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丛中

植物妻子 韩江 第1页,共2页

那个像狗尾巴草一样可爱的弟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那时不理解,现在也不理解。只记得那时满屋子都是他散发的奶味。

“我弟弟到底去哪儿了?”

去年秋天全家都哭得特别伤心,前院奶奶也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眼泪,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想弄明白弟弟到底去了哪儿。

1

“什么花最漂亮?”

七岁的她细声地问了这个问题,四岁的润抬起头张望。在众寮房的前院和那些法堂屋檐间,挂满了一排排莲灯,有数百盏之多。紫红色的最多,也有略带青色的鲜红色花灯,还有颜色亮丽接近粉红色的。看来有了中意的选择,润的眼睛忽地闪了一下。

“那个,姐姐。”

润的手指指着一群由众多的绿色叶子衬托着的素雅的白花灯,润在流鼻涕,弄脏了上嘴唇。她用皱巴巴的纱巾擦了擦润的鼻涕,问道:

“是那个,白花吗?”

没想到妈妈也在听他们的对话。站在一旁的妈妈带着责怪的语气打断道:

“那是灵灯!”

“什么?灵灯?”小女孩心中疑惑,睁大眼睛看妈妈。妈妈继续用责怪的口吻说道:

“那是给死者的灯。”

小女孩这才发现润所指的花只挂在了冥府殿前,那儿一片白茫茫。

“姐姐,我要那个。”

润使劲拉着她的手要往那边去。

“不行。那个不是随便可以摘的。”

“那一个!”

润磨得更厉害了,嗓音变得更高了。她拉着润的手腕显得非常吃力,而这时“啪”的一声,她二哥的手掌重重地打在了她的后背上。

“干吗呢!妈妈已经往那边走了。”

润终于哭起来了,她只得硬拉着润惶惶地加快脚步。

“快走吧……求你了,听话。”

润想站着不动,但是脚被她硬生生地拖动,在地上掀起了灰尘。润额头上挤出难看的“川”字皱纹,她一边哄着他一边哀求着,尽力跟上家人们远去的身影。

“都怪你,我们快被妈妈抛开了!”

她尖锐的叫声终于让润迈开了步子,但这时家人们的身影已被人流淹没。

“他们在哪儿?”她想起,因为排队的人太多,妈妈曾说要在给童佛沐浴的地方休息一会儿再走,于是急忙往那边赶去。仍有十来名访客排着队站在那里,还是没看见妈妈和两个哥哥。

于是,她和润重新去爬上午爬过的大雄宝殿台阶,在数十只大人的腿中间拨开一条路,不一会儿站到了石台上。一群陌生的阿姨、老奶奶和大叔跪在坐垫上,有的在磕头,有的在喃喃地吟诵着什么。中午曾去领面条的菩提树下,几个不认识的小孩在树荫下互相拉扯着袖子玩耍。

完全停止缠磨的润脸色苍白,顺着她拉拽的方向机械地移动着身体,经过冥府殿前时也只是抬头望了一眼那些他曾想要的白灯。

太阳正在西下。头顶上低垂的红色花灯把人们的脸映照得红彤彤的。人们脖子上挂着佛珠在莲灯前双手合十,其中偶尔能看见身穿华丽的登山夹克和登山鞋的人。两个小孩就站在这些人中间。

“没关系。”

润噘着嘴的脸,好像马上要哭出声来。

“没事的,能找到。”

后方传来了欢呼声,灯开始点亮了。拿着梯子的青年人和年轻僧人一盏一盏地点起灯里的蜡烛,从里面透出不同颜色的灯光,如同幻景般美丽。

但是她没感到高兴,因为她突然想到应该在天色更暗之前走出这里。她拉着润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数百盏青纱灯笼用铁丝一直连到一柱门外,那儿的灯泡也亮起来了。青、红两种颜色的灯光随着他们的脚步晃动,润开始低声哭起来。

“不要哭。”

哭声逐渐变大。

“求你了,不要哭。”

