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要是你问我,我认为他跟此事无关。”

“格兰特觉得他可疑。”

“你的那个格兰特啊!”塔彭丝的语气变了,她哧哧地笑了,“我真想看看你跟他说起我时,他的表情。”

“好歹他也正式道过歉了。你正式加入到这项工作中来了。”

塔彭丝点点头,但她似乎有点儿走神。

她说:

“你记不记得上次战争之后——我们追捕布朗先生的时候?多有意思啊,我们多激动啊,你还记得吗?”

汤米点点头,脸色发亮。

“当然记得!”

“汤米——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

他思考着这个问题,镇静的脸严肃起来。然后他说:

“我想这是年龄问题。”

塔彭丝尖锐地说:

“你该不会觉得——我们太老了吧?”

“不,我们当然不老。只是——这一次——不会那么有意思了。其他方面都一样。这是我们参加的第二次战争——而这次我们感觉很不一样。”

“我知道。我们看到了战争的悲惨和破坏力,之前我们太年轻了,还不懂思考这些。”

“正是。上次战争的时候,我有时会感到害怕——出生入死,有几次差点儿没命。但也有高兴的时候。”

塔彭丝说:

“我想德里克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老太婆,你还是别惦记他了。”汤米建议道。

“你说得对,”塔彭丝咬牙切齿地说,“我们还有工作要做。我们得完成任务。我们继续吧。我们在佩伦娜太太身上发现什么疑点了吗?”

“我们至少可以说她很可疑。你发现其他可疑人物了吗,塔彭丝?”

塔彭丝想了想。

“没有。我到了这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每个人都仔细评估了一番,就是估计了一下各种可能性。有几个人完全不可能。”

“比如?”

“呃,比如明顿小姐,那个‘地道’的英国老小姐,还有斯普洛特太太和她女儿贝蒂,还有那个呆呆的凯利太太。”

“话是这么说,不过呆傻是可以装出来的。”

“哦,这倒是,不过那个大惊小怪的老小姐和那个眼里只有自己孩子的年轻妈妈,这种角色很容易演过火——可这两个人很自然。而且,斯普洛特太太还有个孩子。”

“我想,”汤米说,“即使再隐秘的间谍也可能有个孩子。”

“不会带着孩子一起工作的,”塔彭丝说,“这可不是那种能带上孩子的工作。这一点我很肯定,汤米,我了解。你会让自己的孩子远离这种危险的。”

“好,算你说得对。”汤米说,“撇开斯普洛特太太和明顿小姐不说,凯利太太这个人我还是不太确定。”

“嗯,她也许有这个可能,因为她做得的确过分了。我是说很少有女人像她那么愚蠢。”

“我经常注意到女人成为全职主妇之后智力就下降了。”汤米嘀咕道。

“你是在哪儿注意到的?”塔彭丝查问道。

“不是从你身上,塔彭丝。你还没有全身心奉献到那个地步。”

“作为一个男人,”塔彭丝和蔼地说,“你生病的时候还不至于那么大惊小怪的。”

汤米把话题转到了探讨可能性的问题上。

“凯利,”汤米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人有点儿可疑。”

“嗯,可能吧。那欧罗克太太呢?”

“你对她怎么看?”

“我也不太清楚。她挺烦人的,如狼似虎的,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

“嗯,我想我懂。但我觉得她就是那种喜欢欺压别人的女人。”

塔彭丝慢慢地说:

“她——喜欢观察。”

她想起了欧罗克太太说她织毛衣的那段话。

“然后是布莱奇利少校。”汤米说。

“我跟他没怎么说过话。毫无疑问,他已经被你收服了。”

“我觉得他是个普通的、名副其实的老式军人。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就是这样,”塔彭丝说,好像是在强调汤米的话,而不是按自己的意思来回答问题,“最糟糕的是,非要把普普通通的正常人扭曲,让他们符合自己变态的要求。”

“我试探过布莱奇利少校几次。”汤米说。

“怎么做的?我也考虑来几次试探呢。”

“哦,就是一些很普通的小陷阱——问一些时间和地点,类似这样的。”

“你能不能说得详细点儿?”

“哦,比如我们在说打鸭子的事。他提到了法尤姆——某年某月在那儿打猎,玩得很好。还有一次,我在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语境中提到了埃及,木乃伊、图坦卡蒙啊什么的,然后问他见没见过,什么时候去的,并核对他前后的回答。再比如我说到了‘半岛及东方船运公司’,提起其中一两条船的名字,还说坐着很舒服。于是他就说起了某次航行。之后我再去核对。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或者一些不会引起他警惕的事,只是为了考察他的话是否准确。”

“那么迄今为止他都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吗?”

