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会议结束时,有一位戴着红灯胸卡的先生向我走来,他自我介绍是dr.e.costa。我一震惊,dr.costa可是全球著名的药理学家!他说我是他遇见的第一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科学家,对我做的报告十分欣赏,问我愿不愿意到华盛顿他的实验室工作。我曾读过他的论文,并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有数个工作围绕着一个主题逐步深入,而是铺得很开,相互之间仍有呼应,显出作者的兴趣和知识面之广泛。
回到纽约后,我找p聊了这件事。p说他已经接到costa的电话,如果我选择去costa的实验室,他会大度支持的。p按中国方面订立的规矩,为我写了鉴定,把我夸上了天,临行前还请我去了华尔道夫酒店吃饭。接着,我到中国代表团去汇报此事,并告诉他们今后nimh会发工资给我。本来以为作为公派生,我不能拿美方的工资,只能拿中方的生活费,没想到代表团立刻答应了,他们说眼下资金很紧,停发了我的费用后可以多派一名留学生来美国学习。
costa的临床前药理实验室,是国立精神卫生研究所的一部分,比pasternak的要大很多。costa是意大利人,也是美国科学院院士。他的实验室按研究主题分为三个部分,有世界各国的科学家在那里进修,他对科学不可抑制的热情,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costa很重视人才培养,实验室下面各小组的工作定期向他汇报,他当即作出下一步工作的设想或指示。每星期开一次全体研究人员的读书报告会,由一个人先作读书汇报,然后大家提问题、提意见,最后由costa总结,我受益匪浅。
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costa实验室的所在地,成立于一八五五年,原名叫“政府疯人院”。美国南北战争期间,这里曾是军队的医院和墓地。十九世纪末,史密森学会在世界各地考察带回来的动物,也养在这里。在最高峰时期,医院里有八千多个精神病人。一九五〇年代,传出这里有虐待病人之嫌,医院开始走下坡路,直到一九六七年被划归国立精神卫生研究所管理。一九八一年寒假我去探望母亲的时候,刺杀里根总统的约翰·辛克利(johnw.hinckley)就关在院内。如今,这栋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建筑,已脱胎换骨成了美国国土安全部总部。
闭上眼睛,我仍然能看见那条白色的走廊,很长很长,尽头有一扇铁栅栏门,里面是几间空的病房,其中一间就是母亲那两年的“家”——一张小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壁橱和小冰箱。那个星期,我住在她隔壁的病房里。走廊上偶尔会有穿着束缚衣的病人,被高大的男性护士领着走过,夜里偶尔会传来病人野兽般的叫喊,令我毛骨悚然。母亲却从未显出害怕,全身心沉浸在工作和学习中。
一天我向costa汇报实验结果后,他说,下一次读书报告由你重点发言,我听了顿时开心得说不上话来,然后故作镇静地回答,好啊。他给了我一篇综述,我根据综述查阅了四五篇文献,写了一个发言提纲交给costa审阅。他看得十分认真,还帮我一起假设了几条听众提问和讨论。这时我才看到他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导师!我见过不少颇有学问的导师,但对学生的成长不够关心,主要是利用学生的脑力和体力劳动为自己的业务成就添砖加瓦。有的导师对学生倒是不错,但缺乏真才实学来引导学生在业务上的成长。像costa这样两者兼有之的,确实不多,让我想起我父亲生前也是这样一位导师。
读书报告会上我居然获得意想不到的成功。会前我最担心的是,听众缺乏反应,结果那天的听众非常热情,提了很多问题,还给予了好评。通过这次报告会,我和实验室其他进修生交了朋友,周末常被邀请去他们拥挤的住处共进晚餐。我回国带研究生的时候,总是以costa为榜样,也推荐了不少学生去costa的实验室进修。
我跟着母亲游走于这所占地三百四十六英亩的医院,不由得在墓地前停下脚步。寒风凛冽,灰色的天空落着小雪,凋零的枯树嘶嘶作响,一片墓碑寂静而凄美。这里埋葬了近六千名烈士和精神病人——都是冤魂,没有一个是平平安安在家人陪伴下老死的。母亲用一条米色的羊毛围巾裹住头,默默站立在风中,也许想起了她生命中死去的亲人,她的父亲也是冤魂,还有她的表哥和大舅。
