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博物馆

猫鱼 陈冲 第2页,共2页

林大夫

可惜,可惜。他们竟然少问了一句关键的话。老吴太愚蠢!对不起,我没救成你,但是我想救你!放心!我会继续想办法。一定让他们最后明白你摸的就是我。他们不能抓走你!知道吗?那天你一碰我,我就立刻闻到是你。什么手软不软之类的话,都是骗他们的!每当你来医务室,我老远就闻到了你,你还没进门,我就难以自制,就得深呼吸。离我十米远,我就开始脸红。两米远,我就心跳加速。那天给你包扎手指,你晓得我有多么难?你离我太近!闻到你,我心慌,胸闷,随时都要昏倒,就像,就像一下子得了各种病,可又不难受,甚至幸福,甚至快乐。那天,你就在我身后,又离我那么近,你的手一摸到我……我就不行了,就想立刻栽到你怀里……

梁老师

林大夫,你今年可能三十六,也可能四十六。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在我看来是个十六岁女孩的感觉。

林大夫脸色一变。

林大夫

梁老师,我必须告诉你,感情不是分析出来的!你未免太冷静了!再见!

说罢,扭身就走。门被重重地关上!可瞬间门又打开,林大夫迅速返回。她像换了个人。和蔼可亲,善解人意。

林大夫

我知道,我知道,你实在不放心我。其实你的心里跟我想的一样,你紧张,你羞涩,你不好意思。这些我能理解。现在表面上是我一个人在表达感情,可是,我敢肯定,我同时也是在替你说出你心里的话。对吧?我一离开你,脑袋里就全是你。刚才我本来想走掉的,但我不能那样离开,我怎能让你再受伤害呢?(停了一下)可我又不能老坐在这里,闻到你,我就说不出来的激动……不行,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肯定会休克,我一休克就跟死了一样。我太了解我自己了。

林大夫意乱情迷,语无伦次。她害羞,激动,手捂发烧的脸。

林大夫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再说了。我心跳得厉害,胸

闷了,胸闷了,我得走了!我得走了!必须走了!

林大夫说着就朝门边退去。消失前说了句:我会再来看你!

这可怎么演?拍摄那晚,我们在现场走了几次戏,姜文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宣布停拍。夜里我给彼得发了邮件:“结果今晚什么也没有拍成。现在刚过了夜里十二点,我们一个镜头没拍就收工了。导演对服装不满意,不过说不定是走戏的时候,我的状态不对。停拍也好,也许明天我会更有把握一些。这场戏至关重要,也非常难演,我祈祷上帝不要让表演的精灵弃我而去。我觉得我是为了这场戏而被聘请来的,它是我为什么在这个地方的原因。我想做到淋漓尽致,但我没有信心能够达到。”

停拍后我们回到服装间,姜文翻看着那里的各色布料,说,图案得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但是又要干干净净的。外面穿的雨衣得透明到跟没有一样,而且不要那种软绵绵的塑料布,要挺拔有型的。“的确良”的裤子,要接近“冲美”的肤色,有笔直的裤缝,挺得像两把刀那样。

第二天,新服装做好了,非常好看合身——黑底白圈圈的衬衣、全麦色的裤子和透明的凉鞋。望着镜子,我觉得自己很像记忆中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我走进现场的时候,姜文在看着镜头,跟摄影师讨论着墙上的光影,路灯透过玻璃窗外的雨水和白帘照进来,几何形的影子在墙上波动。工作人员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调整着雨水滑落的速度和流量。

姜文看见我进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满意了。排练的时候他说:“记不记得那些得了奥斯卡奖的演员在领奖台上的样子?那种一面哭一面笑,喘不过气来的激动样子,同时还被自己的激动所感动?”我一听就乐了,马上明白了该使什么样的劲。记得他还给我听了一段意大利歌剧,好像是普契尼作的《贾尼·斯基基》中的《我亲爱的爸爸》。那是一个女儿在煽情地表达对父亲的爱,夸张得有了喜剧感。这段音乐让我从另一层面感到了他想要的基调。

