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呃——”年轻人迟疑着,“是这样的。我奉命向你提出一个要求,但是——但是,坦白说,我不喜欢这么做。你知道……”

塔彭丝冷冷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喜欢这么做?”

“呃……见鬼……你是黛伯拉的母亲。我是说——要是……我该怎么跟黛伯说——”

“如果我遭遇不测,是吗?”塔彭丝问,“要我看,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跟她提起这事的。越解释越糟糕,这话很对。”

说完,她温和地对他笑笑。

“亲爱的孩子,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感受。你和黛伯拉,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认为冒险是应该的,而中年人则应该被保护起来。这真是大错特错。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我想还是让中年人来承受会比较好,因为他们已经享受过人生中最好的时光了。不管怎样,你不要把我,黛伯拉的母亲,看成什么神圣的人物。告诉我,需要让我完成什么危险棘手的任务。”

“你知道,”年轻人热情地说,“我觉得你很了不起,真是太棒了。”

“别恭维我了,”塔彭丝说,“我已经很欣赏我自己了,所以你就不必再附和了。到底是什么大任务?”

托尼指了指那堆皱巴巴的东西。

“那个,”他说,“是一部分降落伞。”

“啊哈。”塔彭丝说,眼睛一亮。

“是一个伞兵,”马斯顿继续说道,“幸好这附近的联防队队员都很厉害,一发现对方降落,就把她抓走了。”

“她?”

“没错,是个女人!打扮成医院护士的样子。”

“真可惜不是个修女。”塔彭丝说,“近来有很多传言,说修女们伸着毛茸茸的、肌肉发达的胳膊,在公交车上买车票。”

“哦,她不是修女,也不是男人装扮的,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女人,黑头发,体形瘦小。”

“事实上,”塔彭丝说,“是一个长得像我的女人?”

“就是这样。”托尼说。

“然后呢?”塔彭丝问。

马斯顿缓缓答道:

“下面的事情就归你了。”

塔彭丝笑了笑,说:

“我没问题。我要去哪儿、做什么呢?”

“我得说,贝尔斯福德太太,你真是太厉害了,胆量过人。”

“我去哪儿,要做什么?”塔彭丝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很不幸,给我的指示很笼统。在那个女人的口袋里有一张纸,上面用德文写着:‘步行去莱瑟巴罗——从石头十字架向东。圣阿萨弗路,比尼恩医生。’”

塔彭丝抬起头,在附近的山顶上有一个石头的十字架。

“就是那儿,”托尼说,“当然,路标已经被挪走了。不过莱瑟巴罗是个大地方,从十字架向东走,肯定能找到。”

“有多远?”

“至少五英里。”

塔彭丝做了个鬼脸。

“午饭前步行有益健康。”她说,“希望我到那儿之后,比尼恩医生能请我吃午饭。”

“你懂德语吗,贝尔斯福德太太?”

“只会说一点儿基本的。我要态度坚决地说英语,就说这是上级的指示。”

“这样很冒险。”托尼说。

“瞎说。谁能想象到换了人呢?方圆几英里之内人人都知道我们打落了一个伞兵吗?”

“报告此事的两个联防队员已经被警察局局长留下了,怕他们向朋友们炫耀自己有多聪明!”

“还有别人看到或者听到这事吗?”

托尼笑了。

“亲爱的贝尔斯福德太太,每天都有人说看见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甚至多达一百个空降兵!”

“这倒也是,”塔彭丝同意道,“好吧,带我去吧。”

托尼说:

“我们这儿有工具箱——还有一位女警,她是个化装专家。跟我来吧。”

矮树林里有一间破破烂烂的小屋,门口站着一个看上去很能干的中年妇女。

她看了塔彭丝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塔彭丝走进小屋,坐在一个底朝上的包装箱上面,让化妆师给自己上妆。

终于,那个化妆师后退两步,满意地点点头,说:

“好了,我觉得我们做得不错。你说呢,先生?”

“确实不错。”托尼说。

塔彭丝伸出手,从那女人手中拿过镜子,急切地察看自己的脸,惊讶得几乎要大喊起来。

眉毛已经被修剪成截然不同的形状,改变了整个面部表情。藏在鬓发下面的小块橡皮膏拉住耳朵,由此把皮肤绷紧了,脸形也随之改变。鼻子上少量的鼻油灰也让鼻子的形状起了变化,从侧面看过去,塔彭丝的鼻子出人意料地变成了鹰钩鼻。巧妙的化装让她老了几岁,嘴巴两边还有些深深的皱纹。整张脸显得沾沾自喜、愚蠢无比。

“真是太高明了。”塔彭丝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鼻子,赞叹不已。

“你要小心一点儿。”那女人提醒她,又拿出两片薄薄的橡胶,“给你贴上这个,你的脸能受得住吗?”