圣诞长假前的那晚,母亲请了costa和实验室的同事,在铁栅栏门内的走廊上开了个晚会。我们吃比萨,喝饮料,听大卫·鲍伊风靡一时的《中国女孩》,跳舞。一位同事从家里带来一只迪斯科舞灯挂了起来。在五颜六色的炫光里,我惊讶地看到母亲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舞蹈起来。谁能想到,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这常人只敢用窃窃私语道出的地方,这被无数不幸的命运像枯藤般缠绕的地方——竟然有过如此美妙的一个夜晚。
第二天,母亲带我到马里兰州,在一位姓高的医生家里住了几天。高医生和他太太在一个研讨会上听了母亲作的科研报告,认识了她。在后来的几十年里,高医生一家与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他们告诉我,美国人不了解中国,免不了有各种偏见。母亲高雅得体的仪态和渊博的学识,在所到之处都为人树立了新中国的华人形象,让当地人尊重,也让华侨们骄傲。
母亲在少年时代,常看到外公请同事和学生回家,讨论最新的药理学文献,畅谈科研发展的趋势,总是到深夜才散。我在纪念外公诞辰一百周年的活动上,也听到不少他的学生感慨跟外公在平江路共度的时光,以及从中得到的意义、灵感和快乐。
“文革”结束后政府落实政策,抢房子住进我们家的人,逐步搬走。这栋常年失修的房子,像个病床上的落魄贵族,到处无序地接了管子、电线。哥哥在客厅壁炉架下方画了一根粗大的热狗,在壁炉架上面挂了一张皱巴巴的世界地图,四周墙上贴满了他正在学的英文单词。桌椅家具旧得掉了漆,也不成套,倒是跟那个时空吻合,给人一种不经意的协调感。
母亲回国后继承了外公的传统,常在这间房里与她的研究生和各国同行一起,吃饭、喝茶、聊科学动向。这让好客的姥姥非常开心,每天教家里的保姆莲芬讲英文,帮着一起招待客人。我记得costa一家人来过,日本东京理科大学的kubota教授和夫人来过,美国国务院的医学顾问alfredhenderson医生也来过几次。
母亲的博士研究生饶毅在悼念文章里写道:
1983年至1985年,在上海跟随张老师做研究生的两年,是我一生学业最开心的两年。那时张老师从国外带回先进的科学,研究“神经多肽的分子药理学”,集中于内源性阿片肽,新领域、新课题,受益匪浅……我们每周在平江路张老师家里,讨论科学文献、科学进展,姥姥有时专门要保姆做肥肉给我们吃。
张老师还具体帮我申请出国留学,不仅自己写推荐信,而且在哈佛教授提到中科院生理研究所的冯德培先生后,她马上请冯先生为我写了推荐信。斯坦福大学药理系主任avramgoldstein,也由于张老师的引荐,为我给多个学校写了推荐信。
张老师直接和间接地改变了我的一生。
孙凤艳教授也经母亲推荐,先后在东京理科大学和美国乔治城大学深造。孙教授在悼念母亲的文章里写道:
在美学习期间,国际著名的药理学家、美国科学院院士costa教授,在向其他人介绍我时总是说,孙教授是张安中教授的学生。我与国外同行的交流中,一次次感受到,张老师的学术水平受到国际同行的尊重……
母亲的遗物中有几封henderson医生给她的信,其中一封是在美国总统里根去世后写的,信中回忆了一件鲜为人知的趣事。一九八四年henderson以国务院医学顾问的身份,跟随里根总统的“空军一号”飞机,为上海医学院带来稀缺的实验试剂。他说,里根总统见我一路捧着一个金属冰冻盒,开玩笑说,你还怕我不为你提供伙食啊?
据不少同行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国内实验室的条件还很差。不仅仪器跟不上,也没有他们做实验需要的阿片样物质的标准品,及其他几种具有阿片样作用的化学试剂。母亲当年与国际同行的交流往来,为国内的科研作出了重要贡献。
我去函美国国立毒品研究所(简称nida),解释了我们的情况,希望得到他们的赠品。不久得到nida回信:我们愿意支援你,但是这些试剂属于毒品,是海关的一级禁运品。如果你能解决海关问题,我们可以将试剂寄给你。
母亲在报上读到里根总统即将访华,并会在上海停留,就想到总统的飞机是海关免检的,可以请他把试剂带过来。母亲毫不精通人际关系,也不懂办事,是个纯粹的科学家。但是她富有想象力的思维,她天真、诚实和执着的性格,赢得了多方支持,居然让这样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成为了现实。nida经里根总统同意,用直升飞机到北卡罗来纳州的毒品仓库取来试剂,直接跟随“空军一号”到了上海。
就这样,上海医学院得到了迫切需要的试剂。后来实验室中各届研究生都用过这些试剂,并撰写出不少有价值的论文发表在国内外杂志上。他们大概不知道这些试剂是美国总统带来的吧。
henderson的信中还提到,母亲接到试剂后请他到家里吃饭。那天上海市政府有盛大的招待晚宴,但是他觉得,在一位中国科学家的家中吃便饭,是更难得的机会。那次以后,henderson成了我们全家的朋友,《末代皇帝》在华盛顿的首映式,我也邀请了他。有一次他访问上海,我和母亲都不在国内,他独自去探望了姥姥。信中他写了对姥姥的敬佩。寒冬腊月,老人家在阴冷的屋子里瑟瑟发抖,把双脚放在一只铜炭炉上取暖,但是她仍然幽默机智,谈笑风生。他跟母亲说,你长得像她,应该庆幸基因有可能让你成为这样的老人。