“一次也没有。不过我跟你说,塔彭丝,这是种很不错的测试方法。”

“没错,不过我觉得如果他就是n,那他肯定早就把自己的经历记熟了。”

“哦,是的,主要的部分应该不会有问题,但往往会在一些不重要的细节上犯错。而且,有时候记得过多——比常人应该记住的东西多很多——也是个漏洞。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对他究竟是一九二六年还是一九二七年打过猎这种问题脱口而出的。他们得想一想,回忆一下才行。”

“那么目前看来,你还没抓到布莱奇利少校的什么把柄吗?”

“他的行为举止反应都很正常。”

“结果就是——否定的。”

“正是。”

“现在,”塔彭丝说,“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

于是,她便说了起来。

3

在回旅馆的路上,布伦金索普太太在邮局停留了一会儿。她买了些邮票,出来之后走进一个公共电话亭,拨了个号码找“法拉第先生”。这是她跟格兰特先生说好的联络方法。稍后,她微笑着走出电话亭,漫步走向旅馆,路上还停下来买了些毛线。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原本活力十足、走路飞快的塔彭丝,为了配合布伦金索普太太这个身份,尽量放慢了脚步。除了织毛衣(织得不太好)和写信给儿子,布伦金索普太太几乎终日无所事事。她总是在给儿子写信——有时候还会把写了一半的信到处乱扔。

塔彭丝慢腾腾地爬上小山,朝桑苏西走去。因为这并不是一条穿山路(路尽头是“走私者落脚点”,海多克中校的房子),来往车辆一向不多——只在上午的时候会有商人的小货车经过。塔彭丝路过一幢幢房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名字:贝拉·维斯塔[3](这名字起得并不准确,因为在那儿只能瞥见一点儿大海的景色,大部分都被路对面的维多利亚式大建筑给挡住了),然后是“卡拉奇”,接下来是“雪莉塔”,再往后是“海景”(这次比较名副其实)、“克莱尔城堡”(有些言过其实了,因为只是幢小屋子而已),还有“特里罗尼”——跟佩伦娜太太的旅馆旗鼓相当。最后就是桑苏西那幢巨大的褐红色的房子了。

快到旅馆时,塔彭丝注意到门口站了个女人,正向里面窥视,看上去有些紧张,还有点儿警惕。

塔彭丝几乎是无意识地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走过去。

直到塔彭丝走到她身后,那女人才听到声音,吃惊地转过身来。

这个女人个子高高的,衣衫破旧,甚至可以说寒酸,她的脸却与众不同。她不算年轻——可能不到四十岁——但是她的脸跟她的衣服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她一头金发,宽颧骨,年轻时一定很美——当然现在也不差。有那么一刻,塔彭丝觉得这女人的脸似曾相识,但这感觉很快消失了。她心想,这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那个女人显然吓了一跳,脸上一闪而过的警觉表情并没有逃过塔彭丝的眼睛。(有什么古怪吗?)

塔彭丝说:

“对不起,你在找人吗?”

那女人说话很慢,带有外国口音,每个字都说得非常谨慎,就好像是在背诵一样。

“这房子是桑苏西吗?”

“是的,我就住在这儿。你是不是要见什么人?”

女人顿了顿,说:

“请告诉我,这儿有位罗森斯坦先生吗?”

“罗森斯坦先生?”塔彭丝摇摇头,“恐怕没有。也许他以前在这儿住过,现在走了。要我帮你问问吗?”

可是那个奇怪的女人飞快地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说道:

“不——不用。我搞错了,对不起。”

然后她飞快地转过身,迅速跑下山了。

塔彭丝站在那儿凝视她的背影。出于某种原因,她疑心顿起。这个女人的举止和言谈明显有矛盾之处,塔彭丝觉得“罗森斯坦先生”根本就是编造出来的,只是那个女人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罢了。

塔彭丝犹豫片刻,朝山下走去,就像是所谓的“第六感”驱使她去追那女人的。

没走两步塔彭丝就停了下来。跟踪会惹人注意的,自己跟那女人说话的时候,很明显正要走进桑苏西,如果再去追踪她,就会引起猜疑,让人觉得布伦金索普太太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换句话说,如果这个奇怪的女人确实是敌人阴谋的一个组成部分。

不,她必须把布伦金索普太太这个角色扮演到底。

塔彭丝转身向山上走去,进了桑苏西,在前厅停了停。像平时的午后一样,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贝蒂在午睡,大人们不是在休息就是出门了。

塔彭丝站在昏暗的前厅里回想着刚才的遭遇,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响传入她的耳朵。这种动静她太熟悉了——“叮铃”声。

桑苏西的电话放在前厅里,塔彭丝刚才听到的声音是拿起或者放下电话分机的听筒时发出的。佩伦娜太太的卧室里就有一部分机。

换作是汤米也许会犹豫,但塔彭丝想也没想就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听筒放在耳边。

有人在分机上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

“一切进行顺利。那么,按计划,第四。”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好,继续做吧。”

咔嗒一声,听筒被放下了。

塔彭丝皱着眉头站在那儿。是佩伦娜太太的声音吗?只听到这几个字很难判断。要是再多听见几句对话就好了。当然这可能是很普通的一次对话,因为她偷听到的这几个字什么问题也说明不了。

门口一个黑影遮住了光线。塔彭丝心中猛地一动,放下了电话。是佩伦娜太太。

“今天下午天气这么好,你这是要出门吗,还是刚刚回来,布伦金索普太太?”

