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烦躁地补上一句:“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凯特。如果雷妮森想要惹麻烦,就由她去吧。”
“我不想惹麻烦,”雷妮森愤慨地说,“但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是很愚蠢的。”
“不,”凯特说,“是智慧。你得考虑到泰蒂。”
“泰蒂很好。”
“如今诺芙瑞死了,一切都很好。”凯特微微一笑。
那是一种安详、恬静、满意的微笑。雷妮森却再次感到一阵厌恶。
然而凯特说的是事实。如今诺芙瑞死了,一切都平安无事了。莎蒂彼、凯特、她自己,还有孩子们……全都安全,全都平安无事了。再也不必忧心未来的出路。那个入侵者,那个扰乱秩序、不怀好意的陌生人,已经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
那她为什么会为诺芙瑞感到难过呢?为什么会同情那个她不喜欢的、死去的女孩呢?诺芙瑞那么邪恶,诺芙瑞已经死了。难道她不能就这样置之不顾吗?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怜惜——不只是怜惜——这样近乎于包容的理解?
雷妮森疑惑地摇了摇头。别人都进屋之后,她仍坐在湖边,试着搞清心中的困惑,纵使这只是徒劳。
当霍里穿过院子看到她,走到她身旁坐下时,已是黄昏时分了。
“天晚了,雷妮森。太阳已经落山了。你该回到屋子里去了。”
他庄重而宁静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抚慰了她。她困惑地转向他。
“一个家族的女人必须团结在一起吗?”
“谁跟你这样说的,雷妮森?”
“凯特。她和莎蒂彼……”
雷妮森停下来。
“而你想要自己独立思考?”
“思考!我不知该如何思考,霍里。我的脑中一片混乱。人们都太复杂多变了。每个人都和我原本想的不一样。我总以为莎蒂彼大胆、坚毅、专横又跋扈。但她现在软弱、优柔寡断,甚至有些胆怯。那么,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莎蒂彼?人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就变成那样。”
“不是在一天之内,的确不是。”
“还有凯特。她总是温和谦逊,任由大家对她颐指气使。现在她却开始指挥我们了!连索贝克都怕她。甚至亚莫斯也变了,他开始发号施令,还要大家服从!”
“而这一切令你感到困惑不解,雷妮森?”
“是的。因为我不理解。有时我甚至感觉赫妮也跟表面上看起来的不同!”
雷妮森笑出了声,这一切都太荒唐了,但是霍里并没有跟着她一起笑。他表情依然严肃,若有所思。
“你从来没仔细思考过他人的事情吧,雷妮森?如果你多思考,你就会知道……”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你知道坟墓里通常都有一道假门吧?”
雷妮森瞪着眼睛:“是的,当然。”
“那么,人也一样。他们造出了一道假门来欺瞒伪装。如果他们感到软弱、无能,就会造出一道威风凛凛、虚张声势、具有压倒性权威的大门。然后,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开始相信那扇门是真的,而不是假的。他们认为,而且每个人都会那样认为:他们就是那样的。但是,在那道门之后,雷妮森,只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块而已……因此,当现实来临,真理的羽毛触及他们的时候,他们真正的自我就会重新显现。对凯特来说,温和、谦恭能带给她想要的一切:丈夫和孩子。‘愚笨’能使她生活得更轻松些。但当现实对她构成威胁时,她真正的本性就会显露出来。她并没有改变,雷妮森。那种力量,那种残忍,一直都在她身上。”
雷妮森孩子气地说:“可是我不喜欢,霍里。这让我感到害怕。每个人都和我所认为的不同。还有,我自己呢?我一直都是老样子。”
“你吗?”他冲她微笑着,“那么为什么你在这里坐了这么长时间,眉头紧皱,苦思冥想?以前的雷妮森,跟凯伊离开的那个雷妮森,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那时没有必要……”雷妮森停了下来。
“你明白了吧?你已经说出来了。‘必要’这个词里凝聚了现实!你不再是那个快乐、不需要思考、只接受事物表面价值的孩子了。你不仅仅是这家里的女人之一,你还是个想要独立思考、揣摩他人的雷妮森……”
雷妮森缓缓地说:“我一直在想诺芙瑞……”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我忘不了她……她又坏又残忍,企图伤害我们,而她现在已经死了。为什么我就不能不想这些?”
“你不能吗?”
“不能。我试过,但是……”雷妮森停了一下,她困惑地拂了拂眼睛,“有时候我感觉我了解诺芙瑞,霍里。”
“了解?什么意思?”
“我说不清楚。但这种感觉总是不时出现,好像她就在我身边一样。我感觉……几乎感觉到……仿佛我就是她。我好像了解她的感受。她非常不快乐,霍里,现在我知道了,尽管当时不完全知道。她想要伤害我们,因为她不快乐。”
“这只是你的想象,雷妮森。”
“是啊,我知道,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那种悲惨,那种痛苦,那种怨恨……我曾经在她脸上看到过,但当时我并不了解!她一定爱过某个人,然后出了差错,可能他死了,也可能离开了,让她成了这样,变得想要伤害别人。哦!随便你怎么说,我知道我是对的!她成了那个老人——我父亲——的小妾,然后来到这里,我们都讨厌她,于是她想让我们都像她一样不快乐。是的,就是这样!”
霍里奇怪地看着她。
“雷妮森,你说得这么肯定,然而你并不了解诺芙瑞。”
“可我的感觉告诉我这是真的,霍里。我能感觉到她,诺芙瑞。有时候我觉得她离我那么近……”
“我明白。”
他们陷入沉默,现在天色已将近全黑了。
霍里静静地说:“你认为诺芙瑞并不是意外死亡,对吗?你认为她是被人扔下去的?”
雷妮森听到自己的想法被说中,心中涌现了一股强烈的抵触。
“不,不,不要说了。”
“但是我认为,雷妮森,既然你已经这么想了,我们最好还是说出来。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我……是的!”
霍里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接着说道:“而且你认为是索贝克下的手?”
“还可能会是谁?你记得他和那条蛇吧?而且你记得他在那天,她死的那天,离开大厅之前说的话吧?”
“我记得他的话,是的。但是真正付诸行动的,往往不是那些把话挂在嘴边的人。”
“难道你不认为她是被人杀害的吗?”
“不,雷妮森,我的确认为她是被杀害的……可是,这毕竟只是一个看法。我没有证据,也不认为可能有证据。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劝伊姆霍特普接受这是个意外事件。有人推倒了诺芙瑞,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
“你的意思是,你不认为是索贝克?”
“我不这样认为。不过,如我所说,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是谁。因此最好不要再去琢磨它了。”
“可是……如果不是索贝克,你认为会是谁呢?”
霍里摇了摇头。
“就算我有想法,也可能是错的。所以最好还是别说了……”
“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永远不知道了!”
雷妮森的声音里充满了沮丧。
“也许……”霍里犹豫着,“也许这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不去知道真相?”
“不去知道真相。”
雷妮森颤抖着。
“但是,哦,霍里,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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