“我想,受不了也得受吧。”塔彭丝沮丧地说。

塔彭丝把橡胶塞进嘴里,小心地动了动下巴。

“其实也不是太难受。”她不得不承认。

托尼考虑周到地走出了小屋,塔彭丝脱下衣服,换上那身护士的行头。还不算难看,虽然两个肩膀有点儿紧。一顶深蓝色的帽子为这个新角色完成了最后的润色。不过,她反对穿上那双结实的方头鞋。

“要是步行五英里的话,”她断然说道,“我得穿自己的鞋。”

两个人都觉得这是合理的要求,尤其是塔彭丝自己那双深蓝色镂花皮鞋跟那套衣服很搭。

她饶有兴致地往深蓝色手袋里面看了看——一盒粉,没有唇膏;一些英国钱币,总共两英镑十四先令六便士;一块手帕和一张身份证,上面的名字是弗丽达·埃尔顿,地址是谢菲尔德曼彻斯特路四号。

塔彭丝换上了自己的粉和唇膏,站起身,准备出发。

托尼·马斯顿把头扭到一边去,粗声粗气地说:

“让你做这种事,我觉得自己是头蠢驴。”

“我很了解你的感受。”

“可是,你瞧,这事很重要——我们得弄清敌人要从哪儿、用什么方式向我们进攻。”

塔彭丝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孩子。不管你信不信,我很乐意这么做。”

托尼·马斯顿又说了一次:

“我觉得你太厉害了!”

3

站在圣阿萨弗十四号门外,塔彭丝感到有些疲惫。她发现比尼恩不是一般的门诊医生,而是个牙医。

塔彭丝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托尼·马斯顿,他正坐在一辆款式新颖的小汽车里,而车子则停在道路另外一头的一座房子外面。

他们断定塔彭丝应该严格按照指示,步行到莱瑟巴罗。因为如果她坐汽车来这儿,可能会被人看到。

确实有两架敌机从小山丘上飞过,飞走之前还低低地盘旋了一阵子,因此他们很有可能看到一个护士的身影向田野走去。

托尼和那个化妆师女警则乘坐汽车朝反方向驶去,绕了一大圈后来到莱瑟巴罗,在圣阿萨弗路上占好位置。现在,一切都准备妥当。

“竞技场的门打开了。”塔彭丝咕哝着,“一个基督徒正向狮子走去。哦,天哪,谁能说我没见过世面。”

她穿过马路,按了门铃,心里想着黛伯拉究竟有多喜欢那个年轻人。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张脸呆呆傻傻的,像个农妇——并非英国人的面孔。

“比尼恩医生吗?”

那女人缓缓地上下打量着塔彭丝。

“我猜你就是埃尔顿护士吧。”

“是的。”

“那么,请上楼去医生的手术室。”

她后退两步,让塔彭丝进屋,然后关上了门。塔彭丝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狭窄的、铺着油毡的前厅里。

女仆带她上了二楼,打开一扇门。

“请等一下,医生很快就来。”

她走了出去,关上门。

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牙科手术室,设备有些破旧。

塔彭丝看着那张牙医的椅子,不禁微微一笑,心想这次不像平时那样恐惧了。她有一种“牙医的感觉”——不过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过一会儿,这扇门就会打开,“比尼恩医生”就会走进来。这个比尼恩医生是谁呢?是个陌生人,还是以前见过面?如果是她希望看到的一个人……

门开了。

塔彭丝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个人!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是这场对决中的首发人员!

是海多克中校。

[1]佩内洛普·普雷尼即penelopeplayne,而“一便士无事”即pennyplain,二者发音相近。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说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校园疑云(鸽群中的猫)》《金色的机遇》《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畸形屋(怪屋)》《白马酒店》《过量死亡(牙医谋杀案)》《暗藏杀机》《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绵绵》《四大魔头》《谋杀启事》《罗杰·艾克罗伊德谋杀案》《死亡草》《死亡约会》《无人生还》《三只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狱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