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心

猫鱼 陈冲 第2页,共2页

那个阶段,我迷恋上了阅读,没日没夜、饥不择食地读书。骚动和困惑时,唯有书本能给予我安宁和慰藉。记得我第一次读赫尔曼·黑塞的小说《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时,受到很大的震撼,在那之前我没有想到过,一个人可以通过“纵欲”,达到崇高的精神境界。书中的纳尔齐斯是一位在天主教寺院教书的老师——禁欲的僧人;歌尔德蒙追求的则是感官的狂喜,美的体验给予了他艺术的灵感和激情,最终他拜师学艺成了一个雕塑家,感官世界的光辉和脆弱在创作中得以升华。这两位友人跟随截然不同的道路,探索到生命的意义,走向涅槃。黑塞一贯的流浪者寻找自我的主题引起我强烈的共鸣,也让我在冥冥之中懂得了,所有走过的歧途、冤枉路都是命运的召唤。

我写信告诉汤姆我跟n结婚了,接到信他很惊讶,在电话里说,我从来没有听你提到过他,你爱他吗?我说不知道,反正我也没有能力爱,但是我用《大班》的合约向银行贷款,跟n在北好莱坞买了一栋小房子,后院有个椭圆形的游泳池。汤姆说,你“反弹”得有点厉害啊。

汤姆毕业的时候,我想起他热爱手工制作和简洁的设计,就去旧书店买了两本关于夏克(shaker)家具制作的书,给他寄去。夏克家具是由美国基督教一个分支的教徒们发明的风格,信徒们叫自己夏克派(shakers),家具极简的设计和精致的制作反映出他们简单诚实的信念。汤姆接到书后给我打电话,他想在驾车去圣地亚哥他父母家的路上,经停洛杉矶看我。我说好的,我很开心。他到的那天,刚在客厅坐下没几分钟,n就失去理性把他赶出了门。汤姆跟我说他要留下来保护我,我说你还是快走吧。后来n知道壁灯是汤姆送给我的,就把灯也砸烂扔了。

一部新的电影出现在地平线上,它像上苍派遣下凡的天使,在我即将窒息的时候,打开一扇窗户。为《龙年》选角的导演琼安娜·摩尔琳给我来了一个电话,她兴奋地说,我终于为你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角色!贝纳尔多·贝托鲁奇要去中国拍《末代皇帝》,其中皇后婉容的角色与你天衣无缝,贝纳尔多撒下了天罗地网找他的皇后,我告诉他不用找了,他明天到洛杉矶,你去见见他吧。就这样,我原以为在《龙年》枉费了的努力,为我带来了《末代皇帝》。耕耘终究会有收获,尽管不是在我期待的季节。

多年后我在旧金山安家落户,又跟汤姆去苏特罗海水浴场散步,说起我们在洛杉矶发生的事,他说那天简直像个噩梦,他无法理解,我当时怎么会觉得,那就是我应得的人生。我说,也不都是你看见的那样。

记得n和我常去圣塔莫妮卡海滩,蔚蓝的天空和海洋连成一片,白色的浪花拍打着金色的沙滩,像宇宙的心脏在无休无止地跳动,让我想到“永恒”这样美好的词汇。我穿着比基尼躺在沙滩上晒日光浴,他光着膀子坐在我的身边弹吉他唱歌,太阳在暖洋洋慢悠悠的歌声里落进太平洋,余晖把海水染成红色,海风渐凉,身下的沙子却还是热的……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日子。

把回想留给未来

——写于洛杉矶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七日

在失去的时候,我们得到什么?

在得到的时候,我们失去什么?

四年的婚姻生活结束了。我终于失去了他。好多次我们试着分居,过不了多久就又住到一起去了,最后他决定搬去旧金山。由于告别的次数太多了,总觉得不久又会团圆,似乎告别只是为了重聚,我一时没有觉得此次告别的严重性。把最后几件行李装进他的吉普车后,他叮嘱我别忘了交演员工会的会费,已经晚了一个月。他的口吻很随便,我却突然不安起来。这四年来我没有交过会费或任何其他的费用,他把我像孩子一样保护起来,生活上的杂事都一手包办了。关上车门,发动引擎后,他摇下车窗,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充满担忧。我呆呆地、固执地看着他,像一个傻孩子一般。我们没有说再见,也没有互相祝福。当他的车消失在拥挤的街道上之后,我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告别了,一股强烈的孤独和失落袭上心头。

我们曾经有过那么多丰富多彩的希望与计划。

生活似乎中断了。

我独自驾车到离洛杉矶一百多英里的小镇瓯海,一路上眼泪流得像无尽的泉水。上帝将我所失去的变成泪水又还给了我。

开到时已是深夜,一只瘦瘦的月亮孤零零悬挂在半空,月亮下是野山乌黑的剪影。我想起多年前读到的一首诗《月亮拽着我的风筝走了》,诗歌讲什么记不清了,但诗的结尾我能背出来:“把回想留给未来吧,就像把梦留给夜,泪留给海,风留给帆。”