她攥住润的手奔跑起来。润用拳头连连抹着眼泪,快步跟着。两个小孩在路两边排开的地摊之间快速奔跑,南瓜饴、宴会汤面和糯米糕的味道掺杂在一起。路边坐着一群没有腿的乞丐,身前都放着一个塑料筐。还有弹着吉他的盲人。她担心润被他们绊倒,于是紧紧地拉住润的手腕。远处佛堂传来的木鱼声,卖录音带的手推车里放出的讲经声,黄莺的叫声,麦芽糖商贩的剪刀声,还有男女老少、恋人们的笑声和招呼声,这些声音回荡在她耳边。

她看到红花就是在这个时候。

那红色莲花灯在空中摇晃着,足有六七岁小孩的身子那么大。就像有生命似的,它静静地向前移动。她停止脚步不停地喘粗气。一个沙弥尼抬着那盏红色花灯在走。她伸长脖子朝沙弥尼走去的方向看,一直看到长长的莲灯队伍的尽头。

一瞬间她忘了自己正在找家人,她着迷似的拉着润的手向那大红花走去。几百人齐声唱诵着“释迦牟尼佛”徐徐前行,人人手里都拿着一盏或大或小的红色莲花灯,从衣服可看出他们都很贫困,但每张脸都非常严肃。

她看到沙弥尼红红的脸,年龄十六七岁。沙弥尼的脸比她看到过的任何一名同龄少女都威严,灰色长袍随风飘动。沙弥尼毫无畏惧地向前迈开步子,这令她羡慕不已,她回味地闭上眼睛,红灯内部透出的光如烙印一样映在视网膜上。

“啪!”突然,她的脸被狠狠地打了一下,火辣辣的。她猛地睁开眼睛,噙着的眼泪顺着两颊流了下来。

“臭丫头!我都快急死了,哪有这么让妈操心的!”

母亲面带怒色,头气得微微打战。

“还哭!有资格哭吗?”

在一旁帮腔的二哥嗓音更是冷酷。年龄相差更大的大哥,双手交叉抱于前胸,很不耐烦地俯视着她。他们谁也不知道,她的眼泪并不是因为母亲的责骂而流下的。

“吓着了吧,我的心肝!”

母亲把自己的脸贴到润的脸上去抚慰他。二哥趁机狠狠地打了她后背一下,仿佛还不够解气,又使劲推了一下她的头,她的身子失去重心,打了个趔趄,差点倒下。

“好了,别打了。”

妈妈严厉的嗓音落在她的后颈上。二哥举着拳头在她面前晃了两下后往前走了。莲灯队伍绕过拐角处正在远去,她用含着眼泪的双眼往回看的时候,一柱门里就像落了晚霞一样灿烂夺目。

2

她家住窗户朝西的老房子里。两个哥哥去上学,妈妈去市场的棉被店上班后,就只剩润和她两个人。一直到下午,阳光也照不进里屋,甚至连木廊台都照不到,所以吃完早饭他们就到房子东边的后院玩。

润在一边玩泥,她拿着棍子在泥地上画莲灯。先画三片叶子,之后一叶一叶地往上加,最后形成一个大花朵。偶尔润走到边上蹲坐着问:

“姐姐,画什么呀?”

每当那时她就“嗯”一声,敷衍过去。午饭时间还远着呢,而往泥地上画莲灯怎么画也不过瘾。

“等一下。”

她溜进两位哥哥的房间。从二哥的书桌上小心翼翼地拿来调色板、毛笔和写生本,又从灶屋拿出白铜大碗,舀出一碗水坐在了木廊台上。

她用调色板调了红色颜料。

“不是这种颜色。”

她试着加了一些蓝色。

“也不是这个。”

经过几次失败之后,虽不完美,但她终于得到了满意的颜色。

她从写生本上小心翼翼地撕下图画纸,吸足一口气之后开始画花朵。第一朵比较成功,第二朵却画得一塌糊涂,第三朵画得最好但也不怎么合心意。为了晾干水墨,她整齐地铺开了三张图画纸。之后,她端起装着毛笔、调色板和颜料水的大碗走进了灶间。

为了不被二哥察觉,必须洗净毛笔和调色板,让它们恢复原样,这颇费一些时间。她打开哥哥房间的书桌抽屉,不留痕迹地把东西放回原处,可是回到木廊台以后,原本晾在木廊台上的画却找不着了。

“润!”

听不到回应。

“唉,真是的,润,谁让你拿到这儿了?”

