很好,但因为谈恋爱被开除了,后来就在上海闵行电影院画海报。当年很少有人买得起油画颜料,陈川开始学油画的时候,用的就是许老师画海报的颜料。

小学的美术老师发现哥哥有绘画天才,就把他送进了少年宫学习。那里的绘画老师叫夏予冰,他在陈川九岁的时候为他办了人生第一个“画展”。两年后,夏老师和许老师都觉得陈川在少年宫学不到什么了,就带着他和他的画,去了孟光老师的家。哥哥就像个在江湖上寻找武林高手的孩子,终于拜到了一代宗师。从此,艺术就成了他的挚爱、他的生活。

他如果看到我这么写,肯定会抗议:侬瞎写啥啊?哥哥极其谦逊、害羞,尤其对于内心深处最在乎的东西。

陈川从静物开始,画屋里的椅子、厨房的洋山芋、晒台上的葱。然后他开始画动物和人,有几次,他背着画架长途跋涉走去动物园写生,画老虎、狮子,画大象、犀牛。当然更现成和方便的是画我和家里的猫。父母为我们俩分配好了每人饭后隔天洗碗,为了让我给他当模特,陈川只好被我敲诈勒索,每天洗碗。

从平江路走去孟老师家大概半个小时,我多次跟哥哥去那里为他们做模特。孟老师在美校的得意门生,比方夏葆元、陈逸飞等都在那里画过我。不知那些画都去了哪里?

我问哥哥,你小时候画了那么多张我,怎么都没有了?他说,好多都留在孟老师那里了,那时画能被孟老师看中收下来是老开心、老骄傲的事,画留在自己屋里有什么用?我没钞票买纸,没画过的纸才是更宝贵的。十多年前,有人在拍卖市场看到几张陈川画我的素描,那是在孟老师去世后被谁拿去卖了?

那么多的肖像,我自己只有一张陈丹青画我的油画。当时他好像刚完成了西藏组画,我们坐在姥姥房间里——为什么不是在客厅?也许楼上自然光更好一些,也许姥姥要我们在她屋里,记不清了。我穿了一件自己做的连衣裙——红白条子的棉布,宽而低的方领,无袖贴身的裁剪。我们画了多久?聊了什么?也记不清了。

画完这幅肖像后,我们都陆续到了美国,没有什么来往。但我脑中有这样一个模糊的场景,晚饭后,路灯下,几个在纽约的上海画家——陈丹青也在其中,站在唐人街一个昏暗的报刊亭前,一排排的杂志中有《花花公子》,他们互相调侃着……再次见到他便是几十年后的事了,我们居然在上海一家什么商店里偶遇,停下来聊了几句,提到了画肖像的事,我跟他要画,他就慷慨地答应了。几天后,画便送到了我家。

画中女孩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胳膊,让我想起童年的一个暑假,父亲每天带我去游泳,一个同学笑我黑得像个乡下人,我跟母亲说,不想去游泳了。她说,我觉得你黑点蛮好的,比又白又胖好看多了,对伐?那时我的脸很圆,想想她说得有道理,从此放心大胆地游泳,练就了强壮的三角肌和肩脖肌。陈丹青的确抓住了我的特点。

我有一张那天画肖像的照片,我和哥哥面对面坐在姥姥房间里,陈川一手拿着画笔看着我,一手扶着正在画的肖像,我挺直了腰望着前方的白墙,好像在考虑什么严肃的问题。每次看见这张照片,我都会想起那天窗外知了的聒噪、屋里颜料的气味、坐在我对面的哥哥和陈丹青,他们的头发都很短,脸颊都很瘦……

为什么陈丹青不在那张照片里?这么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是拍照的人把他放在了画外,只拍了我们兄妹两个人。最近跟陈川说起这件事,他说,拍照片的是一个《解放日报》的摄影记者,他请你换了画里的衣服,然后让我们摆拍的,陈丹青已经走了。

难道我记住的不是实况,而是照片中的情形?那些生动的感官印象也是虚构的吗?美国摄影师沙丽·曼在《留住这一刻》中这样写道:“早在1901年,爱弥尔·佐拉就指出了摄影对记忆的威胁,他说,如果你没有拍下来,就不能声称你真正看到了某物。然而,一旦被拍了下来,无论你‘真正看到’的是什么,都永远不再会被记忆的眼睛看到。”

沙丽·曼称之为“照片的背叛”。我们总以为照片能保存过去,其实它们把某些瞬间从人生长河中截出来,取代并腐蚀了真相,同时创造了它们自己的记忆。

未来的照片就更不可靠了,人工智能将为我们提供无数美妙诱人和雄辩的虚拟场景,指引或代替我们去思考、记住、回忆……我们会发现,人类最引以为豪的理智和清醒,原来是如此的脆弱。