终于一切就绪,我浑身滴着水珠,在暧昧、缠绵的光影中,从门口无声地闪了进来。此情此景让我感到某种原始的渴望在身体里流动,一泻千里的倾诉欲油然而生。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诉说了几分钟,但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完全不是预期的那样。一气之下我转身就走,把门“砰”的一声关上,梁老师刚要松一口气,我又开门回来了。这一关和一开之间的节奏、情绪变化没有任何过渡。排练的时候,我按自己的习惯、套路,撞上门,下一秒再推开,有个自然的停顿。姜文说,你在“砰”关上门的同一秒就开门回来,越快越好,进来跟换了人似的。

一开始这个节奏对我有些“不自然”,但我选择去信任姜文的直觉。拍了两条以后,我开始看到这个动作的独特和精彩——好比在听音乐的时候,期待中的两拍“啪——啪”意外地以一拍“啪啪”出现,熟悉的音符便瞬间传递出全新的感情,给人惊喜、触动。林大夫的那股子劲,就是通过踢椅子、关门开门这些小动作,变得栩栩如生、独一无二。作为一场幽默的戏,这样演也是更有效的节奏。

一场五分钟的戏,几乎全是我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如果姜文没有让化、服、道、光影和摄影机为我抒发,如果他没有启发我对气息与节奏的运用,它会多么无趣甚至难看。

两年后看完整影片的时候,我发现剧中的三个女演员,各自有这样一段长达几分钟的独白。周韵的那段,是在一间巨大的、荒废了的厂房里拍的。太阳从破旧的窗口照进来,水泥地上一块一块的光,空间里却是幽暗的。她挺着大肚子孤零零站在当中,头顶莫名射下一束舞台的追光,照在她身前整齐排列着的遗物上。摄影机不停地围着她兜圈,让人感到天旋地转——这是一个将要疯掉的女人,在跟死去的、移情别恋的丈夫倾诉。

孔维的那段是在新疆的戈壁滩上拍的。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沙丘上,两个女人骑着骆驼在夕阳里向我们走来。一阵铜铃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然后我们才看清她是谁。骆驼背上,孔维身着西装头戴草帽,在跟周韵讲述着自己的未婚夫——他如何不要脸地勾引她、爱她。笑声在浩瀚的沙漠回旋,说着说着大朵大朵的雪花开始飘落。这个从南洋嫁过来的女人,在她人生的第一场大雪中,憧憬着与爱人的狂喜。

是姜文的电影“炼金术”,使这三长段的独白在银幕上歌唱和荡漾起来,令人感到文字以外更神秘和抽象的寓意。他的审美是“离群值”——远在大数据曲线以外。他对演员的观察也比绝大多数导演更为细腻、敏感和准确,而且是投入了感情和想象力的。他发现到我们各自独特的、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活力和能量——那些如果没有在这部电影中释放出来,就无人知晓的宝藏。

后来,我因为扮演林大夫得到了“亚洲电影大奖”最佳女配角,和“华语电影传媒大奖”最佳女配角。我跟姜文说,我在戏里的每个眼神、喘息、扭动都是你挖掘出来的,你是我见过最会讲戏的导演之一,或许都不是“之一”。姜文说,哪儿啊?我不记得跟你讲什么戏啊,是你自己演得好。看来在记忆面前,我们的确都是“不可靠叙事者”。

拍完第九十九场后,我只剩下最后三场很短的戏。

109.日外医务室

老唐和梁老师路过医务室。

老吴的歌声也尾随而至。

林大夫高高地坐在石阶上,腿间一个大白盆,她正在洗衣服。

笑盈盈地,林大夫的目光迎接着老唐和梁老师。

林大夫

有好事吧?我刚才听见《万泉水》断了一会儿。看来不用我

帮忙了。

老唐

洗完了放那儿,待会儿我来帮你拧。

林大夫跟梁老师的目光碰上,没躲闪。

她嘴角浅笑,低头,接着洗。

111.日内走廊

两人刚到门口,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了林大夫的脚步声。

老唐和梁老师躲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窥视着走廊那边。只见林大夫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放了吃的东西,来到老唐家门前。她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然后像跳踢踏舞那样,嗒嗒嗒嗒!很有节奏地用鞋跟敲击了几下地面。

声音清脆悦耳。

这边老唐和梁老师,见到此情此景,突然笑出了声。

林大夫先是一愣,扭过头来看着他们两个。

林大夫

讨厌!快来开门!

