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长夜 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2页,共2页

我迫不及待地扑向了她的怀抱,水手终于从海上回到了安稳的家。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

不久之后,我们从愉悦的云端回到了地面。我坐了下来,她把几封信拿给我看。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挑了一张美国邮戳的信拿起来,是利平科特寄来的航空件。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为什么他要写信给我呢?

“哇,”格丽塔长舒了一口气,“我们做到了。”

“今天是胜利日。”我说。

我们笑了起来,肆无忌惮地笑。桌上有一瓶香槟,我把它打开,与格丽塔一同分享。

“这个地方太美了!”我环顾四周,说道,“比我印象中更美。对了,桑托尼克斯——我还没跟你说呢,他死了。”

“噢,天哪,”格丽塔说,“太可惜了,这么说他真的病了?”

“他当然病了,不过我也不愿意这么想。他临死前我去看了他。”

格丽塔稍微颤抖了一下。

“我不喜欢这种事。他说什么了吗?”

“其实没什么,他就说我是个该死的笨蛋,说我应该选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猜他是在胡言乱语,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嗯,这幢房子倒是一个很好的纪念他的地方。”格丽塔说,“我们会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吗?”

我瞪着她。“当然啦,你觉得我会想去别的地方住吗?”

“我们不应该老是住在这儿,”格丽塔说,“不能长年住这儿,像这个村庄一样被埋在洞穴里。”

“但这是我想住的地方——是我一直以来都想住的地方。”

“你说得没错,迈克,但毕竟我们有了这么多财富,去任何地方都不是问题!我们可以环游世界,去非洲狩猎,去探险,去寻找一些激动人心的画作,我们还可以去吴哥窟。你不是一直都想过充满冒险的生活吗?”

“对,我希望这样,但我们总是会回到这里,对吗?”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什么地方有问题。这些都是我日思夜想的——我的房子,还有格丽塔——别的我不想要了。但是她还不满足,我可以看出来,她才刚刚开始,刚刚开始想要一切,刚刚开始明白自己可以获得一切。我突然有一种残酷的预感,不禁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迈克——你在发抖,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我说。

“那出什么事儿了,迈克?”

“我看到艾丽了。”我说。

“什么意思……看到艾丽了?”

“刚刚走上来的时候,经过拐角,我看见她了,站在一排枞树底下,朝……朝我站的地方看着。”

格丽塔瞪大了双眼。

“太荒谬了,你在胡思乱想吧。”

“有时人确实会胡思乱想,毕竟这里是吉卜赛庄。但艾丽确实站在那里,看上去很幸福,好像——好像她一直都站在那里,并且会一直这么站下去。”

“迈克!”格丽塔抓住我的肩膀,猛烈摇晃,“迈克,别说了,你回来的时候喝多了吗?”

“没有,我迫不及待地回来了,我知道你准备了香槟。”

“好,那我们忘了艾丽,再喝一杯。”

“是艾丽。”我固执地说。

“当然不是艾丽了!那只是光线造成的效果,或者类似的错觉。”

“是艾丽,她站在那里,寻找我,看着我。但她看不见我,格丽塔,她看不见我。”我的声音拔高了,“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她看不见我。”

“你在说什么啊!”

这时,我放低了声音,轻声地对着格丽塔耳语。

“因为那不是我,我不在那儿了,除了漫漫长夜,她什么都看不到。”然后我用一种惊恐不已的声音喊道,“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我!格丽塔,说的就是我啊!

“格丽塔,你还记得吗?她是怎样坐在沙发上,抱着吉他唱歌,用她温柔的声音唱歌,你一定记得的。

“‘每一个夜晚,每一个清晨,有人生来就为不幸伤神。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这就是艾丽,格丽塔,她生来就被幸福拥抱。‘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我妈妈了解我,她知道我生来就被长夜围绕,我还没做什么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桑托尼克斯也知道,他知道我正往那条路上走,但这本来可以避免的。有很短的时间,只有很短的时间,当艾丽唱这首歌的那一刻,我本可以非常幸福,不是吗?和艾丽结婚后,如果我和她好好生活下去……”

“不,你不能。”格丽塔说,“我从没想过你也会坚持不下去,迈克。”她再次粗暴地摇晃着我的肩膀,“醒一醒!”