所以,刚刚在佩伦娜太太房间里打电话的那个不是她本人。塔彭丝喃喃地说去散了散步心情很好之类的话,然后上了楼梯。佩伦娜太太跟在她身后,看上去比平时更高大。塔彭丝意识到她是个强壮而敏捷的女人。她说:

“我得把东西放下。”说罢就匆匆上了楼。转过楼梯平台的拐角时,正和欧罗克太太撞了个满怀。欧罗克太太那庞大的身躯堵住了楼梯上面的路。

“哎呀,布伦金索普太太,你看起来很匆忙啊。”

她并没有挪向一旁,只是居高临下站在那儿,对塔彭丝微笑,那笑容跟往常一样含有某种可怕的意味。

忽然,毫无来由地,塔彭丝感到一阵恐惧。

这个大块头爱尔兰女人,面带微笑、声音低沉,堵住了她的去路,而下面楼梯上的佩伦娜太太则紧跟在自己身后。

塔彭丝回头扫了一眼,佩伦娜太太仰起的脸庞好像有种威胁的神态。荒唐,她暗自想到,太荒唐了。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个普通的海滨旅馆,能有什么事发生?但这房子太安静了。鸦雀无声。而她自己一个人被这两个女人夹在了楼梯中间。况且,欧罗克太太的笑容确实有点儿怪异——显得恶狠狠的。塔彭丝抑制不住地想着:“就像抓老鼠的猫。”

然而就在这时,紧张的气氛消失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尖声叫着笑着沿着楼梯顶端跑了下来。小贝蒂穿着背心和短裤,从欧罗克太太身旁绕过去,兴奋地大喊大叫着扑进塔彭丝怀中。

气氛瞬间变了。欧罗克太太变成了和蔼可亲的大块头,大声说道:

“啊,小宝贝!都长这么大了!”

下面的佩伦娜太太已然转身走到厨房门口。塔彭丝拉着贝蒂的手,从欧罗克太太身边走过去,沿着走廊来到斯普洛特太太的房间。斯普洛特太太在房间里正要责怪偷跑出去的女儿。

塔彭丝和孩子一起走了进去。

里面充满了家庭的气息,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安心的感觉——到处是孩子的衣服、毛绒玩具,还有涂了漆的儿童床,梳妆台上的镜框中是斯普洛特太太那张温顺但姿色平平的脸。斯普洛特太太嘟嘟囔囔地抱怨洗衣的价格太贵,她真心觉得佩伦娜太太拒绝让房客用自己的电烙铁太不公平了——这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那么令人安心。

然而,刚才,在楼梯上时就不一样了。

“神经过敏,”塔彭丝心想,“就是神经过敏!”

然而,真的是神经过敏吗?有人在佩伦娜太太房间里打过电话。是欧罗克太太吗?这确实很古怪。肯定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才这么做的。

塔彭丝想,对话肯定没说几句,是寥寥数言的交谈。

“一切进行顺利。按计划,第四。”

或许这不能说明什么——或许说明很多问题。

第四。是个日期吗?比如,某个月的四号。

或者是第四个座位,或者是第四根路灯杆,或者是第四防波堤——无法确定。

也可以认为是福斯铁路桥,一战时就曾经有人试图炸毁那座桥。

会有什么意思吗?

当然也很有可能只是打个电话确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约会。也许佩伦娜太太对欧罗克太太说过,如果想打电话可以去她房间里打。

由此,刚才楼梯上的那种气氛,紧张的片刻,也许是因为她自己过度紧张了……

安静的旅馆,那里有种不祥的、邪恶的感觉……

“从事实着手,布伦金索普太太,”塔彭丝严厉地说,“然后继续你的工作。”

[1]艾迪丝·卡维尔(edithcavell),英国护士,比利时护理学校暨附设医院创办人。曾于一战期间在战场服务,一九一五年被俘,被德国射击小组枪决。

[2]凯斯门特(rogerdaivdcasement,1864—1916),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的领导人,一战期间起义时被英国政府逮捕绞死。

[3]维斯塔有全景、远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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