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骨
有人曾问我,人身上最能代表其精神状态的部位是什么,那时我的回答是肩。一看肩膀就知道一个人是否孤单。紧张时僵硬,害怕时收缩,理直气壮时张开的,就是肩膀。
认识你之前,当脖颈和肩膀之间感到酸痛的时候,我就用自己的手按摩那里。想着,如果这只手是阳光该多好,如果是五月低沉的风声该多好。
第一次和你一起并排走柏油路时,道路突然变窄,我们的上半身挨得很近。还记得那一刻吗?你瘦瘦的肩膀和我瘦瘦的肩膀碰撞的一刻,单薄的骨头之间发出的丁零当啷的风铃声。
自由
凌晨,那女子做了个梦。黑夜里她独自一人在陌生的路上走着,无数根张开苍白臂膀的裸木上面,水晶般的星星闪烁着。一开始很狭窄的路越走越宽敞。抬头四处张望,空荡荡的。空无一物。
她没有去找那男子,也没出声叫他。那条路是要一个人走下去的。那男子起初也不在她身边,以后也是这样,毋庸置疑。所以,她一点儿也没感到思念什么的,反而为确认身边没有任何人,举起双臂往旁边伸了伸。无边无际的夜的空间围绕着她,她为此感动。耳畔回响起冬天黑土下面的水沿着无数干枯树根溯流而上的声音。
凌晨,窗户在微微晨曦中渐渐发亮的时候,她睁开了双眼。看着静静地躺在自己身旁的那男子,令她困惑的不是那陌生的梦所带来的凉意,而是她在那条星空灿烂的路上所感受到的自由。
嗓音
他听说人死前最后一瞬间除了听觉没有其他知觉。不能看、不能闻也不能感觉痛苦的最后一刻,现世的声音还会停留于耳边。就像什么也看不到的胎儿最先能听到声音一样。
他跟一个长相虽一般嗓音却很甜美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经常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喃喃细语进入梦乡。当女子低声哼唱时,他就停住手里的活儿,闭目倾听。
他告诉女人喜欢她的嗓音是因为它像铅笔时,女子动听地笑了。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并没有告诉她,那嗓音像夜深人静时用铅笔在纸上写字时的沙沙声。
他在人世间唯一担心的就是她的嗓音消失得比他还要早。
西边的树林
她和他租了离树林很近的二层房子住。春天,白色山樱花瓣沿着溪谷在水面上随波漂流;夏夜,远处布谷鸟欢叫着。傍晚时,他们经常到树林散步。树林向西展开,茂密的树叶迎着傍晚的逆光不停翻转。
初秋的早晨,他们打算离开那栋房子,正往外搬行李时,邻居家的女子来找她。虽然相互面熟,但从没打过招呼。那是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妇女。邻居家的女子将捧在手里的满满的绿色枣粒倒在她手中。
“去哪里啊?”
“去城市。”
“很远的地方啊。”
“不那么远。”
她向邻居家的女子莞尔一笑。邻居家的女子羞涩地在裙边上擦了一下手,转身回去了。她装满枣粒的衣兜里飘来一股清香。
离开那栋房子之后,迎来了深秋。
一天晚上,他们穿着拖鞋来到后阳台。西向的窗户外,太阳正在落山。远处重重高楼的玻璃窗被霞光映红闪闪发亮,近处商场建筑下面车水马龙。不知何处传来了警笛声。
他们打开双层窗户。窗框旁的隔板上放着一些干瘪的枣粒,他们一人取了一粒放进嘴里。吞下甜甜的果汁时,他们谁都没开口。
岁月
她拉着他的手走着。绕过好几个弯爬上斜坡,天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灯一个接着一个亮了起来。她问他:“我们在往哪儿去你知道吗?”
“我在跟着你走呢。”
他用深沉的声音回答她。他干瘦的手被汗水浸透,泪水模糊了眼镜镜片后面的双眼。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他仿佛很吃惊的样子,紧接着像个生了一场大病后的孩子一样脸上掠过一丝凄凉的神色。“没关系的。”她说道。
“抱一下我的肩。”
当他抱住她的肩膀时,她心知肚明。个子不高背也不宽的这个男人,这个几十亿人当中的普通一个,可能没有出生也可能在某个角落里让人感觉不到其存在而默默存活的这个男人,他的怀抱里正藏着她用一生寻求的所有温暖。
“回去吧。”
他一边松开抱住她的手臂一边说道。
她问:“不是不知道回去的路吗?”
“是的,是不知道。”
“那不是不能回去了吗?”
他把手放进大衣兜里,肩膀微微地打了个冷战。
他问道:“你不害怕吗?”
“害怕。”
“我不知道你在害怕呢。”
“没关系。天马上就黑了。”
他沉默了。沉默中夜幕渐渐笼罩下来,天与地融合成青色的一体,在某一瞬间已看不清界线。她知道年轻的他头发开始花白,也知道他额头上开始出现深深的皱纹。
“完全变黑的话……”他开口说道,“完全变黑后什么也看不见,摸不着,听不见,像在梦中一样安静的话,在那黑暗的地方,那时……”
他停顿了下来。
“那时?”
“那时不要害怕或失落,不要忘了我在你身边。”
她突然装作非常生气。
“干吗说这样的话?你才不要忘了呢。”
他的脸被黑暗吞没。看不见他的嘴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天更黑了。
“看来还要黑呢。
“我们继续这么走行吗?”
远处闪烁的灯光离他们远去。他的呼吸声像在前世一样,感觉很遥远。他们微驼着背,脚步缓慢。他的头发像飞鸟的白色翅膀,在黑暗中一个劲地晃动。被汗水湿透的手潮乎乎的,她拉着他的手向前走去。
——刊载于《文学村》1999年冬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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