我注视着她。

“对不起,格丽塔,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我想他们在美国把你弄得很沮丧。但你都做到了,是吗?你把所有的投资都处理好了。”

“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我说,“我们未来的每一件事情都处理好了,我们光芒万丈的未来。”

“你说话怪怪的。我想看看利平科特在信里写了什么。”

我抽出信,打开。除了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剪报外,什么都没有。这张剪报相当陈旧,不是新的。我凝视着它。这是一张街道的照片,两旁高楼耸立,我马上认出来是汉堡的一条街,有一群人正向照片走来,其中有两个人手牵手走在前面,是格丽塔和我。利平科特早就知道了,他知道我和格丽塔之前就认识了。肯定是有人给他寄了这张剪报,并非出于什么恶意,只不过正好发现安德森小姐走在汉堡的大街上。他知道我认识格丽塔。我想起他还特别问过我是否见过格丽塔,而我否认了,所以他知道我在撒谎,这一定引起了他对我的怀疑。

我突然害怕起利平科特来。他也许没有想到我会走出谋杀艾丽这一步,但肯定会有所怀疑,也许早就怀疑了。

“你看,”我对格丽塔说,“他知道我们早就认识,知道很长时间了。我一直很讨厌这只老狐狸,他也讨厌你。知道我们要结婚后,他肯定会起疑心的。”但紧接着我想到,也许利平科特早就预料到我们会结婚,他可能早就揣测我们是一对恋人了。

“迈克,能不能别像只疑心重重的兔子一样?是的,没错,疑心重重的兔子!我钦佩你,我一直都钦佩你,但你现在崩溃了,你害怕每一个人。”

“别这么说我。”

“好吧,但这是真的!”

“长夜啊……”

我想不到该说什么别的,我至今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长夜,意味着黑暗,意味着身处其中就不会被看到。我可以看见死者,但死者看不见我,尽管我还活着。他们看不见我,是因为我不在那里,深爱着艾丽的男人并不在那里,他已经把自己置身于长夜之中。

我向着地面深深地低下头。

“长夜啊。”我又说了一遍。

“别再说了,”格丽塔尖叫道,“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迈克,别被荒唐的迷信吓到了。”

“怎么可能呢?”我说,“我已经把灵魂卖给了吉卜赛庄。吉卜赛庄从来就不安全,对谁来说都不安全,不论是对艾丽还是对我,甚至是对你。”

“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向她走去。我爱她,我仍带着最后一丝性欲爱着她。但爱、恨、欲望——不都是一回事吗?三者合而为一,又一分为三。我从未恨过艾丽,但我恨格丽塔,我享受这种恨意。我全心全意地、带着跃动的愉悦去恨她——我想不到更安全的方法了,也不打算去想。我向着她越走越近。

“你这个肮脏的婊子!”我说,“你这个讨厌又迷人的金发婊子。你不安全,格丽塔,只有除掉了你我才会安全,明白吗?我已经学会享受——享受杀人的乐趣。那天,当知道艾丽骑着马奔向死亡的时候,我兴奋极了,谋杀让我整个上午都被愉悦包围,但我迄今为止还没有亲手杀过人。这次不同了,我比预先知道一个人会因为在早餐时吃了一颗胶囊而死更进一步了,比把一个老妇人推下采石场也更进一步了,这次,凶器就是我的双手。”

格丽塔现在害怕了。她,我在汉堡一见到就全身心交付的她,遇到之后就为之装病的她,放弃了工作就是为了朝夕相处的她——是的,曾经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属于她,从这一刻开始不再是了。我就是我自己,我正在迈向另一个我梦寐以求的境地。

她非常害怕。我充满爱怜地看着她的恐惧,环绕在她脖子上的双手加大了力度。是的,当我坐在这里,写下关于我的一切(请注意,这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写下我所有的感受,所有的念头,以及如何欺骗了所有人时——是的,这一切太美妙了。杀死格丽塔的瞬间,我感觉非常快乐。

[1]亨利·谢里曼,德国人。幼年时深深迷恋《荷马史诗》,并暗下决心,一旦有了足够的收入就投身于考古研究。于是,从十二岁起,谢里曼就自己挣钱谋生,多年以后终于积攒了一大笔钱。一八七○年,他开始在特洛伊挖掘。不出几年,他就发掘了九座城市,并最终挖到了两座爱琴海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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