当她气喘吁吁地转到后院时,看见润手里捧着图画纸,它向着越墙而入的上午最后一缕阳光展开着。阳光透过图画纸,她画的红花仿佛像点燃的灯火一样红润饱满。

“……姐姐,寺庙花!”

露出密密的白牙,润在笑。润的笑容平息了她的怒气,本想发火的她很不自然地走到润的跟前。浓浓的鼻涕又流到润的上嘴唇了,弟弟的脸只要擦净鼻涕就会变得既白净又可爱,她正要伸手想去擦,这一刹那,润突然收起了笑。

她心想: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事?

她迅速收回双手并背在身后,观察着润担惊受怕时眼睛和嘴唇是什么样子。

昨天的整个上午润都在磨着她要棉花糖吃。四月初八那天在寺庙前妈妈给他买过的棉花糖让她现在到哪儿去买?更何况要求什么或主张什么对他们兄弟姐妹来说都是禁忌。有一次,她说想吃冰激凌就被二哥扇了一巴掌,她的鼻子当场流出了又热又腥的血,二哥就让她把头往后仰,一边说“不要动”,一边用弄湿了的手帕给她擦。

“少跟我磨,根本找不到,你让我到哪儿去买呀?”

润毫不退缩,还跺脚。

“姐姐讨厌。你走开。”

这时她真的讨厌起润来了。

“你认为姐姐就没有想吃的东西吗?”

“姐姐,你走开!”

当时她打润是有原因的。虽然润确实惹人烦,但还不至于讨厌到要动手打的程度。她只是觉得自己也应该狠狠教训一下弟弟才对,所以就模仿二哥的口气故意恶狠狠地骂“你敢不听姐姐的话”,扇了润的嘴巴。

润停止了哭闹。这却使她屏住了呼吸。短暂的寂静过后,可怕的哭声从润体内爆发出来,他的面部表情和哭声都表露着遭到背叛后的恐惧。她以为就像她自己每次挨打受骂时一样,润也会静静地低下头,忍着痛强咽哭声,万万没想到他却哭得这么凶。

“是姐姐不对,润。”

惊慌失措的她跪在润面前。她快要哭出来了。

“润,是姐姐不好。啊?

“姐姐真的错了。

“会买的,润。明天一定给你买。”

本以为润会哭个没完,没想到过了十几分钟他就不哭了。她摇摇晃晃地倒退着走上了木廊台。润的脸和她的手接触时那柔软的感觉还留在手上。明明知道根本看不进去,她却随便打开一本儿童书,屏着呼吸趴下了身子。

又过了三十多分钟。毕竟是小孩,静静地坐着玩耍的润像是忘记了刚才的事,叫了她一声“姐”。听到这个低低的声音,她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她以为润就这样忘了呢。

她正不知所措地背着手。

这时润指着画喊了起来。

“……寺庙花!”

润灿烂的脸庞好像在说:“我什么时候害怕过?”

她双脚并拢抱着膝盖,肩并肩坐在了润的旁边。润拿在一只手上的画被折了一半,她对着阳光举起了画,说道:

“是啊,寺庙花里点了灯了。”

润小声地叫她:

“姐。”

“怎么了?”

“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寺庙?”

“明年。”

“睡几天是明年啊?”

她回答道:

“要睡很多天。”

3

第二年,他们一家又去了莲灯会。

去年是在众寮房前的红灯下仰看依次写着家人姓名和出生年份的字条,而这次他们却站在了冥府殿前的白灯下。母亲消瘦的脸颊没化妆,隐隐地颤抖着。站在远处的大哥和二哥表情也很肃然。

“我弟弟是从哪儿来的啊?”

润出生时她才三岁。从那时起直到六岁,她总是把这个问题挂在嘴边,因此也没少挨二哥的打。二哥的责打终于让她对此避而不谈了,但疑问始终没有解开。虽然听说是曾装在母亲圆圆的肚子里,但是被装进肚子之前是从哪儿来的呢?那个像狗尾巴草一样可爱的弟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把奶味扩散到整个屋子,手脚并用在地上乱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时不理解,现在也不理解。

“我弟弟到底去哪儿了?”

