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这么一来,这个案子就又会引起大家的关注了?杰奎的罪名洗清了我当然很高兴,不过假如人们又要开始谈论这件事的话,那还真是让人挺不自在的。”
“而且不仅仅是左邻右舍会说三道四,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呢。”
她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警方也会感兴趣的!”
“警方?”玛丽尖声说道,“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啊?”
“我亲爱的姑娘啊,”菲利普说,“动动脑子。”
玛丽缓步走回来,坐到他身边。
“要知道,如今这又变成一桩悬案了。”菲利普说。
“但是都过了这么久了……他们肯定不会再大费周章了吧?”
“你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听起来真不赖。”菲利普说,“不过我觉得,恐怕从根本上来说这是有问题的。”
“有什么问题?”玛丽说,“你想,他们那么愚蠢,在杰奎身上犯了那么大的错误,肯定不会愿意再旧案重提了吧?”
“他们或许不愿意,但他们很可能不得不这么做!职责归职责嘛。”
“哦,菲利普,我确信你说的不对。是会有一些街谈巷议,但也仅此而已,最终一切都会平息下去的。”
“然后从此以后我们的日子就会继续幸福快乐地过下去喽。”菲利普语带讥讽地说道。
“为什么不呢?”
他摇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你父亲说得对,我们必须凑在一起商量一下。就像他说的,把马歇尔也叫来。”
“你是说……去艳阳角?”
“是啊。”
“哦,我们可去不了。”
“怎么去不了?”
“这根本不可行。你有病在身,而且——”
“我不是残废!”菲利普恼火地说道,“我的身体强壮结实着呢。我只是碰巧腿有毛病,用不了而已。要是有合适的交通工具,我都能去廷巴克图。”
“我确信去艳阳角对你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要把所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翻出来……”
“受影响的又不是我。”
“而且,我们怎么能离开这栋房子呢,最近发生了那么多起入室盗窃案。”
“找个人来家里过夜。”
“说得挺好啊,就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似的。”
“可以让那个我不记得姓什么的老太太天天来。别再像个家庭主妇似的提反对意见了,波莉。说真的,不想去的人是你。”
“对,我是不想去。”
“我们不会在那儿久留的,”菲利普安慰她道,“但我觉得我们非去不可。现在正是一家人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的时候。我们得搞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
3
在德赖茅斯的酒店里,卡尔加里早早吃完饭后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了。在艳阳角的经历让他深受震动。他原以为这会是件苦差事,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去做的。然而整个过程虽然让人痛苦沮丧,却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一下子倒在床上,点上一根烟,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他脑海中最清晰的画面是临别时赫斯特那张脸。面对他对公道的诉求,她那种鄙夷不屑的拒绝!她是怎么说的来着?“要紧的不是有罪的人,而是那些无辜者。”然后是那句:“你难道看不出来你对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吗?”但他做什么了?他不明白。
还有其他人。那个他们都管她叫柯尔斯顿的女人(为什么叫柯尔斯顿?这是个苏格兰人的名字,她可不是苏格兰人——没准儿是个丹麦人或者挪威人?)她说话干吗那么凶巴巴的,带着苛责?
利奥·阿盖尔也有些怪异的地方——那是一种回避、一种警觉。毫无疑问,最自然的反应应该是“谢天谢地,我儿子是无辜的!”,但这在他身上丝毫都看不出来!
还有那个女孩——给利奥当秘书的那个女孩。她很体贴地给予了帮助。但她的反应也很奇怪。他记起她跪在阿盖尔椅子边的样子,就好像……就好像……她在同情他、安慰他一样。安慰他什么呢?为了他的儿子并没有犯下谋杀罪?而且毋庸置疑——没错,毋庸置疑——那超出了一个秘书该有的感情——哪怕是一个已相处多年的秘书……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他们为什么——
床边的电话铃响了。卡尔加里拿起听筒。
“喂?”
“是卡尔加里博士吗?这儿有个人要找您。”
“找我?”
卡尔加里有些吃惊,就他所知,没有人知道他在德赖茅斯过夜。
“谁?”
有片刻的停顿。接着酒店的接待员说:“是阿盖尔先生。”
“哦。告诉他——”亚瑟·卡尔加里在马上就要说出口他会下去的时候打住了。如果利奥·阿盖尔出于某种原因尾随他来到了德赖茅斯,并且想方设法找到了他下榻的地方的话,那么在楼下大庭广众的休息厅里讨论这件事有可能会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于是他改了口:“让他上楼到我房间里来好吗?”
