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美丽带回人间

猫鱼 陈冲 第2页,共2页

黄旭升看着夜空。

黄旭升

你知道上帝这个单词的意思吗?

刘爱

不知道。你是在词典里看见的吗?

黄旭升

我第一次翻王老师的字典就看见了这个单词,因为那一页是被他折过的。我问老师,他说god就是宇宙的灵魂,他也不完全清楚,但能感受到。老师还说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会懂。

刘爱

等于没说。

黄旭升

真的好冷,你把我抱住。

刘爱的脸突然烧起来,然后有点僵硬地去抱她。他的手无意中触到了黄旭升刚刚发育的乳房,本能地缩了回去。他的脸更红了,眼睛也不敢看她了。

刘爱

你们女生都这样吗?

黄旭升

我比她们的都高。

刘爱浑身上下都热起来。

黄旭升

你怎么出汗了?

刘爱说不出话来。

拍这段戏的时候,十七岁的“刘爱”和十二岁的“黄旭升”,正在全组人面前大大方方地谈恋爱。他们在拍戏的空隙到小溪里抓青蛙、捡卵石,在快活林捡果子、采野花,我们在操场打球的时候,他们溜去操场边上几栋废弃的水泥建筑和荒地,形影不离,有说不完的话。袁泉说,他们就像是从年画里走下来的孩子一样。

拍到刘爱不小心触摸到黄旭升的胸时已是半夜三更,气温也下降得厉害。两个孩子都累了,拍了几条,翊峰没有演出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我很不明智地在监视器前说,看不出刘爱喜欢黄旭升的感觉。雯雯听了黯然,像个怨妇似的说,反正我是不会让他心跳加速的。我想,初恋的少女真动人啊,这也正是黄旭升对王亚军迷恋的样子。我让翊峰下树去跑步,跑到心跳一百四十再爬上来拍。这下是真的脸红心跳了,额头和鼻尖上还冒出了点小汗珠,在半明半昧的光线下非常好看。

第二天晚上,我们拍摄了这场戏的下半部分:

突然,在刘爱和黄旭升身后的窗户亮了,他们站起身来好奇地往那里看。

摄影机透过两层玻璃,隐约能看见王亚军把阿吉泰领进了屋子。

刘爱转头看黄旭升。黄旭升惊呆的脸。

屋里,王亚军打开一罐速溶咖啡,再打开一个好看的瓷罐,里边是方糖。

他把咖啡和糖倒在了一起,并用暖瓶朝里边倒开水。

阿吉泰认真审视起这间屋子。

他们找到彼此的眼睛,脸上充满喜悦。王亚军把另一只杯子里的牛奶,加到咖啡里。

树上,刘爱和黄旭升看着。

黄旭升

他一定在早上就把奶子打出来了。

刘爱

一定煮过了,不然会馊的。

屋里,王亚军双手把杯子递给阿吉泰,眼睛里充满了爱与渴望。阿吉泰接过杯子。王亚军跟她说了什么,示意她坐下。阿吉泰坐到床沿上,抬头看着王亚军,愉快而又不好意思地微笑。

树上,黄旭升目不转睛。

王亚军剥了一粒大白兔奶糖,像献花那样恭恭敬敬递给阿吉泰。她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小口,喜欢。王亚军也在床沿的另一头坐下。

摄影机开始向后移,他们在床沿两头羞涩地坐着,然后王亚军开始用手指着墙上的东西跟阿吉泰说话,指着说着,他一点一点挪到了阿吉泰身边。

摄影机继续往后拉,拉出刘爱和黄旭升的背影,王亚军房间的墙和窗户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月光下的两个孩子站在老榆树上,看着钨丝灯下的两个大人坐在床沿上。

摄影机继续往后拉,王亚军深情地望着阿吉泰,慢慢地把脸靠向她。

切到:黄旭升心碎的脸。

王亚军颤抖着把嘴贴在阿吉泰的嘴上。

阿吉泰突然变得气愤,在瞬息之间,伸手在王亚军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黄旭升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震撼。

王亚军愣了,他看着阿吉泰。阿吉泰轻轻喘息着,也看着他。

突然,阿吉泰转身走向门口,打开门,头也不回头就走了出去。

王亚军一人呆站在屋内,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刘爱再回头看黄旭升时,她已经不在树上。

黄旭升坐在树边的墙上,黑暗中,似乎是在等刘爱。

刘爱爬下去坐到了她身边,借着月光看到了她的脸,发现她已经是泪流满面。

这场戏是电影里的第二次“拆墙”。第一次拆的是刘爱与父母房间之间的墙。在现实中,刘爱很难从窗外的树上看清楚里面发生的事,只能猜个大概。经过半个世纪的发酵,记忆和想象把那个夜晚变成了一首完整的诗歌。

拆墙的概念让我兴奋,但是拆墙要花费很多时间和人力,那块地附近就是沼泽地,架高台的工程很大,加上又是拍大夜,赶时间,万一效果不是想象的那样怎么办?