让我回到那些未曾被拍下来的时光——

哥哥他们围着书桌,看孟老师借回来的苏联画册,边看画册边热烈地讨论。我也跟着看,听他们讲。记得陈川很喜欢列宾画他女儿的肖像,也非常喜欢尼古拉费申的画。平江路客厅墙上有一张模模糊糊的照片,就是尼古拉费申的画,被不同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翻拍后的版本。回看少年时代陈川画的我,多多少少都受到苏联画家的影响,我也喜欢让他把我画成那个样子。

有一次,哥哥从不知哪里得到一张伦勃朗人像素描的照片,兴奋得不得了,每天照着临摹。多年后一个美国记者非常好奇,陈川在那么狭窄贫瘠的环境长大,怎么会有这么娴熟的欧洲绘画技巧。其实,他对巅峰时期艺术大师的艺术,远比同代美国画家要钻研得更深更多。在富足和开放的文化中,哪里会有他那样饥渴的眼睛,那样不弃的注意力?他看到那些作品,就像在沙漠里看到玫瑰。

母亲有时会仔细审视哥哥的画,好像在研究什么;有时会催他出去玩玩,不要整天画图;有时会说,学会一技之长是件好事;有时又莫名地发脾气,不给他买画纸和炭笔的钱。后来我才慢慢懂得了,母亲奇怪的表现是因为焦灼,她害怕哥哥会遗传到她母系家族中的、与艺术天才并存的神经分裂症。母亲不给钱,陈川就把坐公共汽车的钱全省下来,横跨半个上海到福州路的美术用品商店买纸,每次至多两三张,来来回回,春夏秋冬,风雨无阻。因为纸不够用,他总是画完了一面翻过来再画。

父亲多次说过,这两个小囡,文曲星、武曲星颠倒了。妹妹像个男小囡那么野蛮粗心,阿哥像个女小囡那么文雅细心。父亲要哥哥长成他心目中的男小囡,把他送进了少儿游泳队训练,后来又陆续加入了水球队和划船队。

高中毕业后,陈川没有发精神病的迹象,母亲开始欣赏和支持他的艺术追求。父亲认识浙江美院的院长,他来家里看了陈川的画,跟他说,你如果来考浙江美院我们一定收你。这位院长过去是上海油雕室的,跟陈逸飞两个人谁也不买谁的账。陈逸飞听到这事就跟我们说,千万不要去浙江美院,从那里毕业不一定能分配回上海,陈川应该考上海美校。

考上海美校前,陈川成天跟王青在客厅里画画、备考。王青长得特别秀气,有点像个女孩,今天回忆起他,原貌早已淡忘,但是陈川画他的肖像,依然印刻在我的眼底,犹如昨日。

那张肖像画了很久,我偶尔走过,总是莫名地闻到麻油的香味。画中王青身着一件苏联式双排扣旧夹克,头上歪戴了一顶布帽,手中拄了一根木棍,身体在暗区,拄棍的手在亮光里。陈川让他拄木棍就是为了呈现那只手——那是只他自己十分满意的手。一个我熟悉而不去留心的人,画在这样的光线里让我目不转睛。我讲不出大道理,但是看到真正有生命力的油画肖像时,我能感到画家的凝视。他仿佛在着魔的同时施魔,把被凝视的对象从习惯性的印象流中分离出来,变得异常清晰和重要。

王青的肖像挂在家里一两个月都干不透,后来我才知道,陈川调色油用完没钱买,偷用了家里的麻油画的。一九八〇年,美校在“中苏友好大厦”开毕业展览时,他用了一个破掉被换下来的纱窗框做了个镜框。陈川到美国留学时把这张画带了过来,在一个展览上被电影导演奥利弗·斯通收藏了。

我和哥哥虽然生活在一个家庭里,但我更多的时间卷在自己纷乱的心思和事务中,他只是眼梢余光中一瞥模糊的印象。客厅的壁炉总是燃着橙红的火苗,他和几个同学,还有他们的模特,似乎总是在那里画画。

美国留学三年,像流放那么的漫长,等回到朝思暮想的家时,我已是另一个人了。家也比离开时更加破旧,但温暖如故。哥哥还在那里画画,壁炉还在那里燃烧——记忆中的某些场景永远只有一个季节。我脑子有这样一个画面:一根又长又粗的木杆,一头捅在壁炉里烧,另一头顶在廊亭和花园之间的门上。

后来我打电话问哥哥那是怎么回事,他说,我们从肇嘉浜路搬回来一根没用的电线木杆,找不到锯子就这样烧一段往里面捅一段。

祖屋的壁炉——花样的年华——永远的余热……

孟光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时,陈川和其他几位孟老师的学生,在刘海粟美术馆举办了一个纪念他的画展。画展的名字来自陈川的纪念文章《孟光时代》,他在文中表达了对老师和那些纯粹的岁月的怀念、感激,也表达了对艺术的迷恋与爱。在此之前,我不知道陈川的文字这么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