他从床上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直到敲门声响起。
他走过去打开门。
“请进,阿盖尔先生,我——”
他停住了,吓了一跳。来人不是利奥·阿盖尔,而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英俊而黝黑的面庞被那一脸的怨气毁了。这是一张轻率鲁莽、愤愤不平而又郁郁寡欢的脸。
“没想到是我吧,”年轻人说道,“以为是我……父亲呢。我是迈克尔·阿盖尔。”
“请进。”访客进屋后,卡尔加里关上了房门,“你是怎么查到我在这儿的?”他一边把烟盒递给这个年轻人一边问。
迈克尔·阿盖尔拿了一支,发出一声短促而不愉快的笑。
“这很简单!给你有可能入住过夜的几家酒店打电话碰运气呗。我才打到第二个电话就找到了。”
“那你为什么想见我?”
迈克尔·阿盖尔慢条斯理地说:“就是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以品评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卡尔加里,注意到他稍微有些佝偻的双肩、斑白的头发,以及那张瘦削而敏锐的脸。“这么说来,你是去过南极的‘海斯·本特利’探险队的一员了。你看起来也没那么强健啊。”
亚瑟·卡尔加里淡淡一笑。
“外表有时候是具有欺骗性的,”他说,“我足够强健了。我们所需要的也不全是肌肉的力量,还有一些其他的重要素质。忍耐力,耐心,专业知识。”
“你多大了,四十五?”
“三十八。”
“看上去不止。”
“是……是,我想是吧。”那一瞬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的心头不由得涌上了一股哀伤。
他有些生硬地问道:“你为什么想见我?”
对方的脸沉了下来。
“很显然,不是吗?当我听说了你带来的消息之后。关于我亲爱的弟弟的消息。”
卡尔加里没有作答。
迈克尔·阿盖尔继续说道:“对他来说,这消息来得有点儿晚,对吗?”
“是的,”卡尔加里低声说道,“对他来说太晚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憋着不说?还有那个什么脑震荡,是怎么回事儿?”
卡尔加里很耐心地给他解释了一番。非常奇怪,这个小伙子的粗鲁无礼反倒让他觉得倍受鼓舞。因为无论如何,总算有个人要为他兄弟的事据理力争了。
“重点就在于,给杰奎一个不在场证明,对吗?你怎么知道那段时间就是你所说的那段呢?”
“关于那段时间,我无比确信。”卡尔加里斩钉截铁地说。
“你也有可能搞错了。你们这些研究科学的家伙往往会对诸如时间啊、地点啊之类的小事情漫不经心。”
卡尔加里有点儿被逗乐了。
“你脑子里勾画出来的,是那种虚构的漫不经心的教授形象吧——穿着怪模怪样的袜子,搞不清楚今天是星期几,要么就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亲爱的年轻人,从事技术工作需要极高的准确性;精确的数量,精确的时间,精确的计算。我向你保证,我没有一丝一毫搞错的可能。我在快七点的时候捎上你弟弟,然后在七点三十五分在德赖茅斯放下了他。”
“你的表有可能不准。或者,你有可能看的是车里的钟。”
“我的表和车里的钟是完全同步的。”
“杰奎有可能把你耍了。他鬼点子可多了。”
“没有什么鬼点子。你们为什么都那么急切地想要证明是我搞错了呢?”卡尔加里有些激动地继续说道,“我原本想着,要让当局承认他们错判了一个人可能会很困难。但我万万没想到,要说服他家里的人相信竟然也这么难!”
“这么说,你已经发现要说服我们大家有点儿难了?”
“大家的反应看起来有些……异乎寻常。”
米基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他们不想相信你?”
“嗯……看上去差不多就是这样……”
“不仅仅是看上去如此,实际上就是。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你想想就知道。”
“但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这种反应就是很自然的啊?你母亲被杀害了,你的弟弟被指控为凶手并因此判刑,而现在事实证明他是无辜的,你们应该感到高兴,感到欣慰才对啊。那可是你的弟弟啊。”
米基说:“他不是我弟弟,而她也不是我母亲。”
“什么?”
“没人告诉过你吗?我们都是被收养的。我们这一大堆人。玛丽,我大姐,是在纽约被收养的。我们其他人是在战争期间。我母亲——你是这么叫她的——生不了孩子,于是她就靠收养给自己组建了一个很棒的小家庭。玛丽,我,蒂娜,赫斯特和杰奎。舒适豪华的家以及她所倾注的大量母爱!我想说,到最后她已经忘记我们都不是她的亲生骨肉了。不过当她把杰奎挑来,当她所宠爱的小男孩中的一员时,就开始倒霉了。”
“这些我完全不知道。”卡尔加里说。
“所以别再跟我说什么‘亲妈’,‘亲弟弟’之类的话!杰奎就是个招人讨厌的家伙!”
“但不是个杀人犯。”卡尔加里说,他加重了语气。
米基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这可是你说的,而且你也认准了就是这样。杰奎没有杀她。那好,是谁杀了她呢?你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对吗?现在想想吧。动动脑子,然后你就会开始明白,你在对我们大家伙儿做了什么了……”
他猛然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
即小儿麻痹症。
波莉是玛丽的昵称。
位于西非马里尼日尔河畔的历史名城,曾是贸易和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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