我们先带墙把室内和室外的近景、特写拍完,然后赶在天亮前拆墙、修补景、拍全景。凌晨五点,摄影机从床沿上羞涩的恋人拉出来,渐渐地,老榆树上少年的背影出现在画面里,好像半个世纪前的王亚军和阿吉泰,被今天的刘爱放进了一个无形的动漫台词框里。我坐在监视器前看着这个穿越的画面,像见证了一个奇迹。记得导演处女作之前,一个著名导演跟我开玩笑说,我们当导演是为了睡女主角,你为啥啊?原来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我唯一的遗憾是,受地形局限,摄影机无法拉远到把星空都包括进来。

“八一中学”拍完的时候已是深秋,三十七个可爱的小群众演员的戏杀青了,那天正逢王传君的生日,摄制组在学校开了个派对。王传君切好蛋糕,分给每一个同学。孩子们对“王老师”依依不舍,轮流跟他合影签名,充满离愁别绪。拍花絮的团队问孩子们,你们喜欢王老师吗?一个女孩说,你问的就是一句废话!

全组没有一个人不喜欢王传君。他处处为别人着想,还老爱抢着付账单。他有各种各样的荤段子,最绝的是还能用形体表演无声的荤段子。有一场戏是刘爱第一次在厕所碰到王亚军,被老师器官之大给惊到。镜头当然只拍到他俩的侧背。打灯光的时候,王传君背对着我们,演示了不同的男人尿完后拉拉链的动作,从他背后我们能看哪个是最长的、哪个是最小的、哪个是以为尿完又滴了几滴的等等,惟妙惟肖,把我们笑得都站不起身。

因为与他的友谊,我一定是个带偏见的叙事者。不过我真的很少见到过像他这般纯粹和慷慨的演员,永远把戏和人物放在自己之上,例子举不胜举。有一次,他为了呈现极度疲劳、蒙受耻辱和抑郁的状态,在正午的太阳下站了大半天。场务几次给他送水,都被他谢绝了,拍完嘴唇都干裂了。难得有几天休息,他还赶去广州上了一堂法国喜剧大师菲利普·戈利耶的表演课。

刚进入拍摄的时候,我每天回房间就把拍完的戏用黑笔划掉;拍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我开始把拍完的部分撕掉。其实那些都是象征性的动作,拍得欣喜若狂也好,失望沮丧也好,都已是泼出去的水,我只考虑明天的戏。拍到最后两天,剧本只剩下了皱巴巴的两三页,捏在手里莫名感伤。

138.内/外精神病医院日

刘爱穿过一个四方的水泥院子,走到铁栏杆门外,黄旭升在栏杆里面站着,头发披着,胸脯丰满了,突然显得很成熟。

刘爱

你妈让我来看你,她帮我开好的证明……我自己也想来看你,天天都想。

黄旭升沉默着,一直没有抬头。很长时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刘爱

我以为你会哭,可你看着还挺好。

黄旭升用白眼翻了刘爱一下。他们就那样地站着。

刘爱

哦,对了,王老师问你好。你看,他把词典借给你了。

说着,就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词典。

黄旭升眼睛一亮,但马上又黯淡下去。

刘爱

真的,王老师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女孩。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刘爱

我走了。

他把词典塞给她。

黄旭升这时才恋恋地看着刘爱的脸,她抱着字典,还是不说话。

正当刘爱要转身离开时,黄旭升终于开口了。

黄旭升

他们说我已经治好了,下个月要开始服刑了。

刘爱

你会去哪儿?

黄旭升摇头。

刘爱感到深深的失落,依依不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他回头看黄旭升。栏杆门里的黄旭升已经看不见了。

开拍前下了一场大雨,哗哗地打落了厚厚一层黄叶。“精神病院”对面陡峭的山坡上,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快递员在泥泞的窄路进退两难,像徒手攀岩的人那样贴着石壁。翊峰平时在现场嘻嘻哈哈,一会儿跟雯雯恶作剧,一会儿冲镜头做鬼脸,往日见到这种事肯定会去凑热闹,但那天原来的活宝不见了。他比雯雯先知道这段恋情要结束了。

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乎乎的忧伤。我没有跟他们讲戏或者排练,只配合机器走了一下位。他俩被铁栏杆隔开两边,互望片刻眼圈就红了。我以最简单的机位角度,拍下了他们离别时动人的眼睛。他们演得那么克制,仿佛不愿让别人看见他们最隐秘的感受,而监视器前的朴若木早已老泪纵横。最后一个镜头从栏杆内带着黄旭升拍刘爱走远去,我一喊停,雯雯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想起王刚在小说里写过,少年的忧伤经常远远胜过那些风烛残年的老人。

也是在这样一个初冬的季节,五年前,《英格力士》杀青了。被摄制组闹腾了三个月的“华悦旅游”招待所,突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出去狂欢了。唯独我一个人留了下来,在淋浴间里洗了很久,先莫名哭了一场,然后开始体味热水从皮肤上滑下来的感觉,体味久违的寂静、闲暇、独处和自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