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长夜 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2页,共2页

他好像话中有话,但我听不出来。我猜他可能想说他不喜欢我。他从来就不喜欢我,但在财政事务上会尽全力帮我,因为我是艾丽的丈夫。我签好了必要的文件,他问我是不是坐飞机回伦敦,我说不,我不想坐飞机,我从海上走。

“我想独处一段时间,”我说,“海上航行应该不错。”

“接下去你准备住在哪儿呢?”

“吉卜赛庄。”我说。

“啊……你想住那儿。”

“是的。”我说。

“我还以为你会把那房子卖掉呢。”

“不!”我说,这个“不”字比我想象中更强烈。我不会放弃吉卜赛庄,它已经变成我梦想的一部分——那个我从小就怀揣的梦想。

“你在美国这段时间,房子有人照顾吗?”

我回答说格丽塔照顾着。

“哦,”利平科特先生说,“对,格丽塔。”

说起“格丽塔”,利平科特先生又话中有话了,但我没有接着往下说,他不喜欢她就不喜欢吧,反正以前就不喜欢了。这让我们的交谈产生了尴尬的停顿,于是我转换了话题。我总得说点什么。

“她对艾丽很好的。”我说,“艾丽生病的时候都靠她,她住过来照料艾丽。我……我非常感激她,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你不太了解她,不知道在艾丽死后她是怎么把一切照顾得井井有条,没有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利平科特先生说。他的声音比你能想象的更干瘪。

“所以,我亏欠于她。”

“一个能干的姑娘。”利平科特先生说。

我起身跟他告别,并且表示感谢。

“你没什么好感谢我的。”利平科特先生的声音依然干瘪。

他又说道:“我给你写了封短信,已经通过航空邮件发往吉卜赛庄了。如果你是从海上走的话,到家的时候会发现信已经等着你了。祝你旅途愉快。”

我又犹犹豫豫地问他是否认识斯坦福·罗伊德的妻子——一个叫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的女人。

“哦,你说的是他的第一任妻子,我从没见过她。这段婚姻据说维持了很短时间就破裂了,之后他又找了个妻子,不过后来还是离婚了。”

情况就是如此。

回到旅馆后,我收到一封电报,让我去加利福尼亚的一所医院。上面说,我的一位朋友,鲁道夫·桑托尼克斯,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他希望在死前能和我见一面。

我把船票改签到下一班,然后坐飞机到了旧金山。他还没死,不过极度虚弱,他们怀疑他已经不能恢复意识了,但他想见我的愿望非常迫切。我坐在病房里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的躯体。他以前看上去总是病怏怏的,并且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非常脆弱。而他现在没有一丝生气地躺着,看上去就像一个蜡人。我坐在那儿想:“希望他能开口说话,在死之前跟我随便说点什么。”

我感到孤独,令人害怕的孤独。我已经从敌人身边逃脱,来到了一位朋友的身边。事实上,他是我唯一的朋友。除了我妈妈,他是唯一对我了如指掌的人,但我一点都不想念妈妈。

偶尔我会问护士,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吗。护士总是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他也许还能恢复意识,也许不能了。”

我坐在那儿,终于,看到他动了一下。护士轻轻地将他扶起,他面对着我,但我怀疑他是不是能认出我来。他的眼睛好像穿过我的身体,看着我的方向。

突然,他的眼神起了一丝变化。他认出我了,他认出我了——我这样想着。他轻声说了些什么,我只有俯下身才能听见,但他说的是一些意义不明的词。这时,他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把头向后一仰,喊叫道:“你这个该死的笨蛋,为什么不走另一条路?”

说完,他身体骤然软倒,去世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者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桑托尼克斯。如果我对他说点什么,他是否能听见?我想再一次跟他说,他给我造的房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最棒的东西,也是最困扰我的东西。这真是太有趣了,一幢房子就代表了一切。你想要某样事物,你万分渴望,但你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但是桑托尼克斯知道,并且把它给了我。我得到了它,现在我要回它那儿了。

回家。我在船上无时无刻不在这么想。刚开始是一片死寂,接着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幸福的潮水……我在回家,我在回家……

水手的家是汹涌海水,

猎人的家是险山峻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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