去年秋天全家都哭得特别伤心,前院奶奶也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眼泪,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想弄明白弟弟到底去了哪儿。

润在邻居家拆完房的工地上玩,不小心踩到生锈的钉子。昏迷两天两夜,打了好多针之后,润还是没有醒来。二哥责怪她没有看好润,打了她的背和腰。本以为母亲会比二哥更狠地教训她,母亲却只说:“不要怪善了。”

前院奶奶告诉她,润去了极乐世界。

“极乐世界在什么地方?”

“是个看似很远但又很近的地方。”前院奶奶用不太自信的语调回答道。

今年春天她刚入校。她就问自己的班主任老师,那位老师有张非常漂亮的脸。老师思索片刻便回答道:“他不是活在你心中吗?”老师的话根本不对。活在她心中的润的脸是不能摸的,不是活着的弟弟。

在写有润的名字的白色莲灯下,母亲做了三次双手合十礼。脱鞋进入冥府殿的母亲像不倒翁一样,不停地趴下又起身,开始了长拜。

母亲又做了三百二十四次叩拜。自从润消失后,母亲便每天早上都去寺庙。母亲曾跟她说,人有一百单八种烦恼所以有了一百单八拜,自己在做三次这样的拜。每拜一次每一种烦恼就消失三分之一吗?但是拜完以后出庙的母亲,脸色依旧苍白憔悴。母亲一边用手掌擦拭着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的液体,一边穿上低跟皮鞋。

“我只会骂已经走了的人,却不懂得如何守护好身边的生命。”她曾听到母亲跟前院奶奶叹息着说过这样的话,“我明明知道自从孩子们的爸爸走了之后,老二变凶了,只知道折磨自己的妹妹,最小的润吃不饱肚子,越来越瘦。我却……”

到了晚上,每盏莲灯都亮了起来。人流在梦幻般的彩灯下来来往往,一张张脸都被映红了。她的腿有点酸,便倚靠在画着寻牛图的大雄宝殿土墙边上坐了下来。站在数十盏白莲灯下的家人们个子突然显得高了许多。母亲不停地嚅动着嘴唇,揉搓着双手,连连向莲灯低头施礼。正处在青春期的两个哥哥的脸被白莲灯映得发白。

4

背着书包,提着鞋袋,她没有去学校,而是径直走到了寺庙。她想再看一眼润的白灯,但是她在众寮房前院看到的却是摞着的厚厚一堆堆赤裸裸的铁丝架子,所有纸做的花和叶子都被摘掉了。

“奶奶。”她问拿着簸箕和扫帚走过她面前的老尼姑,“请问,莲灯都到哪儿去了啊?”

老尼姑态度生硬地回答道:

“都拆下来烧了。”

“明年不是还要挂上吗?”

“明年花几个月时间重新做,粘到那架子上,然后挂上。”

她看到了狼狈地半裸身体躺着的童佛。水瓢干巴巴没有一点水汽。大雄宝殿前曾放着无数点亮的白蜡烛的烛台熏得很黑,没放一支蜡烛,只是空着。

她走出一柱门。一排排的长板凳也看不见了。听不到音乐声,也闻不到南瓜饴的味儿。初夏的阳光静静地落在堆满垃圾的地面上。

5

在宣纸上用墨写好名字后,她开始张望校园里的榉树。自从上初中第一次坐在教室窗边的这个座位上开始,她就有了张望这棵榉树的习惯。在上课或课间休息时间,在午饭时间,只要一有空她都要看一眼这棵榉树。不管是晴天还是刮风,或是雨珠打在宽大的叶子上,那棵榉树总是以似变而不变的姿势站在那里。

这一天从窗外照进明媚的阳光,她从桌上拿起宣纸,向着窗外展开。跟图画纸不同,宣纸有许多微小的缝隙,正午阳光原封不动地透了过来。她无声地笑了。

“啪啪。”听到敲打她书桌的声音,她赶紧放下宣纸。一副黑色玳瑁眼镜架后面,年轻美术老师的眼睛正在微笑。她瞟了一下同桌的脸,发现她的嘴噘得高高的。

上次美术课时画了水彩风景画。她带齐素描本和画具,跟同学们一起来到运动场。画什么呢?她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画包围着运动场的韩式围墙。她把一片一片瓦都涂成不一样的颜色,淡黄、淡青、淡红、淡绿,排成特别的光谱融合在一起,带来雨后的清新感觉。她露出微笑。

“你呀你呀,墙怎么会是这种颜色呀?”