老唐和梁老师走了过去。

门关上了。

钥匙挂在门上,轻轻晃动着。

房间里传来了吉他的声音,继而传来了《梭罗河》的歌声。

中间还夹杂着小号干扰的声音,以及在伴奏时三人的说笑声。

他们在里面笑着闹着。

镜头只在门外,静静地靠近,门再也没有打开。

只有里面的声音在唱。

画面黑去。

歌声却没有停下来。

在这两场戏里,林大夫的样子坦然快乐,好像在病房里跟梁老师求爱未遂事件从未发生过一样。拍完后我悟到了,她从来不让男人感到歉疚,这是她可爱的地方。我似乎总是这样跟角色擦肩而过,回眸时,才看清楚演的是谁。

我拍的最后一场戏,是梁老师在终于讨回公道后自杀了。

112.日外操场

歌声继续。

画面亮起。

在一个水塔之上,梁老师高高挂在那里。

一根枪的背带套在他的脖子上。

他衣着整齐,样子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

镜头向下摇去,很多人在下面仰着头望着高处的梁老师。

林大夫,老唐,那个陌生女人,还有食堂的那几个女孩,他们都在。

他们的眼神,有的不理解,有的惋惜,有的含着泪水。

电影上映后,有些观众企图用因果逻辑去解释梁老师的死——有的说是林大夫害了他,有的说是老唐害了他,或者是他俩联手害了他。其实这事跟三个人的关系毫不搭界,他们仨都是这个荒谬世界的一分子而已。正如加缪在《局外人》中阐述的存在主义哲学那样,梁老师选择死亡,也许是他认识到了世界之荒诞,人之无能为力,生命之无意义。

二〇〇五年圣诞前夕,我归心似箭地坐上了回家的飞机。当我俯瞰云层下渐远的翠湖时,突然觉得这个梦还没做够,这个约会还没完,甜品还没来得及上……我曾每天沿着湖边,走去云南大学拍戏或者看姜文导戏。湖面上飞的不是野鸭,而是江鸥,让人觉得异样。云南大学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建造的,让我联想起记忆里上海医学院的院子和楼房。那是我梦中常去的地方——母亲穿着白大褂,带我去实验室的动物房,教我用水管冲洗两个很大的笼子和里面的猴子。它们跳到笼顶倒挂着躲水的样子很可爱,忧郁的母亲笑起来,她的笑声在我心里漾起层层涟漪。

我想起云大那栋朱红漆的木建筑,从骑楼上可以看到院子里的大树、草地和野花,那么赏心悦目。我们在那里拍戏时,云大的一位领导过来看我们。我问他,这楼是什么年代盖的?那么好看。他说这是原校址的一部分,有近八十年历史了。然后他的目光变得遥远,沉默片刻后告诉我,他学生时代曾经住在这里,当时全校最美丽的一名女同学,就在这栋楼里被强奸和杀死了。他重复地说,她真的很漂亮,舞也跳得很漂亮……

二〇〇七年,《太阳照常升起》被提名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我在地中海的阳光下再次见到姜文,他比拍戏时显得年轻许多。戏中未曾与我同框的周韵、孔维也在那里欢聚一堂。威尼斯是我此生到过最美丽的城市,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人造的建构能跟它比拟。我依稀记得那里纵横交错的水道,映照出黄昏的彩云和古老的建筑;夜幕降临时,姜文、周韵与我和丈夫穿过一座千年石桥,行走在圣马可广场上,无数白鸽在半空盘旋着……

我一般不能忍受自己在银幕上的样子,参加开幕式经常是到个场,灯一暗就溜出去,但是《太阳照常升起》属于少有的几个例外之一。我只参与了电影四分之一的工作,很想看到完整的作品。

坐在影院里,我被姜文惊人的才华、勇气和野心所震撼——他企图用梦的逻辑,来叙述两代人在“大跃进”和“文革”时代的故事。人做梦时是最本质、最忠诚的自己;在梦里,我们的阴影最黑暗,创造力最狂野;在梦里,我们建筑和拆毁一个又一个的世界,无须对任何人解释;冥冥之中,一切魔幻、荒诞、意味深长。