又梦见母亲——前些天也做过类似的梦:我背着她在街上行走,她的身体完全是软的,不停地从我的肩背滑下来。眼看她的头要摔到地上,我拼命护住她,但她的头还是砸到地。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镜子里,一双昨晚吃过安眠药的眼睛望着我。自然睡眠和化学睡眠的差别,就像是真爱和一夜情的差别,眼睛和身体都没有被糊弄,它们知道的。
哥哥和我都遗传了母亲的失眠。“睡得好吗?”在我家从不是一般的问候,而是会引起早餐桌上的严肃讨论:昨晚服的哪种安眠药,醒了几次,做了什么梦;哪种药入睡最快,哪种睡得最长;母亲会告诉我们,哪种药是作用于哪些受体,最新的科学文献上是怎么说的。有时,我吃了药仍然彻夜不眠,母亲会说,那只有祷告,你一定要记得祷告。
大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母亲应邀去美国与杜邦公司合作,研究脑中的lsd受体,用以治疗精神分裂症。当时美国的几大药厂,都在激烈竞争研发这个药,她对那项科研寄托了很大的希望。我似乎记得她总是离成功的结果很近,然而提取物总是在一次次提纯的过程中消失。
有一天,母亲突然带着她所有的行李出现在我洛杉矶的家里。她看上去苍白无力,神情有些恍惚,手指甲都脱落了。我很震惊,但不敢问她。马里兰州的高医生告诉我,母亲患了严重抑郁症,也许是工作压力太大,生活太孤独。
大概在她八十岁上下的时候,我们不知为何聊起,那个治疗精神分裂症的药始终没有人做成。母亲说,可能是上帝的旨意吧。我感到诧异,从小时候“鸡怎么到了鸡蛋里”的问题开始,她一直在给我灌输科学的思维方式与逻辑。难道她现在认为,鸡在蛋里是上帝的旨意?她接着说,科学虽然是掌握知识最好的工具和途径,但它只能发现自然的规律,不能改变自然的规律。
不久后有一天,母亲跟我说,我知道我的脑子要比我的心脏先走了,过去姥姥也是这样的,科学对这个问题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祷告。那以后,她的记忆不断地衰退,思绪不断地回到造物主的身上。
为了理解母亲的失忆,我买了一本脑神经科学家埃里克·坎德尔(erickandel)写的《错乱的头脑》。kandel因研究“学习与记忆储存”,在二〇〇〇年获得了诺贝尔医学奖。
见我在读书,母亲问,你在看什么书?我说,一本科普,通过有病的头脑去理解“正常的”头脑。这曾经是她着迷的话题,但她已经无法在真正意义上阅读,因为她失去了储存新信息的能力。她拿过书看里面的插图。我说,书中的科学家企图用生物学和影像学,用“意识的神经关联”的实验,来定义意识是什么,从哪里来。她说,光用生物学和影像学来解释意识,怕是不可能的。这实验没有接触到意识的根本,无法证实人的体验是如何产生的,思想是如何产生的。而且人只有用自己的意识去解释意识,怎么可能彻底理解?那个时刻,清醒像一道闪电划过了母亲头脑的夜空。两分钟后,她完全忘记了这场对话,令我怀疑它是否真的发生过。
癌症发展到后期,医生给母亲用了大量止痛药品——包括她研究了几十年的吗啡,使她经常处在半睡眠状态。有时她清醒过来,断断续续嘟哝着脑内pcp受体的什么什么,mnda受体的什么什么——仿佛她在梦中顿悟到了精髓。
整理遗物时我看到母亲的简历,从字迹来看,写时她已经很老了,早就不需要简历了。她翻来覆去打了好几页草稿,仿佛不能相信,那些曾经澎湃的雄心居然缩成了这样干瘦的几行字。有一页草稿上,“杜邦公司”下面有五个潦草的铅笔字:最大的失败。那后面还写了半行字被画掉了,不知她觉得解释不清,还是解释没有任何意义。
我问哥哥是否知道在杜邦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回,妈妈那次是拼了命的,好像她为了操作更精确,有时在提纯过程中不戴手套接触同位素。后来她发现,部门上司在申请这笔科研资金的时候,其中某环节的数据不符合事实。
原来母亲燃烧了近两年的激情与生命,企图证实一个不存在的前提,企图到达一座海市蜃楼。
我想起作家斯坦贝克的一句话:世上每个人,都有一个他冥冥中知道无法实现的梦想,但他会用毕生去希望和等待它的到来。人类因此而悲哀,也因此而伟大和辉煌。
也许母亲没有实现她的梦想,也许对真理的追求就是她的梦想。科学本来没有终极,每解决一个问题,只会揭开另一个问题神秘的面纱;每到达一个山峰,只会发现前方还有另一个山峰。这是人类永恒的命运,宇宙永远比我们对它的理解更为丰富。跟任何真正的科学家一样,母亲毕生都在朝着永远无法实现的目标奋斗。也跟任何真正的科学家一样,她深切体会到人类无法理解的东西确实存在,因而敬畏自然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