坐在长椅旁的同桌孩子不以为然。美术老师正好坐在近处长椅上,喝着从自动贩卖机里取出的咖啡。这时,老师起身走到了她身边,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点头夸奖之后离开了。

“你继续这样画吧。”

看着噘着嘴的同桌,她静静地笑了。

“这怎么能说画得不错呢?颜色也全画错了。”

同桌直直地怒视着她的画。同桌曾一到美术课就把饼干呀自动贩卖机的咖啡呀等放到课桌上。

那天深夜,她打开屋门走出来。那间小屋以前曾跟润一起住过,如今她一个人住在那里。从灶间舀过水来洗了毛笔,蘸上颜料,她开始在宣纸上画花。她借着台灯的灯光一张一张画了起来。这台灯是大哥参军时留给她的。一会儿想到,加一点点墨水会让红色变得更加深沉的,磨着墨,一会儿又想到,有没有这种香味的香水呢?她一边用口水浸湿因睡眠不足而变涩的舌面,一边继续画着,不时地用沾了墨的手托起下巴,仰望黑漆漆的天花板。

6

“看完这次莲灯会,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还能看两三次吗?”

在众寮房一起制作莲灯的前院奶奶这样叹息道。母亲回答:

“您这么健康,应该能活到一百岁呢。”

母亲低着头,嗓音有点低弱。生气时额头都会变红的母亲,清脆响亮的高嗓音都跑到哪儿去了呢?她用被红纸染红的手指把散落到前额的头发捋到耳后。

“什么百岁啊,都成妖怪了……不过,不管怎样既然要走,真希望能在四月初八左右死去。天气明亮又暖和,就像入睡一样,那多好。

“你知道那个吗?”前院奶奶突然叹了口气。

“我的孙子们不想到我身边来了,说有奇怪的味儿……老人身上不是有那种老人味儿吗?我小时候也不喜欢那个味儿,躲避过老人。”

前院奶奶的脸上布满灰黑色的老年斑,脖子和手像皱巴巴的银箔纸一样。

“真的,我身上有老人味儿吗?”

母亲低着头摇了摇手。

“您这什么话?哪有像奶奶这样整洁干净的老人呀?”

母亲一边闻着从前院奶奶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老人味儿,一边轻轻地将已完成的灯推到一边,重新卷起紫红色花瓣来。

“听奶奶的话真是惭愧。以前曾想过以后还能过几次四月初八,虽然也知道人终会死去,但这样想时更觉得人生无常……这怪我还不够成熟。”

她记起自己有一次曾因一年只有一次四月初八这一事实而叹息过,但如果不是这样,还会觉得这个日子那么珍贵和美丽吗?

美丽的东西是那么难得。僧人和信徒要花几个月的时间,一起染红手指,一起制作花灯,从远近各处聚集而来的人们交一点钱之后可以贴上自己的名字,最终,这数千盏灯在同一天一起点亮,到第二天一起被烧毁。

她突然想到,自己以后还能再经历几次莲灯会呢?她刚十四岁,按平均寿命计算,还能有五十次吗?那时她的脸也会像前院奶奶那样满脸皱纹吧?也有可能只能看两三次,也许今年的莲灯会也看不到了,这谁也无法预知。就像润,他只看了一次莲灯会。

吃完中午的斋饭后,她们去了下午举行法会的大寂光殿。闻着隐隐的高香味儿,她在母亲旁边铺开坐垫并排坐下。法堂里集满了妇女们,她们大都把佛珠拿在手里,或是挂在脖子上。看起来比前院奶奶还老的比丘尼大师开始讲法了。

“很久以前,有一位中国僧人去找另一个地方的僧人。两人谈话谈到天黑。

“‘您到那个屋去睡吧。’

“做客的僧人道过晚安出门后不久又重新回屋说道:

“‘外面黑呀。师父。’

“这时待在屋里的僧人递出一支蜡烛,但等那做客的僧人刚接过去就呼地吹灭了烛火。此刻,拿着蜡烛站着的做客僧流下了悟道的眼泪。”

她从法堂前敞开的门口向外眺望。钟楼上挂着写有“请勿上山”字样的牌子,钟楼后一条林荫道一直通向山泉,沿着林荫道看去,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橡树林的树荫。

突然,她的喉咙深处涌来一股辣辣的感觉。说不清原因,她隐约地觉得自己理解了那个僧人流泪的理由。但是,如果说不出为什么,能说自己真的理解了吗?当再也看不到莲灯时自己将往何处去呢?能回答吗?

