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我们很早就去和费尔伯特夫妇共进午餐。他们家是一幢白色的乔治式建筑,线条十分优美,尽管并没有好到令人啧啧称奇的地步。房子里面很简陋,但是很舒适,长长的餐厅里挂着很多肖像画,我猜是他们的先辈。我认为大部分肖像画的情况都很糟糕,如果清洁一下,看上去会好一些。其中有一幅穿着粉红缎面服装的金发女郎肖像,我很喜欢。
费尔伯特少校微笑着对我说:“你看中了一幅最好的。它是庚斯博罗[1]画的,画得很好,尽管画中的主人公当时引起了一些麻烦。她被怀疑毒杀了自己的丈夫——也可能是由于偏见,因为她是外国人。杰维斯·费尔伯特从国外某个地方把它带了回来。”
其他一些邻居也受邀前来,与我们见面。肖医生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家伙,态度和蔼,不过疲惫不堪,我们还没有吃完饭,他就不得不先行离开了。还有一位年轻、热心的牧师,一位声音听起来飞扬跋扈、带着小狗的中年妇女,以及一位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黑发女孩,她叫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好像是为马而活着的,尽管强烈的花粉过敏给她带来不便。
她和艾丽很谈得来。艾丽喜欢骑马,也同样受过敏症困扰。
“在美国,通常是狗舌草[2]让我发作。”她说,“但马有时候也会引起不适。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因为医生会给我很多很有用的药,来对付各式各样的过敏症。我给你一些我经常吃的胶囊,它们是鲜橙色的。如果出门前吃一颗,那你就一个喷嚏都不会打了。”
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说这真是太好了。
“对我来说,骆驼比马更厉害。”她说,“去年我在埃及——绕着金字塔走一圈,我就泪流满面。”
艾丽说,有些人还对猫过敏。
“还有枕头。”她们继续谈论过敏症。我坐在费尔伯特太太旁边,她个子很高,身材苗条,在享受丰盛菜肴的同时谈论着她的健康问题。她给我详细描述了她身上的各种疾病,以及那些杰出的医药学专家是如何对她的病例感到困惑不解、束手无策。偶尔,她也会说几个社交话题,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回避了这个问题,她也就兴味索然地打听我都认识些谁。我本可以如实相告:“谁也不认识。”但我想还是别这么做——尤其,她并非真是个势利小人,而且她本来也就不想知道答案。
还有一位柯基太太,我不记得她确切的名字叫什么了。她问了我很多问题,但我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社会上的罪恶以及无知的兽医上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充满和平,令人愉悦,除了——有点无聊。
后来,当我们在花园里四下闲逛的时候,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和我走在了一起。
她出其不意地说:“我听说过你——从我哥哥那儿。”
我很惊讶。我无法想象自己有可能认识一个克劳迪娅·哈德卡斯特尔的兄弟。
“你确定吗?”我说。
她似乎被逗笑了。
“事实上,他还替你们盖了房子。”
“你是说,桑托尼克斯是你哥哥?”
“同父异母。我对他知道得不多,我们很少见面。”
“他相当出色。”我说。
“有些人确实这么认为,我知道的。”
“你不这么认为?”
“我不敢确定,他有两面性。有一段时间,他的事业每况愈下……大家都不想和他有什么关系。然后——他好像变了。他开始用一种非同凡响的方式,在他的领域内取得成功,就好像他在——”她停顿了一下,“献身。”
“我认为他是这样,就是这样。”
然后我问她有没有看过我们的房子。
“不——建成之后就没看过了。”
我告诉她,请务必过来看一下。
“我不会喜欢它的,我先提醒你。我不喜欢现代化的房子,安妮女王[3]时代是我最爱的时代。”
她说她准备让艾丽参加高尔夫俱乐部,她们还打算一起骑马。艾丽会买一匹马,也可能不止一匹。她和艾丽好像已经成了朋友。
当费尔伯特带我参观马厩的时候,他说起了克劳迪娅。
“是骑马打猎的好手。”他说,“遗憾的是,她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是吗?”
“嫁给了一个比她年长的富人,是一个美国人,叫罗伊德。他们根本不合适,很快又各奔东西了,她改回了原来的姓。别以为她会再婚,她现在抗拒男人,真可惜。”
当我们开车回家时,艾丽说:“无聊——但挺好的。那些人都不错,我们会在这里生活得非常幸福,对吗,迈克?”
我说:“是,我们会的。”然后把原本握着方向盘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回家时,我先在房子前把艾丽放下,然后将车子驶进车库。
走回屋里时,我听到微弱的吉他拨弦声传来。艾丽有一把相当漂亮的西班牙老吉他,应该值很多钱。她过去常常一边弹着吉他,一边低声吟唱,非常悦耳。大部分的歌曲我都叫不出来名字,我想,有一些是美国黑人的圣歌,有一些则是古老的爱尔兰和苏格兰歌谣——甜美,但是非常感伤。它们不是流行音乐,或许只是民间流传的歌谣。我走过阳台,在窗边停了下来。
艾丽正在唱一首我最爱的歌,尽管我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她低着头,轻轻拨弄琴弦,柔声吟唱,甜美又哀伤的旋律萦绕在我的心头。
人生有喜悦,也有悲怜。
看透了这一点,
才能安然走过世间。
每一个夜晚,每一个清晨,
有人生来就为不幸伤神。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
她抬头看到了我。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迈克?”
“怎样?”
“你这样看我,就像你爱过我一样……”
“我当然爱你啦,我还能怎样看你?”
“但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缓慢而又诚挚地说:“我在想,我第一次看到的你——站在一排枞树下。”是的,我始终记得初识艾丽时,那份惊喜和激动……
艾丽微笑着看着我,又轻轻唱起。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有人生来就被幸福拥抱,
有人生来就被长夜围绕。
人往往不知道一生当中真正重要的时刻——直到为时已晚。
我们去费尔伯特家吃午餐,然后高高兴兴回到家里的那一天,就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但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直到事后才明白。
我说:“唱唱那首关于飞虫的歌吧。”然后她换成了好像欢乐舞蹈般的旋律,唱了起来:
小小的飞虫,
夏日的游戏。
我不经意的手,
将你拂走。
也许我也是,
像你一样的飞虫。
不知你是否,
如我一般,也在人世逗留。
我终日舞蹈,没有烦忧,
我夜夜笙歌,一醉方休。
直到,某只鲁莽的手,
也拂过我翅膀的时候。
若思想如生命一样,
是呼吸,也是力量,
那缺乏思想,
便如同死亡。
所以我,
一只快乐的飞虫。
无所谓活着,
或是已到了,生命尽头。
噢,艾丽——艾丽……
[1]托马斯·庚斯博罗(thomasgainsborough,1727-1788),英国肖像画家和风景画家。
[2]属于菊科,在北半球温带地区最常见,开黄色小花,和雏菊的外型非常相像。
[3]安妮女王(anneofgreatbritain,1665—1714),大不列颠王国女王,斯图亚特王朝末代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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