影片的时空是自由和不连贯的,前三个故事发生在一九七六年,各有一个不期而遇的死亡:1.疯妈(周韵)消失了,她的衣服跟个活人一样顺河流漂向尽头;2.梁老师上吊了,蓝天下他双手插着裤兜,仿佛在微笑;3.疯妈的儿子村长被老唐用猎枪击毙了,村长似乎觉得值,因他睡了唐妻(孔维)。第四个故事则是这些人物十八年前对生命的狂欢,对未来的憧憬。

的确,是死亡成就了生命。正因为三千多万年前的变形虫、细菌、藻类植物有了死亡的能力,地球上的万物才得以存在。我再次感叹,生命是多么偶然的奇迹——如果大爆炸产生的反物质比物质多一点,如果地球的轨迹离太阳更近一点、或者更远一点,如果你的母亲在另一个夜晚受精……你都不会在这里。所以,就连死亡也是一种幸运,因为你要战胜怎样的赔率,才降落到了人间。

《太阳照常升起》是这样一部让你联想起生与死的电影。

十五年过去了,我记忆犹新——那座奇异的村庄,回响着一个女人重复地叫喊着“阿廖沙”的名字;那个空荡、干净的校园,飘荡着“美丽的梭罗河”的歌声;那片戈壁滩上的大雪和星空……

闭上眼睛,我依然能够看见电影辉煌的结尾:沙漠上熊熊的篝火,姜文和孔维的婚礼正在狂歌狂舞中举行着,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燃烧的枝叶飞扬在空中,飘向一列行驶中的火车;周韵在上面看着远处沸腾的人群,星星点点的火光向她飘过来;她蹲在火车的蹲坑上,起身时发现大肚子没有了,低头看到坑里飞速向后的轨道,悟到腹中的婴儿从洞里掉下去了。

地平线上,列车慢吞吞停了下来;周韵沿着铁道往回狂奔,跑着跑着荒原上长满了绚丽的鲜花;万花丛中的铁轨中央躺着新生的儿子。此刻,太阳升了起来。生命——跟爱与死亡一样,跟日出日落一样——势不可挡。然而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命运,一切终将无法挽回,他们此刻对生命的喜悦和憧憬也因此变得更加壮丽、浪漫、神圣。

姜文自己对《太阳照常升起》并不满意,他认为还没有把脑海里的那部电影完美呈现出来。我也往往只看到自己的瑕疵,总觉得我的能力远不及我的雄心。

记得年轻的时候读过一本叫《玛莎》的传记,作者德·米勒是一名编舞师,她在一九四三年被聘为音乐剧《俄克拉荷马!》的编舞,首映后一夜成名。德·米勒非但不觉春风得意,反而倍感沮丧——评论家和公众长期以来一直忽视了她呕心沥血的创作,却突然把她认为“只是不错”的一个作品誉为她“绚丽的成功”。一天,她在剧院餐厅遇到伟大的舞者玛莎·葛兰姆,聊起自己的感受。德·米勒说,我在自己的作品里只能看到缺陷和错误,没有满意的时候,难道我永远都得不到满足感了吗?玛莎·葛兰姆说,艺术家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满足感,唯有一种神赐的不满和幸福的骚动,驱使我们继续前进,也让我们比其他人更有活力。

几十年来,我一直记得这段对话。

速度和大数据把所有的传媒压缩得扁平、即时。我们无时无刻不被各种视频画面冲击,它们不请自来,占据我们生命的每个缝隙,但有多少能让我们日后铭刻在心?

生活在这样朝不保夕的速度和数据中,叙事——与任何其他艺术一样——也许是人类延缓时间、逃避死亡的途径?那些晦涩的情节或者有趣的题外话,也许都是为了推迟不可避免的结局?如果一条直线是生死之间最短的距离,那叙事应该是一座曲径通幽的迷宫。《太阳照常升起》是我去过的最诱人的迷宫之一,那里时间天长地久,我们不需吝啬,可以悠闲自在地迷失、探索、迂回、发现、思考、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