我找到一家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小客店,住了进去。客厅里摆设简单,生着火,使人感到温暖、安全。我打开书包,取出汤姆送给我的《给一位青年诗人的信》,坐在炉火边一口气念完。这些年我忙忙碌碌,很少有时间这样看看自己心里的地图,在心里的世界旅行一下,去反省独处的意义与美。

我在笔记本上摘录了这段里尔克写给青年诗人的信:

peoplehaveturnedtheirsolutiontowardwhatiseasyandtowardtheeasiestsideoftheeasy;butitisclearthatwealivemusttrustinwhatisdifficult;everythingalivetrustsinit,everythinginnaturegrowsanddefendsitselfanywayitcanandisspontaneouslyitself,triestobeitselfatallcost,againstallopposition.

weknowlittle,butthatwemusttrustinwhatisdifficultisacertaintythatwillneverabandonus,itisgoodtobesolitary,forsolitudeisdifficult;thatsomethingisdifficultmustbeonemorereasonforustodoit.

itisalsogoodtolove,becauseloveisdifficult.foronehumanbeingtoloveanotherhumanbeingisperhapsthemostdifficulttaskthathasbeenentrustedtous,theultimatetask,thefinaltestandproof,theworkforwhichallotherworkismerelypreparation.

(文字大意:人们总是去寻找容易的答案,但只有困难的事才是可信和值得去做的。我们知道得不多,但是我们必须相信只要是困难的,这本身已是我们去做的原因。孤独是值得的,因为它是艰难的;爱也是值得的,因为它是人间最艰难的任务,是最终的考验和证实,其他任务都只是准备工作。)

虽然我的心仍然孤独,但这孤独似乎在升华,变得宽阔了,我懂得了它在难忍的同时,也是上帝所赐的礼物。

临睡前,我想起母亲,她老远老远地正在为我担心。想起小时候为了手指上的一根小刺,我怎样向她哭喊,今天我就是戴上荆冠也不忍让她听见我的呻吟。父母年纪大了,做儿女的应为他们带来精神上的安慰,生活上的安全感。我却仍然自顾不暇,活得颠三倒四,心里深感内疚。我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发誓:明天是新的一天,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在一间充满阳光的苹果绿的小睡房里。窗外的远山衬着万里晴空,不远处一条小河在低声轻唱。我为自己在这世界上的存在而庆幸,为自己能在这苹果绿的房里醒来而庆幸。

瓯海给我的心带来了宁静和希望。现在瓯海已成了我最喜欢的地方,去那里静静住上两天是我能给自己最好的优待。如果有人问有什么养身之道,那么瓯海的山、湖、橘树和苹果绿的小睡房是我的回答。

事业上的进展使我变成一个忙碌的人,整天抛头露面跑码头,很不可爱。我脑子里可爱的女人是贤惠、恬静的,也常常希望成为这样的人。但是,在耻辱的熔炉里炼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人。她刚强、顽固,不撞南墙不回头;她爱大笑,笑得很不文雅,也许这是她保持健康、蔑视困难的法宝;她提起来一条,放下去一摊,伸缩性极强;她没有成为一位贤妻良母,她失败了,但在挫败中她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绩,学到了一些做人的道理,认为值得;她屡次失望,但仍然相信秋天金色的阳光,相信耕耘之后一定会有收获。

不娴雅,不可爱也就罢了。

从在国内得到百花奖最佳女主角,到在美国餐馆打工;从演没有台词的小配角到奥斯卡领奖台,这些年来的甜酸苦辣一言难尽。

有一次在餐馆收钱,一对衣冠楚楚的中年夫妇给我一张五十美金的钞票,却硬说是一张一百的,我知道他们在撒谎,于是坚持己见。他们大吵大闹起来,餐馆老板只好让我按一百块给他们找钱,并教育我说,千万不能将顾客给的钱先放进抽屉里,必须要把找的钱先拿出来,再放他们付的钱。夜里结完账,少了五十块,我赔。五十块钱是我十个小时的工钱,但是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毕竟是身外之物。我咽不下的是谎言战胜了真理这口气。

电视台招小配角,我涂上口红,放下骄傲前去应征。被左看右看之后,得到一个没有台词的角色——台湾小姐,在台上走一走,高跟鞋,红旗袍。那之后,我得到一个电视台的小角色,有一句台词:

“doyouwanttohavesometea,mr.hammer?(你要喝点茶吗,海默先生?)”我将终生不忘这句毫无意义的话——我的第一句英语台词。

今天,我的机会多了,生活好了,我也被承认和接受。有时候,我可以飞去跟英国王子喝下午茶,和法国总理进晚餐。但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脚踏实地地生活。

我仍然相信可爱的女人应该是贤惠、恬静的。今晚我将不在电话中大笑,或者想入非非,为突然间一个奇怪的念头而激动;今晚我要静静地在炉火旁织毛线。

我渴望深深的夜和银色的月亮,也渴望月下的爱情和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