7

专心看着七月阳光照耀下的榉树,她没能听到数学老师在叫自己的名字。于是,她被叫到了讲桌前。

“……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

直到老师的嗓音变高为止,她一直低着头在自己眼前仔细地勾画着榉树的样子。

她的右脸挨了一巴掌。老师的手掌厚厚的,手背上长着许多黑毛,这个突如其来的巴掌令她精神恍惚,她把歪过去的头正过来抬头看向老师。

“看什么看,还敢正面看我!”

她的左脸又挨了一巴掌,她再次抬头看老师的眼睛。

“你这臭丫头,还看?”

她的脸左右交替着挨巴掌。每挨一次她都抬起头。巴掌继续飞来。她侧身倒下去后老师用穿着拖鞋的脚踩踏她的背。每挨一次她都抬头怒视老师的脸。

老师用颤抖的手指着教室前门喊道:

“马上给我出去!”

她打开门走出教室。为了擦鼻血她去了洗脸房。洗完脸之后,她任由水龙头流下的凉水打湿手背。她感到自己的小腹好像有点热,却说不上为什么。

去洗手间时她发现自己的内衣被血浸红了。在家庭课和军训时反复听过几次,所以她也知道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情况,但她还是有点害怕。

她又来到洗脸房,擦掉重新流下的鼻血,卷起手纸堵住鼻孔,然后只穿着室内鞋微微瘸着腿向运动场走去。经过圆圆的舒展着枝叶的榉树,她斜着穿过炎炎烈日下空旷的运动场。

“去哪儿?”

门卫故意摆出严厉的表情,但他看清她的脸后似乎吓了一跳。

“你,没事吗?”

她没回答就走出了校门。抽出塞鼻孔的手纸看了看,尖尖的纸头被染得血红。她一边用手掌抹着不停流出的鼻血擦到校服裙子上,一边走过天桥。体内掉下来的血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铜板大小的斑点。

8

躺在阴暗的房间里,她做了个梦,梦里见到拿着莲灯的沙弥尼的背影。淡灰色长袍的下摆飘动着,白色胶鞋也飘在空中悠悠前行。不知不觉中,穿那双鞋行走的人竟变成了自己,突然就站在悬崖前,她浑身颤抖着惊醒过来。这样的梦做了好几次。就在再向前迈一步就会掉进深深山谷的一刹那。

“继续向前走吧。”

她听到有谁在身后低语。

“没关系的。继续往前走吧。”

她打开母亲放在家里的卫生巾袋子,取出一片去了洗手间。换上卫生巾,整理好衣服之后,她在边角破损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用香皂洗了手,再往脸和脖子上浇了些凉水。

当她走出房门时,午后的阳光占领了整个院子。她打开大门,忍着小腹的疼痛走了出去,这疼痛对她而言是个从未谋面的陌生访客。她经过了遗体就在上个月灵车出殡的前院奶奶家。这次她看不到每到下午就坐在大门口晒太阳的前院奶奶,用铁丝固定断腿的木头小板凳也不见了。掉漆的大门上,很久以前就已变得破烂不堪的木制门牌依旧端正地挂着。

她不停地爬坡,中间一次也没有休息,来到了寺庙。推开大寂光殿的推拉门走了进去,里面没有人。她在手持莲花的观音菩萨前铺了个坐垫,然后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叩拜,浑身汗流不止,她心里默默地数数,完成三百二十四拜后,伏在地上停了下来。

是不是短暂地睡着了呢?

她被撕布般尖厉的孩子哭声吵醒,睁开了眼睛。坐垫已经被汗湿透了,她把它放到法堂角落里的坐垫堆上面,随后打开了门。她在屋檐下的石台上穿上平跟鞋,膝盖就像受寒一样发抖。

还没下完石阶她就看到了仍在哭泣的女孩,女孩看起来也就四五岁,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穿着粉红色的吊带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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